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因为山风,坡上那一片油松上没落多少积雪,墨绿色的针叶在灰沉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阴郁。
少有出租愿意到这儿来,司机没把两人送到墓园门口,隔着一段距离便直呼路上有冰,说现在的距离也不算太远,让贺邈推着梁原走上两步就能到了。
两人心里各揣心事,也没精力跟司机争辩,很痛快地付钱下车,贺邈推着梁原的轮椅,沿着坡道缓缓上行。
穿着深蓝色保安服的老爷打老远就瞧见了两人,冰天雪地地来公墓可不多见,何况还是一坐一站的双人组合,大爷从岗亭探出头来,眯缝着眼睛好半天,这才认出来人是谁。
“小邈啊!不年不节的怎么过来了,最近不忙?”
“是不太忙。”
贺邈把轮椅停在岗亭,拿着登记簿草草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笔尖顿了顿,又下另行补上了梁原的信息,他总觉得带着梁原来这一趟,要留下点什么印记才行。
廉价的圆珠笔在纸面上沙沙响过,贺邈埋着脑袋,让保安师傅看不清他脸上是表情。
贺邈身上的气氛阴沉,反倒是旁边的梁原一直笑嘻嘻的,歪着头打量这间简陋的登记室,神态不像是来扫墓的,倒像是来郊游的,引得老人多看两眼。
“这是哪位啊,还从来没见你带小年轻过来。”
老大爷来了兴致,笑呵呵地往梁原身旁凑,弯下腰去往梁原脸上瞧:“哎哟,还是个大帅哥呢!”
梁原不大喜欢陌生人靠得这样近,可当着贺邈的面,又不能表现出来,他只得咧着牙,装作老实巴交的模样不搭话,眼神直往旁边飘。
他这一笑不要紧,保安大爷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他瞥了一眼埋头写字的贺邈,二话不说,伸手就往梁原大腿上捏了一把。
那手劲儿不小,捏得梁原眉头一皱,接着手指便一寸一寸的地捏着骨头,好像是在看梁原的状况。
“小邈啊。”
大爷头也不回,眼睛盯着梁原的脸,压低了声音:“你这朋友脑子不灵光啊?腿脚也不好……这脑子不好可不能带到里头去,虽然你是个警察,但是有些东西还是得信,不能不当回事……”
“什么?”
大爷这两句来的没头没尾,贺邈难得懵了瞬间,他回头看看,便见大爷正蹲在梁原跟前,敲敲打打地捏着腿,很认真的模样。
“大爷,他不是……”
“哎!贺队,你怎么在这儿!”
贺邈正要替梁原解释,便听墓园门口传来一声呼喊,几人应声转头看去,只见一个支棱着兽耳的兽人正激动地挥着手臂,拖着旁边贼头贼脑的身影,兴高采烈地小跑过来。
“小杨……!你别拽我!”
舒莱宝恨不得在地上直接打个洞逃出去,这京市也不小,怎么回回都能被贺邈逮个正着,上回在法医科被堵在墙角逼问驰聿下落的阴影还没散呢!
想逃没能逃成,被拖着的舒莱宝看着越来越近的贺邈,只得照例咧开自己白漆漆的门牙,老实巴交地来了一句。
“哎呀,真巧啊。”
“你们……?”
“我们是来出公差的!”
那叫小杨的兽人抢先一步开了口,作为法医科室里少有的非鼠科兽人,小杨这个山羊兽人显然要更壮实些,足够在体型小力量弱的鼠科科室里充起体力担当。
见贺邈疑惑地看来,他立刻一扛肩上偌大的纸箱,高兴地摇晃着头上一对小小的山羊角,将箱子里的贡品花束露给贺邈看。
“快过年了嘛!”
小杨高兴地开了口,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我们科来这儿给那些存在这儿的无名尸骨统一上个香,不然过年过节的,再找我们也吃不消啊。”
其实也是舒莱宝找个由头出来偷懒,不过鉴于最近出门回回都能跟贺邈撞个正着,舒莱宝在心里呐喊自己年前都不会再出来摸鱼了!
“你们当警察的还信这个?”
凉飕飕的声音从轮椅方向传来,黑着脸的梁原在后头小声嘀咕,目光从小杨转到舒莱宝,又从舒莱宝身转回小杨,说不上友善,甚至带着点审视。
“这是谁?”
法医科室不常接触案宗里的活人,何况案宗上梁原的那张脸也跟这个苍白干瘦的人对不上,见到了生面孔,又是个面目柔和的大帅哥,舒莱宝立刻替驰聿拉响警铃,绕着梁原转了两圈。
嗯,瞧着像个腿脚不灵便的半残,驰聿得一分。
“这是我发小……”
“我是他哥哥。”
贺邈的话还没等说完,轮椅上的梁原便霍然站了起来,动作利索又迅猛,完全不像什么需要坐轮椅的病人。
刚还被当做半残的人突然直挺挺地立在原地,大爷看着跟前嘴角带笑的梁原,被活生生地吓了一个措手不及,哎哟一声便坐在了地上。
“啊!!!!”
舒莱宝的胆子更是老鼠屎大,大爷那头刚坐下,他就一跃蹦了起来,咣当一声撞了没有防备的小杨,贡品哗啦,洒了满地。
七手八脚地收拾了地上的东西,又给大爷赔了不是,几个人也不再在墓园门口逗留,利索地搬着东西,直奔目标而去。
天色比来时更阴沉了些,坡道两侧的油松有人打理,比外头的那些要翠绿不少,风轻轻摇晃着枝丫,发出阵阵轻响。
为了证明自己腿脚利索,梁原把轮椅寄存在了保安岗亭,跟着贺邈几人向山上徒步,只是梁原看着路边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墓碑神色漠然,也分不清他是个什么情绪。
梁父梁母的墓选在半山向阳的位置,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的京市,墓碑上刻着两人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照片上的两人都是笑颜,一看便知是很好相处的人。
有任局安排,公墓的条件非常不错,墓前有贺邈上回来放下的点心贡品,梁原捡起墓前已经被晒得退了色的小饼干,轻轻笑了一声。
“你还记得他们还吃这个。”
“以前总买,逢年过节家里全是这些……”
贺邈蹲在墓碑跟前,伸手擦了一把上面的尘土,垂着金黄的眼:“叔叔阿姨连口味都一样,挺方便的。”
“是啊,都一样……”
身后响起一阵拆包装的声音,舒莱宝脸色怪异地看着这个男人将已经放到褪色的包装撕开,取出里面的点心,毫无顾忌地扔进了嘴。
贺邈上回来还是清明,这东西在这儿待了少说大半年,怎么看也不是能进嘴的东西。
舒莱宝偷偷地撇了撇嘴。
不随地乱捡东西吃,驰聿又加一分。
“贺队,我帮你收拾吧!”
虽然在法医科任职,但兽人系统里没人不知道贺邈的名号,金光闪闪的履历摞的比人高,又是备受争议的猫科,谁看了不说一句警中表率。
可算是见到了自个儿偶像,小杨高高兴兴地替贺邈将墓前的东西收拾干净,又摆上新的水果饼干,这才抬头瞧着上头的人名,有点疑惑地开口问道:“这二位……不是您父母吧?”
“不是。”
“不是你父母你也来看啊?”舒莱宝脑子比嘴快。
“这是我父母。”梁原吧唧嘴。
“……对不起。”
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歉意的舒莱宝,将刚刚给驰聿加的两分给偷偷扣除了。
小杨也知道舒莱宝这张‘精通人际交往’的嘴最会坏事,也顾不上继续给贺邈献殷勤,搬着箱子顶着上司,一溜烟地离开了。
“你这同事还挺有意思。”
梁原看着落荒而逃的两人,眯缝着眼睛笑了起来:“我记得你打小就没什么朋友,没想到这两年倒是认识了不少。”
贺邈自小就是个孤僻冷淡的性格,别说初高中,就连大学都没能拥有交心朋友,就算任长远跟他同吃同住地待了一段时间,也没能捂热这个冷淡的猫人。
梁原还以为能将贺邈在身后捆上一辈子,没想到临了临了,他身边的人居然越聚越多。
“这东西放坏了,别吃。”
贺邈没接梁原的话,伸手从他手指间抢过包装袋来,里面的饼干已经所剩无几,大半都进了梁原的肚子。
“你才刚醒,肠胃不好,吃坏了会不舒服的。”
“我不喜欢这个口味。”梁原任由贺邈抢走了手里的东西,没头没尾,吐出这样一句。
“……”
“我也不喜欢这些东西。”
梁原有点缓慢地踱步到了梁父梁母墓碑跟前,扶着膝盖,缓慢地坐了下来,他低头看着墓碑前新换的东西,开始细数。
“酥糖,饼干,巧克力,就连这个水果……摆在这儿的所有东西,我都不喜欢。”
贺邈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风呼啸着吹过山岗,将身旁的松柏摇地哗啦啦地响。
“我跟爸妈……真的很不像。”
梁原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开心,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家里有许多双人照,他都不记得这张照片是在哪里拍的,总之不是他在身旁的时候拍的。
“口味不像,性格不像,连长相都不像……”
“其实挺像的。”贺邈有点生硬地打断了梁原的伤春悲秋:“你跟阿姨简直是共用同一张脸。”
“……”梁原看着照片上咧嘴大笑的自家母亲,有点头疼地合了合眼。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梁原回头去找贺邈那双金黄的眼睛,果然,在接触到他的脸前,贺邈便飞快地挪开了视线。
“是因为我太像我妈?”
“不是。”贺邈下意识地否认,可他的眼神自始至终没有落在梁原那张脸上,他盯着墓碑上的字,盯着地上的供品,盯着远处摇曳的松枝,但唯独不肯看他。
“…… 我没有不敢看,我只是觉得很抱歉。”
“抱歉?”
梁原紧紧地盯着贺邈那紧绷的下颌线,他从贺邈八岁起就跟他待在一起,怎么会看不出这是撒谎。
“那是不是我没醒,你就不用觉得抱歉了?”
“不是!”贺邈的两拳猛地捏紧了,那双金黄的眼睛里带着千真万确的怒意:“我怎么会不希望你醒,我为了能让你醒来……”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梁原的眼睛却慢慢亮了起来。
“……为了能让我醒来?”
梁原终于在贺邈固若金汤的壁垒上找到了一丝缝隙:“你是什么意思?”
“你为了能让我醒来,做了什么事吗?”
阴沉的云层压了过来,墓园里的风越来越大,雪花纷纷扬扬,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了贺邈脸边。
“贺邈。”梁原盯着那双金黄的眼睛,终于是开了口:“你知道,归原吗?”
贺邈捏紧的拳头,骤然一抖。
“放开我!!!!”
胡局家的小洋房里发出一声巨大的咆哮,也就是胡局这套房子偏远了些,四周邻居又不常回来,要是换了任局的那套老胡同里的单元楼,这会儿已经有十辆同事车在楼下停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