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听不懂。
“不是半个月，而是一个月，两三个月，或者更久——上头现在才打算将消息放出来，你觉得是谁在压？”
陈元眼睛炯炯发亮，似乎想要说什么。
边凌低低谑笑，“中央，居然有人敢要这位上将的命吗。”
第4章 冷漠又慈悲的佛
东方霁是北国拥有最高指挥权的上将，地位仅次于总统之下，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十多年前，总统还没有如今这么昏庸，北国还能和南国分庭抗礼，直到五年前东方霁上任为指挥上将后，一切都变了。
总统开始称病不露面。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戴着玄铁面具、身着暗色的东方霁登上时代舞台。
东方霁在任何说书人的嘴里都是一个卑鄙丑陋、阴险狡诈的负面角色。
他玩弄权势，一口颠倒黑白之舌，曾将多个议会长官气到当场吐血；把人命当儿戏，潦草征战，让南国战事节节溃败。
东方上将臭名昭著，遇刺失踪的讯息没几日便传遍全国。
被战争折磨得失去活力的人们兴奋地上街大骂“东方狗死得好”、“天道好轮回”。
云镇人民这两天也十分高兴，可看着从雁城而来的难民越来越多，避不开乌云压在头顶，笑容中总是带着勉强。
雁城被破一月后，中央终于采取措施，命云镇政府全面负责此次雁城议和之事。
消息传到药厂，陈元把边凌那张透亮的红木桌拍的震天响，说南政府怎么会在意镇上派出去的人，中央明摆着就是放弃了雁城！
边凌心口被他拍的一跳一跳。他冷嘲：“陈元好厉害啊，你去议和吧！”
“我去就我去！”
“你最好在南军把你剁成一块一块之前多杀几个，你这一趟去的才算值。”
南军残戾，凌虐俘虏是常事，边凌的话倒真不是恐吓。
陈元神色暗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反正迟早都会有这么一天……我们现在走得这条路就安全吗？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想自己会怎么死，老大，我已经不会再怕了。”
边凌面无表情。
陈元龇牙一笑，“不过我死之前也要把东方霁这个畜生骂上一百遍，这个狗娘养的，把中央搞得一团乱，死了也不安生！”
“东方狗我操你妈！！！”
就在他大吵大嚷的时候，门口鬼一样地飘进来一个人。
方雨抱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两朵野花，夏花娇俏，却也不比上面那张脸夺目。
只见平常对自己爱答不理的夫人，突然朝他微微一笑，“说什么呢，那么激动。”
陈元瞬间红了半边脸，支吾着半天说不出话。
方雨像是随口一问，向边凌走去了，路过他，只听咔嚓一声，什么东西碎了。
陈元低头，看见，刚才被方雨抱在怀里的花瓶，砸在他脚面！正中！
陈元：“……！！”后知后觉抱着脚来回跳。
方雨捂着嘴巴，“我的花！我要送给老公的花！”
陈元望着自己小腿上，被溅飞的瓷块划出的几条血口，突然也很想喊：我的腿！我健壮有力给老大打工的腿！
但是他的老大一点眼神也没给他，把花捡起来，直直安慰夫人去了。
他老大拿着花，放在鼻下一闻，说好香。夫人回，但是脏了。他老大就说，没脏，和你一样好看。
陈元在一旁眼珠子都掉出来。
他这几年已经习惯边凌的浪荡子行径，没想到在方雨这里二次进化了。
这就是爱的力量吗？
合着这个房间里最多余的是他。
边凌安慰好人，扫了他一眼，陈元决定含泪咽下所有苦，大义凛然地拍胸脯：“我没事！”还主动邀请方雨一起吃午饭，这样才能展现出他一个A的大度，“夫人一起吧！”
头一次听到这个称呼的方雨接受良好，说好啊，转头又和边凌卖乖：“我本来就是来找老公吃午饭的，我一个人吃不下。”
边凌珍惜地牵起他的手，“真是老公的好宝贝。”
陈元：……
挠头。
怎么感觉这两个人在演他？错觉吗？
三人刚坐下，边凌就发挥出百分百的老妈子属性，不停往方雨的小碗里夹菜，絮絮叨叨。
“吃大肉，看看你瘦的，你那腰我一只手就能抓过来，这是我们伟大的边防上校送来的新鲜草原羊肉，诶！想吃买不到，想买没资格，给老公多吃点！”塞了一大碗。
“吃点小黄瓜，你别看它长得难看，这是我们自己后院种的，我上次就想说你了，你做人能不能不要那么肤浅，它再丑，它也是一个汁水丰富，有丰富内涵的黄瓜！今天不吃两根别想下桌！”
“……还有胡萝卜，你是不是不吃胡萝卜，我真服了谁家小孩有你这么挑的——不吃胡萝卜能长这么漂亮的眼睛吗陈元？算了你肯定不知道。我告诉你方雨，你也不看看现在这大环境，挑什么挑，有你挑食的份吗？外面多少人吃不上饭？给我全吃了，一粒米不许剩！”
……
方雨吃了一大碗，居然还有一大碗！实在吃不下了，快要爆炸了，眨大了眼做出可怜巴巴的表情。
边凌在这个时候变成一个冷血残酷的判官，不为所动。
方雨还有办法，“老公你不喜欢我给你送的花儿吗？”
“喜欢，吃。”
“老公我吃不下了。”
“吃。”
“……我不要给你送花了。”
“ch……那不行！”
陈元：“……”
方雨努力找话，非常机智地让自己的嘴巴和肚子趁机休息，“老公，你不想知道我的花是哪来的吗？”
药厂空气中都是一股化学味，很难养活植物，所以哪怕能种出来也是奇形怪状的，边凌还真好奇了，“哪儿？”
方雨说老公你猜，边凌说老公不猜。方雨没法拖时间了，于是说是公厕旁摘的。边凌嘴角一抖，他刚刚是不是闻了来着？
方雨满意地看着他的表情，又说：“骗你的老公，你办公室外面的花圃摘的。”
一直在默默大快朵颐和方雨抢食的陈元，“……！！！”哐当站起来，嘴里饭还没咽下去就往外冲。
方雨疑惑地看向边凌，边凌哈哈大笑，“那花圃是他养的，每天早一遍晚一遍浇水，我看他对他未来的omega都没这么细致。”
“细致怎么没一眼认出来。”方雨扒拉着饭，说。
空气突然安静了。
边凌盯着方雨，视线如有实质，方雨一顿，慢慢抬眼，回视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战了八百个来回，边凌才施施然开口。
“我宝贝今天小嘴怎么这么毒，老公没惹你吧？还是陈元惹你了？”
出乎意料，方雨直接承认了，“是。”
“他那么大个，挡在我面前，害得我没拿住花。”方雨说：“那是我想给你的。”
“……”这次换边凌愣住了。
方雨说完就说完了，继续和小山一样的饭菜战斗，留着边凌在一旁左右不是滋味。
好不容易吃完，方雨吃累了，边凌也看累了。
Omega一根手指都不想动，懒洋洋地躺在椅子里，对alpha一扬手，似撒娇似报复，说老公抱我起来。
边凌眉峰一挑，刚要给人一点好看，陈元又急匆匆地跑进来，“不好了老大，出事了！”
药厂门口来了一对omega母子，儿子不到二十，在发情，浑身被母亲用碎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细嫩的皮肤被勒变形，香甜的信息素还是溢了出来。
母亲将儿子放在一块木板上，麻绳扣在自己的腰上，拖着来到药厂门口。
她很聪明，发情期七天带着儿子在人迹罕至的森林度过，七天后，发情期按道理该结束，儿子却低烧不退，抑制剂已经用完，不敢回城里，会被那里的alpha分食殆尽，只能冒着风险来药厂求救。
战时情况下，omega的基本生活条件无法得到保证。政府免费发放的抑制剂早早被人抢占一空，又高价卖出，吃人血馒头的事情在每个年代都屡见不鲜。
“您只要给我们一支抑制剂就够了，只要一支！您让我给你当牛做马都可以！”omega母亲看到一大群人走出来，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有话语权的人，咚地对边凌跪下来，“您是菩萨心肠，求您了！”
Omega的信息素已经淡了，一些等级较低的alpha根本闻不到，像边凌和陈元这类等级稍高的则还是可以感觉到。
身后有被影响的alpha开始躁动，边凌淡淡往后扫了一眼，躁动就停了。
“让让！都让让！”
一个娇小的omega推开一群乱糟糟的alpha冲了出来，二十出头，杏眼俏鼻，矫捷得像一只兔子，把好几个alpha撞得晃了一下。
——洛唯唯。药厂的挂牌医生，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就是治不好。
洛唯唯查看了对方的情况，对母亲说没事别担心，随后小跑到边凌面前，把他拉到一边去，两人看上去竟是一副非常相熟的模样。
人群的最末不声不响地站着一个人，一双墨绿色的瞳孔幽暗深邃。
Omega和alpha背对着众人，画面和谐又养眼。但实际上，两人都很沉默，洛唯唯神色凝重地对边凌点头，边凌目光稍沉。
两人最后对视一眼，洛唯唯转过身，先开口了，“发情期快结束了，最迟明天……打不打抑制剂都行。”最后这一句他是看着跪在地上的omega母亲说的。
对方拼命摇着头，说不行啊医生，我儿子在发烧，已经烧八天了，以前没这种情况的，不用抑制剂怎么压得下去啊，人会烧死的啊！
她在水泥地上疯狂磕头，位置竟然和那天来要食物的难民差不多，嘴里说的话也差不多，都是求求您救救我们。
如此恳切，像是把性命乃至一切都交给了他们。
搞得药厂不是药厂，是寺庙，边凌也不是边凌，是坐上那莲花台上的佛陀。
以为诚心跪拜就能得到结果，事实上，佛陀或许真的会被凡人的诚心感动，但边凌不行。
边凌走近两步，在阴影和阳光的交界处站定，打量那对母子。
姿态不曾低下一厘，高高在上，眼尾却是向下的，倒真像极了那普度众生冷漠又慈悲的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