林柏睁眼了。随手拍开已经伸到面前的手,他起身打断旁边的人的话,道:“我带你去食堂。”
高中生吃食堂就跟蝗虫过境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林柏和宋燃去的时候食堂已经没什么人在排队,位置也可以随意挑选。
转校转得急,还没来得及办饭卡,宋燃获得了好同桌付的一顿饭。
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坐在一起吃过饭,没想到再吃的时候是和小版的林柏一起,宋燃十分新奇,就连学校食堂这种大锅饭也能下咽了。
一顿饭吃得安静,在快结束时林柏终于说:“之前你看到的那件事,麻烦不要说出去。”
他们之前也只见过一次面,之前那件事指的就是巷子里发生的事。
宋燃没有宣扬这些事的爱好,刚想摆手,之后突然慢一拍地意识到这人是在拜托他保密。一下子笑了,他说:“不说出去可以,有没有点报酬?让我做事还蛮贵的。”
林柏指向他的餐盘。
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难怪这人等到快吃完的时候才说话,感情是在这等着。大林柏天天挖坑给自己跳,小林柏一来就给下个套,宋燃给气笑了,说:“原来我这么廉价的。”
原来这是鸿门宴来的,早知道午饭打个贵的了,还显得自己值钱点。
饭都吃了,他认命地说:“也行。”
得到肯定的回答,林柏道了声谢,低头继续吃饭。
他身形看着比印象中的模样清瘦不少,校服也肥大得异常,不太像是本人的,袖口空荡荡,还能看到点突出的冷白骨节。看着弱不禁风的,像随便来一下就能倒地上。
答应了不把事情说出去,但不代表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宋燃看着漏风的袖口,眉头微皱起,说:“你这遇到了霸凌怎么能沉默,应该想办法把他们送里面去蹲几天,出来后不准出现在你方圆二十米内的地方。”
他认识的林柏很讲文明,从来不会动手打架,同时也很懂用文明的方法把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往死里整,所以几乎没人能欺负到其头上。但现在这位显然还没发展成那个模样,被欺负了也不发声,甚至让他也不说出去。
这样可不行。
安静地听完了全程,林柏咽下了嘴里的饭后终于稍稍抬起头:“霸凌?”
宋燃说:“你不会打架的话就少往那些人少的巷子走,回家的时候多和几个朋友一起,这样更安全点,也少去那些混混出没的地方。”
林柏这下听懂他的意思了,碎发下的眉头疑惑地一拧,在安静中沉默了会儿,最终没出声,低头继续吃饭。
“……”
他脸皮薄,低头吃饭时腮帮子一侧鼓起一点弧度,宋燃垂眼看着,不自觉抬起手,反应过来后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抬手的手生硬地转为揉了下自己泛红的耳廓。
吃完饭简单休息后又是上课。
宋燃算是第一次体会到了公立学校的苦,也是第一次这么状似认真地听了一整天的课,一天课上下来头痛欲裂,对如此这般挺过了三年的学生升起了由衷的敬佩。
放学铃一响教室里就骚乱起来,桌椅推动声和脚步声不断响起,他没那么急,埋进书堆里多缓了会儿。
缓过劲来后脑子舒服不少,他这才突然想起来今天上午班长和他说过的事。
不知道传言有几分真,听上去林柏现在似乎没能够一起回家的朋友。前几天来过一次,上次那些混混可能会再出现,越过书墙,宋燃说:“没办法,我勉为其难跟你一起回……”
大少爷准备的说辞没有派上用场。旁边已经没了人,只有傍晚的风从窗户吹进,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翻动。
林柏回了趟家。
林阳辉就在家里待了一个周末不到,周天的时候就走了。已经习惯这种一个人的生活,他对此完全不意外,在路灯亮起时也换了身衣服出门了。
进门时还是身校服,他出门时已经换上了件宽松衬衫,头顶帽子遮住大半张脸。
歌巷街是城南上一辈居民最为诟病的一条街道,全是各种娱乐场所,乌烟瘴气鱼龙混杂,晚上的时候最热闹。
说是一条街,实际上占地面积挺广,各种灯五颜六色的,进去了就很难马上走出。穿着校服的高中生走在这条街上显得格格不入,通常进店就会被驱赶。
林柏到的时候街上的人已经多了起来。从人群和霓虹灯中穿过,他踏上街尾楼栋的楼梯,进了亮光的小店。
楼上二楼是个台球厅,灯光昏黄,烟雾缭绕,有人在角落抽烟,尼古丁的味道逐渐扩散开。
他到的时候正好有人在等他,店主从前台的柜台后探出头,朝他招招手。
店主姓樊,一般被叫做老樊,他抬脚上前,略微抬起帽檐打了声招呼:“樊哥。”
过长的碎发被压进帽子,惯常被遮住的眉眼露出,垂眼看来时长睫微垂,天生自带一股子利落的冷淡感。看得人眼睛不自觉一亮。
“又来打工啦。”老樊笑着让出位置,站起来活动了下身体,说,“真辛苦啊,每次来都得戴个帽子。”
他头发烫毁了,像两片海苔中顶了一团肉松,笑起来时头顶上的肉松也跟着抖了两下。林柏视线在肉松上停留了两下,短暂安静后回道:“还好。”
为了不被学校的人发现,这样比较保险。之前有匿名检举信送到学校,说学校学生晚上在这条街的店里逗留活动,平时也有学生逃课到附近的网吧上网,为了维护学校声誉,同时也是为了学生,学校不定时会派人来附近排查。被查到后检讨是一方面,另外后续显然不能继续在这里打工。
虽然他也很难被发现就是了。老樊之前有幸见过这位在学校里的样子,和现在只能说两模两样,一般人一眼看去很难认出。
另外抓也是抓客人,大概也没人想到会有高中生在这种地方打工,还是优生率最高的一中的学生。
“今天还是跟平时一样,有什么事就调解一下,没事就干自己的事。”看了眼人脸上的细长伤口,他叹了口气,可惜地道,“要是没有那个赌鬼爹,你哪用来这种地方吸二手烟。”
这么好一根苗,长得好成绩好,说句不太好听的,要是没那个赌鬼爹,这人一个人兴许还能活得更好,只奖学金就够覆盖所有支出了,说不定还有剩余。
林柏没接话,只安静地放下手机和背包。
他手上也有上,主要在骨节突起处,现在已经开始结痂。老樊多看了几眼,说:“这是前几天的伤吧,那些堵你的人弄的?”
“不是。”并不在意手上的伤口,林柏稍稍摇头,出口的声音轻浅平静,“我自己弄的,当时不小心下手重了点。”
还是该小心一些的。校服在那时候不小心沾了点血,他只有那一件校服,回去洗了很久才变干净。
老樊:“……”
好一个不小心。搓了下胳膊,老樊不自觉站直身体。
第5章 这个转学生好像有病
前几天堵校门的混混是之前来过店里的客人,因为喝了点酒在店里闹事,让当时值夜班的林柏给赶出去了。
被赶出去的情景不太体面,估计那个时候这几个人就记恨上对方了。
只是没想到能记恨这么久,还坚持不懈地查出了对方的学生身份并找到对方学校,一直等到人落单的时机。仔细想想,也只有没在上学又没在工作的混混有这种闲心了。
这种坚持不懈的精神要是用在其他地方,说不定早混出头了。
虽然努力了这么久也没得到什么好结果就是了。
老樊对员工的担忧转为了对那几个混混的怜悯,默哀了一瞬,之后说:“还好当时没什么人,只有一个不是你们学校的人看到了我记得你上一个处分还没消吧,要是被人捅到了学校,又得让你爸去一趟学校了。”
林柏:“现在是我们学校的了。”
还是同桌。虽然不是出于他本意。
老樊:“……嗯?”
不太跟得上年轻人的节奏,他将其归结于自己今天太累了,于是收拾收拾下班,将店放心地交给年轻人。
在前台坐下,扫了眼相安无事的台球厅,林柏低头戴上一只耳机,接着之前离开的地方继续看手机上的视频,安静无声间手里的黑笔缓缓转动。
夜间的喧嚣来了又过,街道在天光亮起时逐渐趋于安静,街上只有零星几人走动。
清早的第一抹光照进室内,落到老旧的木桌上,空气中的灰尘在光亮中缓缓浮动。
不知不觉睡着了的林柏睁眼,支着僵硬的手臂起身,看到面前多出了豆浆和茶叶蛋。
回去休息了一晚上,老樊已经来接班了,正在安排负责打扫的员工把公共区域打扫一下,看到他醒来后一颔首,说:“醒了?醒了就先把早饭吃了,最好趁早回去换身衣服,你今天可能要迟到了。”
接连几天没休息好,稍不注意就容易睡着,看了眼时间后林柏清醒过来,把桌面上的纸张都收拾了,同时道过谢,问:“樊哥这些早餐多少钱?我转你。”
就一点小东西,老樊想摆手说不用,看到人的脸后又把话吞回去了,随意地说:“不用转,我直接从你工资里扣。”
林柏点头说好,没过多寒暄,戴上帽子后拿过早餐和背包离开。
清瘦人影很快消失在门口,老樊靠在柜台上挥挥手,等到门外楼梯上的脚步声消失后才放下,靠在柜台上叹了口气。
员工把清理出的一袋垃圾往地上一扔,问:“樊哥叹什么气呢?”
低头拿过遗落在桌上的纸张,看着上面满满当当的跟英文一样的公式,老樊说:“这多懂事一个孩子啊。”
员工没明白:“懂事还不好,这有什么可叹气的?”
虽然对方揍人的时候不见得有多懂事。
“就是太懂事了,这样活着很累的。”把纸张帮忙收好,老樊叼了支烟点上,说,“多好看一张脸,不多笑笑真是可惜了,他以前笑起来明明挺好看的。”
员工仔细想了下,发现似乎确实从来没见到对方笑过。以及他现在也不太笑得出,视线死死盯住落在自己刚打扫了的区域的烟灰。
老樊被盯得头皮发麻,赶紧拿过烟灰缸在底下接着,老板的气派全无。
怎么回事,怎么自己底下员工一个二个都这么凶。
林柏还是迟到了。
周二是语文早自习,不是第一次迟到,他熟练地拿着本书在门外立着。
教室外相对来说比教室里面更自由,只有好好立着一个要求,其他无论是补觉还是做什么都行。
但他确实没想到会有人在这跟摆摊一样吃早饭。
宋燃也迟到了,原本能赶上打铃,结果在上楼的时候看到刚进校门的同桌,一下子把脚步放慢了。
两人双双迟到,一起在门外立着。
“这学校离家也忒远了,上个学油门都要踩烂,早饭都没时间吃。”
反正都迟到了,干脆没进教室放东西,宋燃把身上的背包打开,边说话边拿出里面的保温盒和玻璃盒。
教室靠走廊的墙上有扇窗,窗上有一个突起的边沿,平时方便班主任和领导看教室情况,现在方便他放饭盒。
他一顿操作叮铃哐啷的,似乎还在和自己说话,林柏闭上的眼稍稍睁开。
他睁眼的时机刚好,宋燃在下一瞬间就转头问:“豆沙小面包和草莓你要吃哪个?”
看到一字排开的饭盒时沉默了会儿,后来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纳入到食用早餐的范围内,林柏带着些微的不可思议看向旁边人,眉头微拧:“……?”
并没有想在这种地方吃早饭,他原本想要拒绝,结果刚转头嘴里就被眼疾手快地塞了一块小面包。
忙活了半天先给自己同桌塞了块香甜小面包,宋燃这才往自己嘴里送了块面包垫肚子,说:“好吃吧,这是阿姨今早特意做的,新鲜出炉。”
他边吃边往旁边瞅,果然又看到了人稍微突起的脸颊。
豆沙小面包和草莓并不是一个选择题,而是个排序题,在被塞了几个豆沙小面包后,林柏又接连被投喂了几颗草莓。
他倒是想拒绝,从一开始就想,但在被掰着脸流水线式地塞了几个小面包后,他眼神已然混乱。
人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单方面的暴风式分享,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大脑暂时停摆,只能机械地嚼着。
在旁边人放下草莓准备换上蓝莓继续时,他终于回过神来,身体稍稍后倾,说:“不用。”
继续投喂失败,宋燃没立即放弃,说:“蓝莓对身体很好的,里面的花青素对眼睛也很好,你经常看书……嗯虽然你没经常看书,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