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陆葵突然发现她多了一个新的朋友。
有时候是在打工, 有时候是在卫生间,有时候是在放学回家的小路,她都会遇见闻暮,久而久之的居然也变成了还不错的……朋友。
其实陆葵上初中的时候人缘还不错,她脾气好,别人有什么要求都会尽量帮忙,温柔大方,成绩也很好,还是班干部,这样的人很容易成为一个小班级的意见领袖,大家都愿意和她来往。
可惜她爸去学校找了她几次,拽着她的头发要了几次钱以后,大家就自觉远离她了。陆葵并不抱怨,因为每个人都想保护好自己,在她身边有可能会受伤害,而她并不能保护好别人。
也有人会抱着怜悯与同情的心态看她,陆葵就很想笑着摸摸对方的头发,虽然看起来她的处境很惨,但是比起这世界上的许多人,也算是过得还不差,而且未来会变好的,陆葵始终坚信。当然,她很感谢他们的善意。
闻暮就不一样。陆葵能够感觉到,她对这世界上的大部分东西都漠不关心,那双漂亮如琉璃的眼睛里满是无机质的冷漠。她看着陆葵的目光里无悲无喜,没有同情,没有厌恶,既不高高在上,也不低头垂怜,只是很普通的看着。这其实会让陆葵很放松。
所以当陆葵一身狼狈,头上还带着伤从家里钻出来,却突然看到闻暮就站在路边的时候,她没有被抓包的蹩脚和自尊受损,反而捂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闻暮,你怎么也在这里啊?”
“路过。”闻暮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陆葵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看着自己头上的伤。
“放心,我没事儿,你吃饭了吗?附近有一家牛肉面很好吃,要不要一起?”陆葵绽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闻暮盯着面前这个形容狼狈的女孩,她身上的伤和她脸上的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过她只是收回了目光。没有问她头上的伤要不要去医院包扎一下,也没有告诫她受伤了最好不要吃牛肉。只是默默地走在她的旁边。
陆葵问了她为什么会到城中村来,闻暮随便扯了一个理由,鉴于时常的偶遇,陆葵没有多问,反而热情地给她讲起城中村的趣事来。
哪里有一棵很大的梨树、杏树……什么时候开花……开起花来是什么样的……结果的时候会有多少小孩在下面翘首以盼,可惜果子总是一年甜一年酸。
哪个阿家的手抓饼最便宜实惠,里面一般都放什么,加什么最好吃……
还有要去的这家牛肉面,老板人特别良心,干净味道也好,还不贵,老板夫妻是从川蜀的一个乡下过来打工的,很吃苦耐劳,两个人供出了三个大学生,其中有一个小孩考到了国内最好的大学,再有两年就读出来了,老板每天忙碌得特别开心……
闻暮听她讲得两眼放光,哪怕只是很寻常的花草,在她的嘴里也美得不可方收,好像生活纯天然就是这样有趣,提到供出三个大学生的老板时,更是膜拜不已,语气里面都是向往。
明明只是最寻常的一切,甚至换一个人可能根本不会放在眼里,偏偏她提起来都是捧做珍宝的语气。
这样的人其实是很傻气的。把这个世界看得非常美好,过于理想和童话,等到遭受社会毒打之后,她们才会懂得生活的真谛。在有阅历的人眼里,只有被保护的很好的花朵才会说出这样天真的话语。可是陆葵偏偏不是,事实上她应该从小就见过这个社会的丑恶,甚至深陷其中,无法自拔。这样的人说出这样的话,便有了另一番味道。
闻暮躁郁的心被抚平。
闻暮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用闻老爷子的话来说,情绪都是多余的东西。闻暮是他一手带大的,应该是他最满意的作品。不过这不妨碍他想养蛊。闻天明迅速的把闻纵接回了大宅,以期老爷子能共享天伦之乐。闻纵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孩子,从小的生活环境教会了他怎样用手段为自己谋取最好的待遇,而闻老爷子想要一块磨刀石。
两个人的想法在某种方面上不谋而合,因此最近大宅里面很聒噪。
聒噪到让闻暮吃不下饭。
她冷眼看着他们上演爷慈孙孝的画面,无视闻纵陷阱百出的话语,和老爷子意有所指的举动。就像看一出大家心知肚明的戏剧,表面是亲情,实则是利益。
即使闻暮早已司空见惯,仍然觉得厌烦。
所以此刻竟然觉得内心很安宁。
陆葵显然和卖牛肉面的老板熟识,对方看着她头上的伤心疼不已,叹了口气后却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给陆葵和她端来的牛肉面明显比别人的分量多尤其是上面放着的几大块牛肉。
“谢谢叔,”陆葵捧着碗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然后拿起开水给闻暮烫了一双筷子。
闻暮道了谢,看着她胃口极好地大口嗦面陆葵的吃相很香,好像在吃什么珍馐佳肴。
其实这店面的大部分人吃得也很香。因为他们是做体力工作,一碗量大便宜的牛肉面是一天必不可少的能量来源。而陆葵有些许不一样,她的吃相里还含着一种幸福感。仿佛能吃到这样的东西是莫大的幸福,周身都洋溢着快乐。
闻暮也吃了一口。味道很浓重,这样的菜不会出现在闻家的餐桌上,既不健康也不高级,闻暮并不习惯,蹙着眉头继续吃了两口。
陆葵就给她倒了一杯大麦茶。
“炒过的大麦茶,你尝尝,能祛祛嘴里的味道。”
闻暮就真的接过去尝了一口。
“是不是有一种很奇妙的香味?”陆葵笑起来,自己也捧着一杯大麦茶咕嘟咕嘟。
闻暮又喝了一口。
陆葵的笑容有一种很奇妙的感染力,柳眉弯弯,唇角勾起,形成一个向上的弧度,一瞬间,春风拂面,雪后初晴,仿佛自己也被阳光照耀到。
闻暮没有被感染到,只是问:“为什么笑。”
陆葵房间一瞬间变得溜圆,好奇她为什么问这样的问题,不过还是乖巧回答道:“因为每天的生活都有惊喜啊。”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嘴角还翘着。
“惊喜?”闻暮抬眼看她脑袋上的伤。
“这是意外啦……”陆葵羞赧地摸了摸脸,“因为生活就像一个巧克力盒子,你永远也不知道下一个摸出来的会是什么。”陆葵盗用了一个经典电影的台词。
“所以就会很好奇。所以呀,总想去看看明天是什么样子。”
“今天和明天并没有什么不同。”闻暮淡淡表示。
“还是有一点的吧……”陆葵歪着脑袋,又喝了一口茶,“生活会随人的努力方向而改变。”
“外力是无法被抗衡的。”
陆葵有些小懊丧地想了想,灵机一动,俏皮地回答道:“人能够能动的改造世界,意识对改造世界具有指导作用,正确的意识促进事物的发展。”
高中二年级政治的内容,不枉她今天早上送东西的时候还背过一遍。
“所以,可以哦。”陆葵她一直知道,可以的,只要自己永远相信,那么就一定可以。
闻暮没说话了。
陆葵掏出两张十块结了账,随着年龄增长,她藏东西的能力稳步提升,竟然还从包包里摸出了一朵肥皂花。不艳俗的粉红色,挺好看,做兼职的姐姐顺手给她的。
陆葵就顺手递给了自己新认识的朋友。
“送给你,闻暮。”
看起来好像你并不开心的样子,希望你能开心。
作者有话说:
光着脚踩在荆棘上的陆葵:给你花花呀
闻暮(抿唇):……
第58章 我和主角在一起了(五)
闻暮桌上不知不觉多了许多不属于她的东西:零碎的脸颊、廉价的肥皂花、普通的小商店里买的桌面娃娃……黑色调的房间里增添了几分不明显的色彩, 像夜空星星点点的光。
各方证明,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原因,闻暮的现实世界确实和陆葵的书中世界融合了……而控制她出现在陆葵身边的神秘力量, 暂时找不到原因,但并不会对闻暮造成身体损伤,也会自动弥补她出现带来的错漏比如监控问题。
既然已经成为了一个真实世界, 某些不曾在书中写到的地方也被自动补全了逻辑比如刁难暴力陆葵的周振等人, 闻暮原来只是在书中写过她在学校遭受同龄人的欺负,有的也许只是铺垫在文中的一句话,存在在现实生活中,则是泼到陆葵身上的一盆水、落到她身上的一个拳头、一个白眼。
闻暮亲眼撞到过一次。
那是放学的走廊, 陆葵正在卫生间涮拖布轮到她值日的那一天总是只有她一个人, 她计较了两次, 也懒得计较了,干脆在学校把作业做完,最后做完值日再走。因为上次在校长面前踢爆周振等人暴力的行为, 陆葵耳边清净了一段时间, 可惜并不长久, 某些作恶的心再次蠢蠢欲动,这次应该来自同性的嫉妒那个女孩从后面抄了半桶水, 狠狠泼在了陆葵身上, 泼水的女孩并不如那一桶水干脆, 一腔冲动用完后慌不择路地逃跑。
陆葵都没有去追她, 放下拖把进了厕所隔间,也许是去把衣服拧干等她出来的时候校服就这样解开披在身上, 里面的单薄T恤被拧过, 半湿着贴在身上。
“不冷吗?”
闻暮的音色很有辨识度, 像最冷的玉石,或者极寒森林呵出的一口气,和她本人的气质很贴切。陆葵一听就听出来了,她抬起头看过去,绽出一个笑容。
“阿暮你还没有回去吗?”
闻暮不说话看着她。
她抖抖外面的校服,“放心,一小会儿就干了,湿了不是很多。”
“不找那个女孩?”
“暂时不用。”陆葵继续涮她的拖把,“她应该就是一时脑袋发蒙。”陆葵用脚指头都知道她为什么要泼自己有些女孩子有时候犯蠢针对同性,目的也许只是为了某个异性。没记错的话,大概是周振那群人里有她喜欢的人。
陆葵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总是为了所谓喜欢,蒙上自己的眼睛呢。
闻暮看着她没有怨怒的模样,想起自己七岁时,一个远方姑姑送了她一条狗,一个来拜访的小孩儿调皮用打火机去烧小狗的毛,闻暮直接抓着小孩按在水池中,冷眼看着小孩扑腾求饶,让一干大人小孩儿从此都怕了她只除了闻老爷子觉得她做得非常好,他喜欢冷酷没有感情的孩子。
陆葵和她完全是另外一种生物。
“不用担心我啦阿暮,我不会被人欺负的,放心好了。”陆葵以为她在担心自己,眯着眼睛让闻暮放心,“你快回家吧,有人来接你吗?”
闻暮摇头。
“那等下我们一起回去吧,我马上就好了。”陆葵三两下把拖把涮好,回到教室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闻暮默默跟在她后面,眼看着她收好书包,转过某个教室的时候堵住了里面的一个女孩,还是那副笑意吟吟的样子,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女孩满脸通红,咬着牙从教室里冲了出去。
约莫就是刚才泼水的女孩了。闻暮心中有数。
“你经常被欺负吗?”等到陆葵重新走到她身边,闻暮问。
“嗯……”陆葵想了想,“还好……”
“我都可以保护好自己,没问题哦。”
闻暮这回真的久久沉默了,并不是同情,或者说,闻暮天生缺乏同情这味感情。聪明的人应该在此时向她求救无论是初时暴露的自己的家庭住址,还是此后的相处,陆葵都应该知道自己能够解决她的大部分问题,然而她只是当做普通的认识自己并不谄媚、不自卑、也不是刻意的装作清高,吸引闻暮注意。她好像真的没有把那苦难,当做苦难似的。
事实上陆葵过得很不好。书里的设定是她有一个滥赌家暴的父亲,一个懦弱无主见的母亲,十几岁时差点被父亲拿去赌场抵债,还好陆葵和居委会以及警察局的叔叔们都保持着紧密的联系,才得以救自己一命。陆葵的初中学费和高中学费都是自己挣的,在学习之外她做了很多的兼职,闻暮遇上过至少两次。她活得很努力,却并没有得到很好的结果原身家庭是这样,学校处境也是一样,大家都知道她家里的腌,本来对她还带着同情,后来被一个女孩儿造谣说她被她爸卖给别人过……名声在学校就脏了,三观不成熟的学生们如果想要排挤一个人,并不会去思考后果,讽刺的是,造谣的女孩儿曾经还是陆葵的好朋友。
闻暮一开始想写一个被全盘毁灭的故事,就像亲手砸碎一个剔透的琉璃瓶,毁灭的那一瞬间是一种夭折的美感。这其实是生活的样子,不断挣扎,永远向上,最后发现一切早就在生活中被注定了,所有的努力开局就注定徒劳无功,所有的天真都被现实教会真相,澄澈的天空染上无尽的黑暗。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直到闻暮亲眼看见她的主角,如同她想象的那样,澄澈的眼眸像万里无云的天空,令人心旷神怡,与她眼中黑沉沉的雾完全不同。她是活生生的,她总是充满活力,她似乎很容易相信别人。
这些都是闻暮不屑的品格,看来却很鲜活。那些在文里只是轻描淡写,三行两句的遭遇,确是陆葵最真实生活的当下,她不知道那些颠覆她命运的大事,只是别人心血来潮的设定而已,还在想着会有一个很好的明天。
闻暮沉静的心湖荡起一丝涟漪。
“需要我帮忙吗?”
只打算冷眼旁观的她破天荒地提出了帮忙。
“谢谢阿暮。”陆葵弯眉,“你放心好了,我能够过得很好的,等到我解决不了,再拜托你帮忙啊。”
“给你吃这个棒棒糖,很甜哦。”陆葵递给她一只小商店里买的棒棒糖,自己也拆了一个放在嘴里,眼底的笑容毫无阴霾。
闻暮伸手接过。
神秘力量能够控制闻暮出现的时机,闻暮很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把那只棒棒糖放到桌面上的盒子里,坐下来,拿起放在一边的另一叠资料。
那是陆葵从小到大的资料,巨细靡遗,有些细节可能陆葵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详实的记满了一本,最上面是一张陆葵在奶茶店笑着给客人递奶茶的照片。
闻暮把资料放回去,径直下楼去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