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逢昕不知说什么,干脆继续当个哑巴。
方庭兰翻了个白眼,冷不丁又新起了一个话题:“我在阁楼看到毕加索来了,大舅,他是不是又赌没几套加州庄园,你别理他了,你要真愿意一直养着一个赌鬼,钱不如打给我。”说罢,方庭兰似是看到什么,一脸晦气,三步并一步上楼拐走。
杨凤麟温文的脸刹那间出现了些不好的神色,抱歉一声,掐了下山根,王贞起了个新的生意话题,几人又聊得火热,马上把刚刚的不虞忘掉,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从大待客厅那头走来一个脸部有些奇怪的崎岖的中年男人,糠咽菜色的西装在肢体上套得皱巴巴,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确实长得吓人,不过还真是像方庭兰说的……这个人的脸大概是做过什么整容手术,两半从中间劈开过再缝起来似的,还有点重度烧伤之后治疗的样子。某种意义上来说,很像毕加索的人像画作。
隋逢昕以前在地下室那块社区见过类似的人,他们没钱治疗,比这个叔叔严重得多。
这人走到杨凤麟身后,隋逢昕正对面,沉默木讷地听着他们的话题,又显然一点也插不进去,几次开口都被人忽视掉了。王贞还搂着隋逢昕,杨歌间歇参与叔叔们的话题说两句。隋逢昕稍微有些不舒服,不大理解为什么大家默契地忽视这个人。
“哥……哥。”这人低声在杨凤麟旁边喊了好几声,反复拍打杨凤麟的肩膀,眼珠子一直黏在杨凤麟侧脸,挪也不挪的,隋逢昕更感觉奇怪,还有点毛毛的,结果这人敏锐地抬眼,和隋逢昕对上了视线,他的眼珠子有半边没色素,是发白的。
看见隋逢昕,他咧嘴笑了下。
对方兴许是在表达善意,可看得隋逢昕心里非常难受,垂下眼皮不想对视。
杨凤麟等人还在聊,这人等了起码快十分钟,终于受不了才忽然猛地推了下杨凤麟的肩膀,喊人的嗓子都破了音:“哥!我喊你呢!”
“喔!”杨叔叔顿了下,才回头看见毁容了的叔叔一般恍然笑道:“小闲从美国回来了!刚才聊得太投缘,没听见。”被称作小闲的叔叔有些狐疑地望着杨凤麟,杨凤麟像王贞揽着隋逢昕一般亲亲昵昵地把人揽在臂弯之间,仿佛闻不见他身上的馊味儿,道:“玩得怎么样?”
小闲咧开裂了一半的嘴,真诚地凝望着杨凤麟清俊斯文的脸,道:“还不错,就是……哥,我又输了一些。被人打了。”隋逢昕敢保证他听见王贞叔叔极为隐秘地冷嗤了声,杨凤麟倒是神色如常,笑笑,脸上挤出几道纹,“男人挨两下没事。人回来就好。家里一直有你的位置呢。小闲,今天也别顾着参加杨歌的生日宴了,回房洗个澡,想吃什么,叫下边人送,明天叫小韦看看你的伤腿,早点睡吧。”
杨闲感激地嗯了声,一步三回头磕磕绊绊地上楼走了,王贞叔叔撒手道:“小孩们不要掺和这些事儿,杨歌,看你也不想参加自己的生日宴,带你弟弟去你那栋住吧。我和人打招呼,不要放他进。”
这个他,隋逢昕猜,大概指的是小闲叔叔。
à?¤é?i¤é?à¤é?? 杨歌答应下来,带隋逢昕从偏门的步道拐到另一栋楼。路上经过了个大游泳池,反着消毒水味儿的蓝光。
隋逢昕忍不住问:“哥,刚才那个小闲?”杨歌倒没有卖关子:“是我的小伯,叫杨闲,车祸重度烧伤成了那样,一个赌博成性的废物。”隋逢昕没细想,被庄园外刺骨的凉风吹了个哆嗦,嗯了声,往杨歌那儿靠。
两人走了没多久,杨凤麟和王贞等人还在聊,聊着聊着,穿白衬衫打领带的贴身保镖就上前拍了拍杨凤麟的肩头,杨凤麟耳朵往后一凑,保镖凑过去低声耳语一番,杨凤麟眼神往露台外的小花园瞟一眼,点头道:“知道了,找人开场吧。那边我一会去。”
第14章守财奴(下)
庄重神圣的喜乐从宴会厅悠悠四散。许晴一身吊带白裙,化了浓重的眼线,一次性卷发蜿蜒在脸蛋和胸前,她穿的长靴,翘着二郎腿在小花园抽烟,皮肤在夜色下丝绸一样白得反光。
“宴会要开场了,你还不去吗?我以为你主持。”
相比之下,韦明宾绝对算得上正襟危坐,他半躬上身,没遮掩迷恋,定定看着许晴雾山之间深邃迷人的电眼,那里面总好像有某种迷人的物质,能把他吸走。
许晴翘了翘鞋根,打开手机点开隋逢昕的电话,打了一通过去,被很快挂掉,又无所谓地关上手机。“不用,我本来只是攒局,他们有自己的中间人主持。”
韦明宾噢:“我也不想去,那我们再这在待一会可以吗?”
“随你便。”许晴笑,又吸了口烟,看着庄园建筑的灯带,打趣道:“我走了你还要在这吗?”
“你去哪我去哪呗。”韦明宾说,说完又不大好意思地砸吧了下唇。
俩人静静待了一会儿,远远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韦明宾只听清楚是个男人,两人都没动,没过一会儿,杨凤麟从露台方向出现。
韦明宾怕他过来看见许晴,立马起身往杨凤麟那儿赶,在露台边拘谨道:“杨董,您怎么来了?”杨凤麟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道:“上次那个姑娘你觉得怎么样?刚我和王贞还聊这事呢,孙小姐说看你喜欢得紧,非你不嫁,孙老半小时前给我打电话问我你意下如何。”
“非我不嫁……?”韦明宾懵了下,表演出了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说实在的,上次孙小姐明明对他爱答不理的,全程一直在打手机游戏,上边有几个嗓音磁性的纸片男人。他不想和孙小姐有后续,俩人吃的还是随便接头找的一家茶餐厅。那家的菠萝油难吃到他回仰城,半夜刷完牙就腻得吐了。
“太夸张了吧。”
看孙小姐新潮前卫成那样,也说不出非谁不嫁这种老土的话。
“是他爸的转述。”杨凤麟朗笑道:“好了,现在去给孙小姐打一通电话,晚点再约一顿,孙董很欣赏喜欢你呢。”韦明宾在杨凤麟执着目光下没有撑过三秒,嗯了声尤为谦逊说谢谢杨董提携,拿着手机进屋打电话去了,丝毫没有瞧见杨凤麟在确认他走后,径直走向了在小花园打电话的许晴。
“嗯,我晚几个小时的飞机,你们先吃,不用点我的。”许晴打着电话睨着到他面前的杨凤麟,挑了下眉:“嗯,挂了。”
“杨董?”许晴也没问杨凤麟和韦明宾说了什么,看起来也不关心。
杨凤麟坐在她旁边,双手交叉,过了一会:“杨歌在他母亲去世之后没办法接受我和任何女人结婚生子,不然我们相处可以不用避开孩子。”
“杨歌对你有感情洁癖的要求?”许晴扑哧笑出声来,不相信杨凤麟给出的这么滑稽的理由,“哥哥,确定没有别的原因么?”杨凤麟低头,掐了掐自己的手,眼底划过痛苦和闪躲,沉了一会儿才道:“我可能也需要一些时间……走出来很难。别人不懂我,你应该懂。”
如果是表演的痴情,那杨凤麟的演技可谓是浑然天成。
说和杨凤麟没有共鸣是假的,但许晴早就懒得回忆过去种种,死人么,还是全方位死透了好,活在别人的记忆里折磨人怎么能算死了呢。
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她想着公务,话像香烟一样随口飘出去:“能理解。”
“你能理解就好。”杨凤麟扭头单盯着她优美纤长的身体,把手覆在她的大腿上,仿佛一不小心,很快又收回来,沉声道,“许晴,我只要你能理解。”
许晴当他撒娇,睨他哈哈笑了两声,耸耸肩:“好啊。”
生日宴在晚上11点就散场,宾客也都走得差不多。
隋逢昕在杨歌那栋少爷楼里,被杨歌带着去影音室看了一部恐怖片,随便选的,叫《恐怖游轮》,隋逢昕平和地看到一半,发现杨歌在他旁边的座上睡着了。隋逢昕把音量调小一点,把他哥的座椅调成平躺位,自己把电影看完了。
看完出来,发现主楼梯的1楼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物,大件居多,一看就是知道杨歌今晚住这,特意放过来的。
隋逢昕刚没补觉,这会有点困了,打个哈欠摸了下杨歌:“哥你要拆吗?再不拆生日都要过期了。”
“送到这个地方的都是古董藏品,没什么用,占地方,拆了也没意思。”
杨歌反着手背在隋逢昕脸上碰了下,冰得隋逢昕一个激灵。
隋逢昕忽然精神了些,努力抬起耷拉着的倦怠眼皮,困殃殃地强调:“我还没想好送你什么礼物,能先欠着吗?”
“欠着吧。”杨歌知道隋逢昕想了很久,还为此失眠了一个晚上,四点多的时候拍着他的肩头,又问他想要什么,又告诉他“杨歌你醒着吗,我睡不着。”
杨歌睡眠质量倒是数年如一日的好,只要有枕头,他躺下就能睡,只是他也容易醒,因此极度厌恶被人吵醒。他一直认为,只要没发生不解决会导致他本人立即会死的事,就该到点睡觉。
当时他应该处于深度睡眠期,被吵醒的时候杨歌明显愠怒,想起躺在身边的是隋逢昕,难得感性压着理智不发作,即便如此,他还是五指钻进隋逢昕的头发,夹着发丝往上拔,勒令隋逢昕立马睡着。
还真奏效,隋逢昕一被恫吓,光速睡着了。也不清楚是不是晕过去的。
即便如此还是困得隋逢昕第二天去学校一整天都没在课间找他,睡了一整天。放学后杨歌还带他找韦明宾检查身体有没有问题,为什么每天都困成这样,韦明宾看着隋逢昕术后身体素质好到极致的体检报告,以及隋逢昕不论是外貌还是精神状态都客观地甩其他学生一大截的情况,让他俩哪来的哪回去。
隋逢昕正打算和杨歌回屋,一楼忽然有人说话,还带回音:“隋逢昕,你回家吗?”
是许晴。
隋逢昕脚步一顿,拐回主楼梯,在二楼室内连廊往下望着艳光四射的许晴。
许晴左肩上挎着个米棕色的皮包,抱胸打量自己胳膊肘往外拐的儿子:“我准备开车回去,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许晴表现得太自然而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们没有吵架没有冷战,不存在给台阶下的步骤,直接就快进到和好的阶段。
隋逢昕想听许晴和他说抱歉,但也正常,许晴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他只是对许晴很失望,会装的到底是谁?
“我不回。”隋逢像对待陌生人,疏离漠然地退后了一步,点头,一副准备回屋的样子。“你走吧。”
许晴没料到隋逢昕不仅是和家里断联,这是打算不认她这个妈了,她往上迈了两个台阶,离隋逢昕又近了些,然后保持这个安全距离不动了。
“我们怎么了吗?”许晴莞尔,按着楼梯扶手微笑着鼓励隋逢昕说出口。“小昕?”
还问。有必要演到家里来吗?和那些男人女人演就算了,有必要和他也要演吗?
看着好假。
“没怎么。”隋逢昕薄唇绷紧,冷漠摇头道:“我想和杨歌待着。”
说罢,隋逢昕干脆利落扭头钻进一扇门,连背影也不给人留,只剩在旁边默不作声的杨歌收尾。杨歌方才没什么存在感,这和他喜欢插足别人家务事的风格不同。
他这回没替隋逢昕说一句话,也很古怪。谈不上无感,许晴现在是真的没办法不讨厌杨歌。
杨歌虽然看起来还是那副爱理不理的冷水脸,但许晴能在他的眼角和唇角隐约的肌肉走势发现细微的戏谑感。这人正扭头要走,许晴先一步张口问:“你和隋逢昕说什么了?”
“我和小昕说了什么?”杨歌回首似笑非笑,“不如问问你自己说过什么。”
一个学期转瞬即逝,隋逢昕上到初二下学期的时候,杨歌也来到初中生最紧张的时期。
当然,紧张的是要走正常中考路线的学生。仰城的中考升学率出奇的低,重点高中的名额竞争非常激烈,隋逢昕听班上同学说拿荷川上届有一个被奖学金挖进来的普通家庭的学生因为紧张到脑雾,中考失利,休学一年又转校回了一中。
隋逢昕也有点紧张。倒不是因为中考,因为荷川说实话真没几个学生走中考路线,中考对于荷川的学生们来说实在吃力不讨好,他们日常上的课都不在考试大纲里,大部分在荷川读书的原因都是家里不想太早出国,并且大概率家里生意都在国内,希望小孩的第一第二语言都在国内夯实。
只有极个别别有打算的学生才会申请参加仰城中考,大部分学生都会在初三快结束的时候分散到荷川在全球各地的分校,无缝衔接上高中。
因此,隔壁初三(1)班的位置基本全空了。
杨歌是尚且没走的人之一,他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在空旷的教室里扎眼得很。
隋逢昕这回来找他不用到走廊上,直接进他们教室坐杨歌前座的空位就行。教室里的人日益减少,隋逢昕晚上也越来越难以入睡。每天晚上他都要推推杨歌,多次询问杨歌睡没睡着。
杨歌问他怎么了,他又说不出口。
终于这事儿烦得他想离杨歌远点整理整理自己的精神状态,也觉得自己耽误杨歌睡觉。
和杨歌说自己要回家住的时候,杨歌不可思议地打量他一会,批准了。
但回家住就免不了和许晴打照面。
隋逢昕和许晴这几个月来都没怎么联络,许晴不给他发消息打电话了,他和许晴交流的方式大多通过翠翠姐作为中间人转告。
“学费交了。”
“校服买了新的。”
“你的零花钱晴姐转我了,我转你,记得点接收,别过期了。”
其实刚开始回家住那几天没碰上许晴。
隋逢昕很不习惯,晚上还是要和杨歌打着微信电话睡觉,杨歌在电话那头问他:“你不想过来,我过去找你?”
隋逢昕有点动摇,但想想感觉要是许晴和杨歌在家里碰上,单是想想火药味已经溢出来了。况且他就是想和杨歌分床睡才回来的,他想了想,还是算了。
又过几天,周六的一个上午,他随便套了件T恤起床下楼,许晴穿着睡袍,敷着面膜躺在沙发上,有两个陌生人在给她做美甲,一个做手,一个做脚。翠翠姐在厨房榨西瓜汁学西班牙语,吧台上摊了俩南瓜饼。
隋逢昕拿了个南瓜饼咬在嘴里,想趁许晴没发现他赶紧离开,谁知他刚走两步,许晴就和后脑勺长眼珠子了似的:“站住。”隋逢昕站住,许晴继续放冷箭:“打算改姓杨了吗?一天到晚住在别人家。”
也不是不行。就是杨逢昕有点难听,杨歌好听多了。
而且你不也不回家么?
隋逢昕敛着单脸皮,咬着饼推门上杨歌家去。蝉鸣迭起,仰城离盛夏已经很近,T恤在后背有发汗的意思。他昨天想了一晚上,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把担忧的事直接说出来。指纹解锁杨歌家门后,轻车熟路换鞋,俞译爷爷切了个无籽冰镇西瓜给他吃,隋逢昕挑了一块最红的西瓜,在中间最甜的部分咬了口打标记:“我一会回来继续吃。”
“杨歌在上课,你去他屋吹空调吧。”俞译爷爷笑着说,“脸色不好,和妈妈吵架了?”
“嗯。”隋逢昕不想聊那么多家里的事,上楼推门进屋,被冷气侵袭,呼了一大口气舒服地倒进杨歌的床上,被子像冰皮月饼一样舒服,滑腻腻的,他拿脸蹭了蹭。杨歌还在书房学习,电脑上有张人脸,应该是在视频会议。
会在讨论出国的事吗?
杨歌出国,他要怎么办。许晴应该不会允许他出国,她的事业都在国内。
可是没了杨歌,他好像都没办法适应一个人睡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