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明天……给他做点什么呢?
山药好像对皮肤恢复和肠胃都好,可以再炖一次汤。
或者,换点别的?
窗外的风声似乎大了一些,穿过高楼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
阳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斜斜地照射进房间,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温枕秋醒了。
他眨了眨眼,盯着熟悉的天花板,有几秒钟的怔忡。
晚上……似乎又睡了个好觉。
但并非全无梦境。
只是昨夜梦里的内容,似乎悄然发生了改变。
不再是那种被粘稠黑暗和无形之手掌控,令人心慌意乱的场景。
也没有了那个模糊却充满压迫感的男性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明亮的光。
梦里,他好像在一片看不清具体样貌,但光线充沛的树林中……
奔跑?
或者只是漫步。
身边似乎有另一个人,同样看不清身形样貌,但感觉很……温和。
没有对话,没有触碰,只有透过树叶洒落的斑驳光影,脚下踩过落叶的沙沙声,和一种久违的安宁感。
温枕秋抬手捏了捏鼻梁,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一点。
自己这是……做“男鬼梦”做出惯性了?
连梦境内容升级换代,都开始自我合理化了吗?
他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掀开被子下床。
走到厨房,他一边准备简单的早餐,一边不自觉地想着:不知道牧云决现在起床了没有?
看对方那样子,好像是个习惯熬夜工作的夜猫子。
温枕秋皱了皱眉。
这样送饭敲门,总归不太方便,万一对方在休息或者专注工作,反而打扰。
看来,今天得跟对方交换一下联系方式才行。
他将熬得软烂的蔬菜粥和蒸得嫩滑的鸡蛋羹装进保温盒,走到1002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的速度有点快,像是里面的人早已等在门后。
牧云决站在门口,脸上的红斑比起昨天消退了一些,不再那么触目惊心。
只是眼下的倦色依旧浓重,眼睑下泛着淡淡的青黑,配上他冷白的肤色,看起来确实像是一夜未眠。
“早上好。”温枕秋将手中尚带热意的保温盒递过去。
“感觉怎么样了?”
牧云决伸手接过盒子,声音比昨天似乎清润了一点点,但依旧带着明显的沙哑:“好多了。谢谢。”
“那就好。”
温枕秋看着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颊,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吃完饭记得把药吃了。多喝水,好好休息,别急着工作。”
他说着,很自然地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微讯二维码:“对了,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
这样方便一点,比如你什么时候方便吃饭,或者有什么忌口要提醒我,发个消息就行,免得我敲门打扰你。”
牧云决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他眨了眨眼,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这个突如其来的“馈赠”,身体有片刻的僵硬。
但很快,他顺从地从家居服的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扫码界面,声音低哑。
“……好。”
“滴”的一声轻响,扫码成功。
温枕秋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好友申请界面。
对方的微信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云”字。
头像是一片秋日树林,金黄的落叶铺了满地,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有种静谧而萧疏的美感。
朋友圈没有任何动态,干净得像一个新注册的账号。
他自己的朋友圈倒是内容丰富,大多是学校要求转发的各种通知和活动,偶尔夹杂着几张随手拍的风景照或者下班路上看到的趣事。
温枕秋顺手点了通过。
他的目光不由又落回那个头像上,越看越觉得眼熟。
“牧先生这个头像很好看啊,”他随口道,带着点欣赏,“这……感觉有点像市区西边那个生态公园?秋天的时候,枫叶林那边也特别漂亮。”
牧云决蜷了蜷垂在身侧的手指,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道:“……就是那边。”
“这么巧?”
温枕秋有些惊讶地抬眼看他,笑意真切了几分:“我之前休假的时候,也很喜欢去那边散步,放松心情。那里的景色确实是一绝。”
温枕秋……在主动跟他分享自己的生活碎片吗?
这个认知伴随着一股滚烫的热流涌向四肢百骸。
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对。我也觉得……很漂亮。”
他当然知道温枕秋喜欢那里。
不止一次,他曾悄悄跟在对方身后。
看着温枕秋独自一人走进那片银杏林,站在漫天金色之下,仰头看着穿过枝叶的阳光,侧脸沉静而柔和,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但他只敢截取那片温枕秋曾驻足凝视过的光与叶。
“那我先回去了。”
温枕秋冲他笑了笑,语气自然,“中午你直接过来吃饭吧。”
“……好。”
门在温枕秋身后轻轻关上。
牧云决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下去,就坐在玄关冰冷光洁的地砖上。
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尚带温枕秋掌心余温的保温盒,将微凉的脸颊轻轻贴了上去。
外壳下,食物的暖意隐隐透出。
他维持着这个近乎蜷缩的姿势,在寂静无声的玄关坐了许久,久到双腿都有些发麻。
然后,他才极其缓慢地,打开了保温盒的盖子。
他拿起里面的勺子,舀起一勺温度正好的蔬菜粥,送入口中。
粥熬得极到位,米粒几乎化开,混合着切得细碎的青菜,顺滑地抚过依旧有些不适的喉咙,落入空荡的胃里。
这是温枕秋为他做的。
为他。
这比任何食物都更能滋养他干涸的灵魂。
胃部传来舒适妥帖的暖意,连过敏带来的皮肤刺痒和喉咙滞涩感,似乎都在这股暖意里被一点点抚平。
他吃得很干净,吃完后,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抱着空了的保温盒,在明亮的晨光里,发了很久的呆。
直到放在一旁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提示有新的工作邮件需要处理。
他这才像是被从一场美梦中惊醒,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厨房,将保温盒和勺子用温水仔细清洗,擦干每一滴水珠后,将它端端正正地放在餐桌最显眼的位置。
转身走向那间完全隔音的工作室。
电脑屏幕随着他的操作亮起,显示着甲方刚发来的新剧本和试音要求邮件。
他戴上专业耳机,点开剧本附件,目光快速扫过。
又是一个反派角色。
台词字里行间充斥着对主角那种炽烈到想要将其吞噬,合二为一的占有欲。
牧云决的目光扫过那些病态的台词,眼神沉寂下去。
他调整了一下悬臂麦克风的位置,清了清依旧带着些许沙哑的喉咙,然后,按下了录音键。
再开口时,那把原本在温枕秋面前努力维持温润平和的嗓音,彻底变了调。
变得冰冷,粘稠,每一个字的气声的运用精妙到残忍,每一次停顿都踩在角色最疯狂,最绝望的脉搏上。
他将那种扭曲的爱意与毁灭欲演绎得淋漓尽致。
试音,一次通过。
五分钟后,甲方激动的回复邮件就弹了出来:
【醒冬老师!绝了!这就是我想要的!那种又疯又让人心疼的感觉,您完全演活了!太感谢了!】
他关掉录音设备,将成品文件发送出去,然后摘下耳机。
工作室里瞬间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刚才录音时,那些喷薄而出的阴暗情绪,并非全然是技巧精湛的表演。
剧本里那些疯狂而绝望的念头,与他心底蛰伏着的,见不得光的怪物,产生了危险而强烈的共鸣。
那种想要让对方眼里只剩下自己的冲动……是如此熟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