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两手满当当的王虎钻回了车,他正兴高采烈地跟贺邈介绍手里这碗奇妙小饨馄,回头一看,话题就劈了个叉:“老大,你咋流鼻血了?”
听到这话,仰靠在座椅上的贺邈霍然睁开了眼,他的瞳孔轻颤两下,寒意顺着骨头冲过四肢百骸。
车里安静了瞬间,王虎这人大大咧咧惯了,见贺邈鼻子下那道蜿蜒的血也没多惊讶,大老爷们别说出点血,就是断条骨头也能长上。
搁下馄饨,王虎抽了两张纸,替贺邈找了个台阶:“最近这温度降得是快,俺家里暖气足,早上起来也流鼻血,不是啥事!”
耳膜鼓动,贺邈听到自己的胸口都跟着一阵震响,可他脸上没露出半点慌乱,抬手抹了一把鼻子,看着一片血红的手掌,接过了王虎手中的纸巾。
“是啊,最近太冷。”一点点擦去血水,贺邈那双金黄的眸子里浮现出一丝烦躁:“有点烦人了。”
王虎点着脑袋附和,三两下把手里的包子塞进嘴,正要发动车子,手机铃声就先一步响彻了车厢。
“喂?”王虎看了一眼手机,是个不太认识的号码,随手按了便搁在一旁:“哪位啊?”
“王虎。”那头的声音带着刮搔的刺勾,磁性里带着难掩的情绪:“贺邈在你旁边吗?”
“贺老大?在俺旁边……”王虎还是头一次接到驰聿的电话,惊慌的目光立刻便落在了后座的贺邈身上,手机毕恭毕敬地交了过去,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贺邈有些怀疑王虎是港片看的太多,他有心扳一扳他这江湖气,可眼下不是时候,接过电话,贺邈的口气和缓又平淡:“喂?”
驰聿那头静默了片刻,半天,才响起他严肃的声音:“你带来的资料我看了。”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驰聿将手里的一沓文件翻到最后,那后半份文件哪是什么新城花园的案情报告,分明就是另一个案子的详宗:“贺队长,调任是什么意思,你懂吗?”
对面的贺邈没有回应,可驰聿却好像吃了枪药,一句不停:“这案子不该咱们联合执法队管,贺队长,我不管你从前是负责什么案子的,并案调查是不可能的,从现在开始,请你做好分内的事。”
坐在驾驶座的程鹏手指头都僵硬了,车内的氛围让他大气都不敢出。
驰聿很少有这么生气的时候,贺邈对案子的三心二意踩入了他的雷区。
联合执法队负责社会第三类案件,通俗地说,就是兽人与人类之间的冲突矛盾那些事儿,贺邈带来的这个案子,的确不该联合执法队管。
“贺队长。”
“你已经不在迷他因迫害案的专案组里了,为受害人负责,你该把心思收一收。
战战兢兢的王虎恨不得把自己两只耳朵摘下来,他手机音量大,把对面的怒火滔天听的一清二楚,此时缩在座位上听贺邈被训,王虎比挨揍还难受。
炮仗似的炸完,驰聿的愤怒得到了释放,手机对面却还是没有动静,皱着眉头盯着手机,驰聿突然有些迟疑自己是不是语气太重。
二十来岁的小年轻被劈头盖脸地骂上一顿,能受得了吗?
驰聿抬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连连龇牙的程鹏,长叹一气,想要和缓地跟疑似置气的贺邈讲讲道理:“你……”
“嗯。”出乎意料,贺邈开了口:“我知道,驰队。”
驰队。
这还是驰聿第一次从贺邈的嘴里听到对自己的官方称呼,他的眉梢下意识抬了几分,看着手机屏幕,他抿了抿嘴,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你知道错就好,你心里有案子是好事,可也得……”
“错?”贺邈打断了驰聿的长篇大论“我有什么错?”
“?”
驰聿被贺邈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没等反应,贺邈带着猫爪勾的声音就穿过手机,一把抓在了驰聿脸上。
“驰队,我说的是我知道调任是什么意思,不要以为你虚长几岁,就可以毫无根据地指责我这个小辈。”
情绪翻涌,贺邈骂人的话都到了嘴边,鼻子却在此时添乱,几滴血水哒哒落了下来,贺邈只得抬手捂住狼狈的脸,沉默半天,才咬牙吐出一句:“案子,你会同意的。”
“什么?”驰聿一愣,压根反应不过来贺邈是什么意思,手机对面已经是一串忙音。
“这……他……”
驰聿自知是个刺头,却想不到世上有比他还要刺头的人,用力拍了拍大腿,驰聿强忍着自己的脾气将怒火咽回了肚里。
“消消气老大……”程鹏盯着后视镜,还是头一回看驰聿在吵架上吃瘪,他方向一打,车驶入了市局车库稳稳停下:“咱们先去提审第一报案人吧,正事要紧。”
“你们人类就是瞧不起我们兽人!我不会回答你们任何问题的!”
快递员小刘被片警叫来局里已经将近十个小时了,自打李潇潇进了审讯室,就开始充分表演什么叫做兽人与人类之间的不信任。
无论李潇潇是如何拐着弯的询问,那快递员就是不知道不清楚,问急了就开始大骂社会黑暗,简直称得上是胡搅蛮缠。
“老大。”李潇潇被吵的头疼,跟片警换了班出来透气,迎面便碰上了驰聿:“你没事吧,这就出院了?”
“没什么事。”驰聿打了个马虎眼,听着审讯室里的嗷嗷喊叫,抬了抬下巴:“到底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李潇潇撇撇嘴:“又是一个被网络舆论洗脑了的苦命娃,坚信我们要拿他给富豪顶罪,不知道都是从哪听的。”
“他当这是写小说呢?”程鹏露出稀罕的表情:“我进去看看。”
“你们两个一起去。”
不知何时到场的贺邈横插一脚,一道来的黄保维朝程鹏点了点头,两人一道进了审讯室的大门。
驰聿看着审讯室玻璃后因为黄保维出场瞬间偃旗息鼓的快递员,瞥了瞥一旁的贺邈,没话找话道:“其实没有审他的必要。”
“嗯。”贺邈秒肯定。
“为什么没有,他看起来心虚爆了!”李潇潇愤愤不平:“本来只是问他在现场看到了什么,他连现场都没进,老老实实说清楚就完了,可他这个反应也太激动了,谁也不敢放他离开,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是他没吐出来的。”
一边跟着李潇潇苦战一早的辅警频频点头。
“另一个保安老爷子可配合了,不过他进了现场,暂时还走不了。”
“他去新城花园送什么去了?”
“是一份国际快递。”
原件已经保存了起来,李潇潇取出复印件,交到了驰聿手里:“离婚协议书。”
这个词一出,驰聿与贺邈的目光便瞬间撞在了一起。
离婚协议书,这段破碎的婚姻关系在这张纸上得到了证实。
“是爱德华寄给冬丽的吗?”
根据上午的论断,出轨的爱德华是很有可能与冬丽结束夫妻关系的,没有经济来源的冬丽,是处于弱势的那一方。
“不。”李潇潇不清楚驰聿与贺邈在现场推断出了什么,可出于对受害人的同情,她依然脸色凝重。
贺邈的目光也落到了复印件上,那里签着的名字让他的表情同样不是太好。
“是冬丽寄给爱德华的。”
“是她想跟爱德华离婚。”
第12章 呕吐
“你们国家的警察怎么回事!我的妻子死了,你们不去抓凶手,却在这里审问我!”
审讯室内,被扣押在审讯椅上的爱德华近乎癫狂,他抱头痛哭,像是失去了一个极为深爱的人。
爱德华希尔曼作为凶杀案的第一嫌疑人,是被刑侦组从机场直接接来局里的,这一路上他都表现的十分悲痛,面对一切问询都以哭泣开头,以大骂结尾。
“装什么啊……”审讯室外的熊娜娜颇为不爽地咂了咂嘴,抱着资料的高标南站在一旁,也是十分严肃地注视着审讯室内的情况。
爱德华的外貌说不上一等一的好,托了外国人这与众不同的长相,好好饬一番也称得上衣冠楚楚斯文败类,尤其是那金丝眼镜一架,丫怎么看怎么欠揍。
“怎么样了?”王虎拎着两袋子小吃进来,踢开一把凳子凑到了熊娜娜边上坐下。
“毫无进展。”熊娜娜这头比李潇潇还要棘手,碍于外籍人员的身份,审讯时要格外当心,以免造成外界舆论,再加上爱德华知识水平很高,不配合起来,比那个快递员要难办多了。
“先吃点东西吧。”王虎也知道急不得,面对难办的嫌疑人,使用车轮战消耗其精力是常见的手段,两袋小吃一打开,小小的审讯室后屋便满是香味。
高标南缩在一边,偷偷地咽了咽口水。
他们又不是多熟的同事,也没抱有王虎会给他带饭的希望。
“愣着干啥?”审讯室就这么大点,王虎当然看得到旁边杵着个人,从熊娜娜手里夺过袋子,咣当一声就扔在了高标南的跟前。
“来!挑!俺也不知道你们都爱吃啥,随便整点垫垫肚子。”
“不不不,不用了……”高标南本来就是社交成分很低的宅男,被王虎这一嗓子嚷得汗都下来了,扶了扶眼镜,下意识地就要拒绝。
“你看你,还缅甸上了。”王虎和熊娜娜对了个眼神,两个颇为外向的兽人一边一个架过高标南来,好好地展示了一番什么叫做猛兽的热情款待。
程鹏打开审讯室后屋时,高标南是逃出去的,手里的文件被换成了一碗小面和三个小笼包,要不是嘴里还塞着饭,那架势活像个被流氓围堵的良家妇女。
“干嘛去?”程鹏一脚拦截了高标南,把这个羞愤逃窜的社恐给抓了回来。
有了黄保维的加入,快递员那边进展飞快,就如驰聿说的那样,除了那封被退回的国际快递,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有。
王虎心里还有点驰聿与贺邈吵架的阴影,看见程鹏进门,俩人对了个惺惺相惜的眼神,也不见外,扯过小吃口袋让他随便挑。
“贺老大呢?”本就狭小的审讯室后间更拥挤了,数了数人头,熊娜娜偷偷去杵王虎:“你们不是一起回来的吗?”
的确不见贺邈,就连驰聿都没过来,王虎正要摇头,审讯室的大门便打开了。
一身制服的贺邈进了屋,其后,正跟着走路不大端正的驰聿。
贺邈那双长腿趟过审讯室的玻璃前,不知为何,李潇潇觉得那双腿似乎比她早上初见贺邈时更长了。
女孩的直觉总会更敏锐些,李潇潇摸了两把下巴,小声嘀咕:“怎么把制服腰带扎高了?”
“你与陈冬丽已经分居很久了,何必还装出这么深情的模样?”
驰聿咣当一声坐在了爱德华的对面,面对这个明显在做戏的男人,他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嫌弃的目光,上下一扫,看的人冷飕飕的。
坐在一旁的贺邈没有出声,他低着脑袋翻动文件,甚至连看都没有看爱德华一眼。
爱德华已经闹腾一上午了,他正要抬头继续表演,不耐烦的目光在驰聿身上一停,下一秒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贺邈身上。
贺邈没有戴警帽,那对笔直的猫耳有意扑朔了一瞬,耳廓柔软,瞬间便将所有人的目光聚集了过去,而贺邈那对金黄的眼睛,就在此时直勾勾地盯在了爱德华脸上。
“爱德华先生?”得到了需要的反应,驰聿敲了敲桌子将话头重新捏回了手中:“你在看什么?”
“我……”爱德华如梦初醒,他皱起脸来,将脑袋低垂着躲在两臂之间,目光却是控制不住向透明的审讯桌下瞥。
“他在看什么?”爱德华这个模样有些怪异,程鹏有些怀疑地开了口:“他嗑药了?怎么这么吓人。”
“呵。”缩在后面的熊娜娜嗤笑一声,鄙夷地开了口:“他在看我们贺老大的尾巴。”
“什么?”程鹏没忍住发出怪叫一声,不止他,高标南,李潇潇,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反观几个兽人,并没有太过惊讶。
爱德华的偷窥不加掩饰,可坐在对面的贺邈却不动如山,那条尾尖带白的尾巴垂在桌下,一左一右,貌似烦躁地轻微甩动着。
“爱德华先生,你似乎尤其喜欢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