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驰聿开了口,他翻开眼前的笔录文件,用那双漆黑的眼睛挑剔地看着行行文字:“作为一个人类,能跟兽人广泛交友甚至结婚,很少见。”
“……”经历一上午或是严厉或者诱导的审问,爱德华还是第一次被问到案件以外的话题。
“这个嘛……”桌下那条甩动不停的尾巴撬开了他的嘴,爱德华终于操着那蹩脚的中文开了口:“不是一直都在倡导平等吗……”
“不只是平等吧。”文件一页页地翻过,驰聿逐字念到:“去年九月,扫黄打非,你从兽人会所被带回了派出所,今年七月你在商场偷拍被抓了个现行,当时的民警记录显示,你相册里的被拍方也都是兽人。”
“你的这个平等,很不一般啊?”
呼吸逐渐粗重,爱德华的定力差到了极点:“那又怎么了,罚都罚了,这也不能说明我杀人了啊。”
“陈冬丽怀孕期间你很难熬吧。”
驰聿没有拆穿爱德华的心虚,继续道:“我们联系上了你们家被辞退的住家保姆,她说,你在她离职之前都没有回过家。”
“爱德华先生,据调查所知,能够给你提供容身之所的朋友都在国外,你能告诉我你去哪了吗?”
“我……”爱德华垂着脑袋,眼珠滚动,他突然地就抹起眼泪来:“是我对不起冬丽,我对不起她……”
驰聿并没有回应,他瞥了一眼旁边的贺邈,贺邈便顺势接过了话:“你对不起受害人?这是什么意思。”
“我,我们结婚后,的确不太和谐。”
爱德华哭的颇为真实,鼻涕一把泪一把,像个极为深情的忏悔过往的丈夫:“我在外面是有一个情人,可……可我那天回家,是打算跟她坦白,从此以后好好过日子的!”
“她怀孕后,我就再也没和那些人来往!我想和她好好生活的!谁能想到……”
“那些人?”审讯室后屋豁然站起一片,贺邈也抓住了这小小的口误。
“不,不是。”爱德华瞬间涨红了脸,浮夸的演技在瞬间瓦解了:“我说错了,是那个人……”
“我劝你老实交代。”驰聿适时地急言令色,一拍桌子:“那些人,那个人,不管是多少人,都给我交代清楚!”
“……”桌下的拳头捏紧了,爱德华点了点脑袋,虚弱地开了口:“我说,我说……”
谎言一旦有了漏洞,就会逐渐变得千疮百孔,等驰聿回了审讯室后屋,高标南已经整理好口迅简纲了。
“老大,按照他所说,他的婚外情对象是城北一家洗浴中心的前台小姐,是一名具体人种为花豹的兽人。”
提到花豹,几道目光落在了黄保维的身上,黄保维也是一愣,甩了甩自个儿的花斑尾巴哀叹:“豹门不幸啊。”
“别这么说。”程鹏哥俩好的一搂黄保维,短短一上午,两人似乎感情好了不少:“有你在,豹门加十分。”
这么一打岔,屋里原本沉重的气氛立刻缓和了许多。
看着被辅警询问挤牙膏一般交代的爱德华,程鹏看着手机时间嘬了嘬牙花:“估计还要一段时间呢,怎么也得明天早上了。”
“也忙一天了,饭都没能好好吃一顿,今儿不如……都早点回家吧?”
准时下班也是难得一遇,几道期盼的目光落在驰聿身上,在得到点头后换来几声小声的欢呼。
“贺老大呢?”王虎理智尚存,见驰聿的身后并没有贺邈的身影,还是恪守自己做兽人老大左膀右臂的人设,尽职尽责地追问了一句。
驰聿有些惊讶地回头,刚刚还跟在他身后的贺邈不知所踪,悄无声息地就不见了。
“贺老大今儿好像不大舒服啊……”
王虎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头,见驰聿的目光挪过来,思忖着开了口:“今儿俺开车的时候他流鼻血了,看着心情也不大好,不知道是因为不舒服还是被……”
王虎的眼神落在驰聿身上,嘀咕出那俩字:“还是被骂的……”
想起贺邈在电话里那莫名的沉默,驰聿心里,居然有一丝诡异的别扭。
他那个时候匆匆挂电话,是在流鼻血吗?
“被骂?啥事啥事?”“什么呀?说给我听听,高标南你也过来。”“就是中午啊……”
看着毫不避讳当面八卦的几个人,驰聿颇为无奈地长叹了口气:“行了,都别八卦了,抓紧走吧,等笔录出来了有的忙。”
这话在理,晚走一步要是被局长抓到,又是一个不眠夜。
审讯室很快就空了,驰聿看着勾肩搭背走了的一队人,停下了脚。
看向一旁的厕所,驰聿抬手敲了敲锁住的门。
“贺队长。”他开了口:“你吐的声音很大,这回跟我去医院吧?”
第13章 吃不下就别吃了,透口气。
不出所料,厕所里又一次安静了下来,驰聿打心底里认同贺邈是猫科兽人的事实,这独一份的小心谨慎在同事之间实在是不多见。
握了一把厕所的门把,驰聿却没有吱声,身边路过一群搬运资料的片警,几个人嘻嘻哈哈地向驰聿问好,半天才绕过了他往自己科室去了。
没了旁人,驰聿才继续开了口:“你不舒服?”
门里还是没有动静,驰聿知道贺邈就在门后,也许正在用那对金黄的眸子打量厕所大门,竖着一对猫耳捕捉他的动静。
“……”又一次面对警觉的猫,驰聿有点嘴痒痒。
“吃不下就别吃了,出来透口气吧贺队。”
这次门里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个怒气冲冲的人把垃圾桶给踹翻了。
审讯室在二楼,周边的厕所都是不带门栓的,怕有不配合的嫌疑人借着上厕所的借口逃跑。
四周嘈杂,局里最不缺的就是案子,吵架呵斥闹闹哄哄,而一门之隔的地方却安安静静。
驰聿突然觉得不对,这回他没有再问,而是一把拉开了厕所的大门,视线正前方的透气窗大开,贺邈一条长腿已经跨在了窗台上,听背后有声音,他回过头来,白漆漆的脸上一双金瞳扎住了驰聿的脚步,风在此刻呼啸,吹散了些许厕所里的血腥味道
“你!”驰聿瞠目。
“驰队留下来独享吧。”贺邈显然听见了刚刚的话,他竖起了一根中指,身子一弓,从那窗户一跃而下。
“哎!!”驰聿万没想到贺邈居然会为了躲开他而跳窗,几步扑到窗边,贺邈已经踩着绿化草丛跃到了路边,见驰聿目瞪口呆地趴在窗口,还是觉得不够解恨,两手竖起中指,露出一个有些孩子气的嫌恶表情。
“你们当猫的……”看着贺邈离开的背影,驰聿咂摸着这该死的相似场面:“真是一模一样啊。”
驰聿出过太多现场,在短暂的惊讶过后,很快把心思挪回了厕所中这不同寻常的味道上。
洗手池内干干净净,刚刚疑似被贺邈踹翻的垃圾桶也安然无恙地立在厕所角落,里面空空如也,一张纸巾也没有留下。
驰聿打开厕所隔间,里面的马桶水口还在缓慢旋转,发出一阵咕咚咚的吞咽声响,不久之前,有人从这里冲走了什么东西。
回头看向洗手池,池槽内壁上有一层未干的自来水,贺邈刚刚用水时应该很着急,一把就将水流开到了最大,以至于水池边缘和镜面上都有飞溅的水滴。
看着那干净的水池,驰聿从一旁的抽纸箱中抽出一张纸来,伸手在那池壁跟下水口上转了一圈。
纸巾被水浸透,除去少许泛黄的水渍,还有一丝隐约的血迹浸在纸上。
看着这张纸,驰聿微微蹙起了眉头。
“贺先生。”诊台对面的医生面色凝重,银边镜框后的那双眼睛定定地落在贺邈脸上:“你是说,你一次性吃了两片非他安命后,心悸头晕并伴随流鼻血、呕血是吗?”
“是的。”贺邈木板着一张脸,看着一点抱歉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垂在椅子下的尾巴左右不安的甩动,卷着椅子腿上下起伏,以此缓解自己的那点心虚。
“食用过量的非他安命,会有这种反应吗?”贺邈问出了此行的关键问题。
“当然不会。”医生摸着下巴,将贺邈一早拍过的片子夹在透光板上:“贺先生,我们最开始的判断是您高空坠落摔到了头部,导致您的神经受损暂时无法分泌正常量的兽人激素。”
“所以我才会给您开了非他安命,这种激素药是经过市场检验的老药了,虽然确实不能多吃,但是鼻腔出血甚至呕血的现象,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
敲了敲没有异常的片子,医生面色沉静:“而且,根据MRI来看,您的脑内无异常阴影,激素分泌失调的原因不是外因,而是内因。”
贺邈低头看着空了几个洞的铝制薄板,轻轻抿了抿嘴。
“贺先生。”医生两手交叠,看着这个年轻的支队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惋惜。
“已经过去二十四小时以上了,您体内的自然兽人激素不仅没有回升,甚至还在下降,几乎趋近于零,如果不是因为非他安命,您根本无法维持人身站在这里。”
“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信号,您能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吗?”
眼前的贺邈垂着脑袋,他依旧不发一语,只是缓慢地抬起手来,捂住了自己的嘴。
“贺先生?”医生的眉头蹙了起来,看着眼前的男人,他霍然伸出手,一把扳住了贺邈的肩膀,在看清异常所在时,不由得高呼出声:“护士,急救!!”
惨无血色的一张脸,贺邈那只哆嗦的手掌紧紧捂住了口鼻,从指缝里溢出鲜红的血液,一股一股,随着他愈发急躁的呼吸,滴落在铺开的病历上。
慌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而来,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贺邈耳边只有医生那焦急的呼喊和一众仪器滴答作响的声音,眼前白茫茫的一片,贺邈分不清是自己被放倒在地,还是昏迷前的视野错觉。
总归,不是那片阴霾的雪。
呼啸的风声又一次在贺邈的梦中刮起,漠黑县城风雪连天,明明是黑夜,可漫天的雪花将整片夜空擦成了灰色,一丝月光也无,只剩密密麻麻向大地飞扑的雪,带着压垮人的狠劲儿落在贺邈的身上。
那是没过了膝盖的雪,吱嘎吱嘎,雪层之下似乎有一双拖着贺邈脚步的手,让跋涉的他使不上劲。
可贺邈的心情是愉悦的,今儿是新年,他两手提着局里新发的年货,自己还掏钱贴了不少,满满当当的拜年好礼。
梁原一早就打了电话催他,说他爸妈打小年就开始备年货,炸鱼熏鱼扣肉香肠,没一个是他这个亲儿子爱吃的,都是给贺邈预备的。
“绿皮火车太慢,你就不能高铁飞机回来?”梁原在那头絮叨个不停,贺邈也习惯了他有些超过的操心:“漠黑下着雪呢,有绿皮能回去就不错了,大年三十,我肯定能到。”
“几点啊,太晚了可不给你开门啊。”
“十点半下车,雪大别来接了,我打车过去,你们就在家等着吧。”
“不要脸。”梁原在那头乐不可支:“谁要去接你了!”
风卷到了贺邈的脸上,雪花簌簌,黑夜里却唐突地出现了一片橙红,亮的像血,刺眼灼人,烟雾升腾冲散了雪花,雪水混杂着烟尘在居民区里浇出一片焦灼的阴霾。
“我的妈呀,谁家着了!打消防了吗!”
“我的老天爷,今儿是过年啊,谁家这么寸!”
“那不是老梁他们家吗!他们家里有人没啊!”
贺邈被围观的居民撞了个趔趄,火光照映在他瞪大的金色竖瞳中,那熟悉的老窗被火舌舔得焦黑,挂在窗外的年货熏断了绳子,淌着荤油带着火星砸落在楼下空地。
血液倒流,六楼的老式楼梯,仅仅半分钟贺邈便冲到了热气冲天的家门跟前,屋门大敞,一个高瘦的身影俯趴在楼梯上,贺邈飞扑过去翻开那人,满头满脸鲜血黑灰的梁原牢牢闭着眼。
“梁原……”四周火焰犹如牢笼,一圈一圈地禁锢了贺邈的退路,他哆嗦着手去探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友鼻息,下个瞬间,一只冰凉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手掌。
血腥的火光下,梁原睁开了那双灰白的眼,声音一如在手机那端传来一般,空旷失真,带着信号不稳的嘶啦声响。
他说。
“贺邈。”
“你回来了。”
明明是火焰环绕,冰冷的寒意却沿着相握的手寸寸爬来,麻木、刺痛,贺邈的视线被烟雾遮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
病床上的贺邈浑身一颤,那双锐利的金眸挪向发麻的手臂,正给他绑上扎带的护士被吓了一跳,见他醒来,颇为惊喜地向外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