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葵拒绝了。

　　“放心啊, 阿暮, 我已经准备好了，我快满十八岁了, 很快就可以了。”她跟闻暮畅想起她从七岁开始就想好的路线：考一个很好的大学, 找一份工作, 带着母亲到另一个城市生活，远离噩梦。她十六岁的时候曾经跟母亲提过远走的想法，可惜被那个女人拒绝了，她一生都在服从忍让，即使自己的丈夫滥赌暴力，她也不相信自己离开她能有好的生活。

　　陆葵后来就想通了，也许这是她的错，等到她证明自己可以生活得很好，也许母亲就会心甘情愿跟她走。好在，离那一天越来越近了。

　　“你今天开心吗？”临分别前，陆葵仰头问。

　　闻暮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开心。”

　　“我也很开心，明天见，阿暮。”陆葵跟闻暮和她的司机告别，步伐轻快地上楼。

　　闻暮几乎贪婪地看着陆葵的背影，直到楼道的灯熄灭，才低沉道：“走吧。”

　　“是，小姐。”司机应声启动。

　　闻暮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全身上下都是黑的，从她看着老爷子在她面前把小狗摔死开始，闻暮就知道自己并没有正常人会拥有的情绪快乐、悲伤、怜悯……她都没有。闻暮的世界都是黑夜，并没有光，她也并不需要。

　　可是现在，她很想把面前的那个光源吞噬掉，一点一滴，全都属于她。

　　闻暮眼底好像还倒影着那颗滚烫星火。

　　凌晨一点，闻暮突然被烫醒，胸口仿佛正在被什么灼烧，她皱眉，熟悉的眩晕感再次出现。

　　下一刻，穿着睡衣的闻暮出现在一个熟悉的楼下几个小时前，她才在这里目送着陆葵上楼。

　　正想着，一个身影跌跌撞撞从拐角倒进她的怀里，“求，求，报警……”

　　是熟悉的声音，几个小时之前还在元气满满地跟她展望着未来，此刻却虚弱至极。闻暮还能感觉有什么腥臭的湿热液体流到她身上。

　　闻暮赶紧把陆葵浮起来，“陆葵？”

　　“阿……阿暮……是你啊，”陆葵废力扯出一个苍白的微笑，“快跑……报警，快跑。”

　　楼上紧接着传来脚步声，还有男人的骂骂嚷嚷：“小兔崽子，我看你跑哪去……”

　　“快跑。”陆葵抓住闻暮的衣角。

　　闻暮眼底的风暴逐渐成型，抱着陆葵站在原地不动。

　　“跑……阿暮……”陆葵露出祈求的神色，她身上中了药，能跑出来已经用了全部的意志力，甚至还不得不在手上割了一道口子，现在已经没了站稳的力气。

　　“别怕。”闻暮捂住她的眼睛，看着那道肥胖的身影追到她面前。

　　“把你手里的人给我，丫头片子”

　　“彭”

　　肥胖的身影踉跄了几步，被一脚踢到在地上，砸出沉重的闷响。

　　“狗日”男人吃痛，骂骂咧咧。

　　“咻”一只袖箭破空而出，深深地扎进男人左胳膊上，再差一点，瞄准的也许就是心脏。

　　闻暮的眼神满是冰冷，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黑灯瞎火里，男人仿佛被掐住脖子，鸦雀无声。

　　“陆葵。”闻暮放开掩住陆葵眼睛的手，重新把她抱好。

　　“我没事儿……”陆葵伸出手安抚地握了握她，“报案……”

　　闻暮脸色阴沉，看向地上那摊烂肉。

　　似乎是感觉到她的心情，陆葵用力地摇了摇头，“不可以违法……不能把自己，变脏……”

　　闻暮压下一口气，抱起陆葵，大踏步离开。

　　“我很重……我可以……自己走……”陆葵挣扎，脸色惨白犹要微笑。

　　“安静。”闻暮就着路灯看见她现在的狼狈样子，看她还要微笑，心里暴虐得想要杀人。

　　“别笑。”她道。

　　“唔……”陆葵弯着眉眼撒娇，“好……幸好，阿暮你来了……”

　　笑着笑着，一颗眼泪从她眼角滚了出来。

　　闻暮更想回去杀了那个人了。

　　陆葵今天真的没有想到。吃的亏多了，陆葵很少会在同一个坑摔倒第二次，比如男人曾经试图卖过她一次，她从那之后就会离他远远的，不在自己视线里，被男人碰过的东西都不会碰，小心翼翼地保护好自己挣来的每一分钱。

　　她很早之前就想离开了。再坏的生活也不会比现在坏，反正她从来没有获得过一天父亲的庇护。留下的原因仅仅是那个女人，她胆小懦弱，没有自己的话也许下一刻就会死掉。陆葵始终念着自己小时候她把自己护在怀里，蜷缩着身体任男人打的模样。

　　她很努力地打工、学习，想向女人证明她可以照顾好两个人，她甚至觉得那样的生活很快就会来了……她开心地期盼着每一天。

　　所以那个女人给她热了牛奶的时候，她毫无防备地喝了下去。

　　直到半夜，头脑昏昏沉沉，四肢无力的时候听到门外，她以为没回家的男人的声音。他在和女人商量，找根绳子把她捆了，送到赵哥那里，他的一切债务就都抵消了，就能跟女人好好地过日子，再生个儿子。

　　她听见女人小心地应是。

　　那我呢？我呢？

　　我的坚持，是个笑话？

　　陆葵来不及思考，在她的床垫下找到一把刀那是她放来防身的，没想到会用到。头很晕，陆葵知道是自己喝的东西有问题，她一狠心，在自己手腕上割了一刀，疼痛使人提神，她必须得逃出去。

　　她还有很美好的未来，还有很多场没看的烟花，她不能留在这里。

　　成年男人的体力和少女的体力相差很大，何况陆葵中了药她几乎使出了最后一丝力气，在手上拿着刀子的情况下，好不容易从家里撞了出来，没有邻居给她开门，也许没听到声响，陆葵跌跌撞撞地逃跑。

　　不可以被抓到，绝对不可以……

　　仅仅是保持着一丝信念。

　　然后，闻暮出现了。她撞到了闻暮的怀里。

　　那一瞬间，很久没哭的陆葵鼻子一酸。

　　还好。

　　“谢谢你来了。阿暮。”病床上，陆葵露出一个脆弱的微笑。她头上还裹着纱布，手腕上那一刀下得也够狠，唇色都是失血过多的苍白。

　　“对不起。”闻暮突然说。

　　“嗯？什么啊。”陆葵抓住她的手摇摇，“如果没有阿暮我就完了，从天而降的阿暮是我的英雄。”

　　不……我不是英雄。

　　你的一切悲哀的来源都来自于我。你的名字、你的家世、你遇到的打击、你的痛苦，全是我上帝旁观时设定的结局，所有的原因，都是我。

　　闻暮头一次生出后悔的情绪。

　　“阿暮是，我的英雄。”陆葵拉着她的手露出一个格外乖巧的微笑。

　　闻暮看着她苍白的脸，声音如同刚才袭击男人时的狠厉。

　　“我会让他们都消失。”

　　“别。”陆葵声音温软地诱哄，“阿暮，我们不可以为了坏人，把自己变成坏人。有警察会惩罚他们的。”

　　“你知道不会。”闻暮沉声。

　　陆葵还差一段时间成年，只要男人和女人一口咬定了是家庭矛盾，不存在什么“赵哥”，是女儿听错了，那这件事情就很难定性。自古以来，最难判定的就是家庭中的事，这也就是为什么那么多的婚内□□、家庭暴力隐匿其间的原因。

　　“不会的。我知道。”陆葵很坚定。

　　“放心，我不傻，而且，我现在不是一个人啊。”陆葵摇摇她的手指头。

　　闻暮感受着手指被虚握，伸出手给她压实被角。

　　事情就像闻暮所说的那样，男人一个劲儿耍赖，咬口认定是普通家庭矛盾，女人也紧紧附和，最后只能判了一段时间的拘留。

　　闻暮听到时生生掰开了一个苹果，陆葵却不失望，她很理智地留了案底，做了伤情鉴定，把一切的证据都保留好，然后去找了女人，进行了她们之间的最后一场谈话。

　　“其实我存了一笔钱，打算高考以后带你一起走，我们可以租一个小房间，我能做好几份兼职，还可以努力争取奖助学金，到时候的日子总会比现在好，等到我工作了以后，就可以好好照顾你了。”

　　“我一开始是这样想的。”陆葵靠在小房间的墙壁上，说话的声音都很轻。

　　“离开他我们能去哪呢……”女人哭着嗫嚅。

　　“离开他，就算乞讨流浪，至少不会再被打，不是吗？”

　　“对不起，小葵……”女人泪如雨下。

　　“你没有对不起我。”陆葵扯起唇角笑，“我还有很好的人生，你毁掉的是你自己的，为了一个男人蒙住自己的眼睛，任由他踢打践踏，扔掉一切和自尊。”

　　“那是你的人生，妈妈。”陆葵最后一次叫了她一声。

　　“我走了，以后都不会再回来。”陆葵站起来，不再留恋。

　　身后只留下女人的痛哭声，以及成串的对不起。

　　而那边，闻暮查到了一点小尾巴。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我和主角在一起了（九）

　　陆葵从原来的家里搬了出来, 另外找了一个房子本来她是想收拾东西打包去住校的，可惜住校虽然便宜，她却没有那样灵活的时间可以去打工, 两相权衡后，她还是选择了自己租房子住，租一个最便宜的小单间价上钱可以接受, 也不用向从前那样担惊受怕。

　　还有一个好处是, 陆葵投喂闻暮的东西花样开始变多。

　　因为从小艰难的生活，陆葵很擅长用廉价的食物做出好吃的味道，她上学的时候会带个饭盒，里面放自己做的小点心或者小菜, 到了学校就给闻暮吃。

　　闻暮好像还挺喜欢的。

　　实际上陆葵做的食物贼香, 坐在她们前后左右的同学简直遭殃, 有些人早上睡懒觉就不吃早饭，这时候旁边再传来各种香甜的味道，谁受得住吗？奈何闻暮那个性格就是你看死了她也不会拿出来分你的, 而陆葵投喂给闻暮的东西都是闻暮的, 连她自己也不吃。

　　同学们：……哼。

　　为了面子, 她们几乎不跟闻暮和陆葵说话，见到她们两个快活, 心里就不开心。

　　可惜这两位都不是会在乎别人看法的。

　　陆葵从阴影里走出来得很快, 手上和头上的疤痕好了, 又是生龙活虎的活力陆小葵, 学业和兼职都搞得很好，如果不是有时候会发呆, 大概没有谁会觉得她心里有什么事儿。

　　她反而来开导闻暮：“她们是我的父母, 在这个社会上, 有一层分不开的血缘关系，先天就占有优势。如果不是他把事情做到底线，也许我未来人生也会被挟持，现在这样好了，彻底斩断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之间不会再有将来。”

　　“我不傻的，该保存的东西都存好了，也不会再对他们心软，我只是不想阿暮为了一滩泥淖去沾上脏污，而且阿暮给了他一箭，也算是为我报仇了。相信我，陆葵不会再被挟持了，她会很努力生活，活得很好。”

　　“他们也应该被惩罚。”闻暮神色冰冷。

　　“可是我们不能私自惩罚他们，法律之外的事情不能做，不能因为坏事改变我们做人的原则，而且，他那么爱赌，以后只会更差，而我们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