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你还是多关注关注你那个宝贝儿子吧。”
这话就跟替姚辅出柜似的,轰然一脚,驰聿把姚辅那深柜的门儿给踹了,连拉带拽地把姚辅和梁原拖到身前挡枪。
这招也的确奏效,姚凌芳似乎根本就没有想过这茬,经驰聿这一提醒,她才逐渐在这两年来姚辅的怪异行事里琢磨出味儿来。
姚辅口口声声地说着什么要把会做药的人带回来,可到底是个多么金贵的药方,要他去京市里寸步不离地跟上两年?
她那时还以为姚辅在因为失去父亲而和她怄气,现在想想,确实可疑。
一室的怀疑目光又纷纷地落回姚辅身上,这是自家上司的家事私隐,谁不想听。
被驰聿挡在身后,贺邈轻轻地动了动自己的耳尖,他看着驰聿侧过来的那张脸,接到了一个狡黠安抚的眨眼。
姚辅也没想到会被驰聿这样插科打诨地引火上身,银丝眼镜后的眼睛狠狠挖了驰聿一眼,目光便被回身上前的姚凌芳遮挡了个干净。
“他说的是真的?”姚凌芳越想越不对劲,连脸色都变得苍白起来,回想起刚刚梁原对姚辅的那句‘过来’,的的确确,是一种极度的掌控。
她的宝贝儿子,居然被别人掌控了?
姚凌芳的胸口在剧烈起伏,姚辅知道这是她要发疯的前兆。
其实这事儿不难处理,现在只要他跟从前一样低个头认个错,再否认几句,这事儿也许就能缓和过去,但瞥了一眼不远的梁原,姚辅还是垂着眼睛,简短地回了姚凌芳一个:
“嗯。”
这下不仅姚凌芳,就连梁原都变了神色,果不其然,下一秒,姚凌芳便抡圆了巴掌,狠狠地甩在了姚辅的脸上。
姚辅的银边眼睛打着转儿摔飞在地,哗啦一声,撞在了扑天海浪的落地玻璃跟前。
“你敢……你敢抛弃我……”姚凌芳哆嗦的瞳孔恶狠狠地盯着姚辅,那张与他父亲几乎一模一样拓出来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冷漠神情。
也不知道是在说给姚辅,还是说给那个早已逝去的丈夫听,姚凌芳的手指恶狠狠地点在姚辅头上,尖声骂道。
“你敢抛弃我,你个狼心狗肺的腌畜生!你想害我,想要把我给杀了,想要把我的神力全都偷走!你该死,你该死!!”
姚凌芳仿佛早已陷入了梦魇一般的噩梦,驰聿眉头紧锁地盯着这个明明手握钱权却已经疯魔的女人,不知是该说她可怜还是可恶。
哗啦一声抽屉响,众人一同循声去看,见目光惶惶的姚凌芳已经一把扯开了抽屉,哗啦啦地往空了匣的手枪里填子弹。
她的手速极快,几乎转瞬便已经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不远的梁原。
“你跟他一样去死,都去死!!”
“够了!”
屋子里突兀地响起了一声高喝,姚凌芳仿佛被这道声音从无边梦海里强行拽回,浑身一颤,回头看向了声音来源。
让众人都没想到,开口的竟是贺邈,这个刚刚还被驰聿护在身后的猫人居然敢出来露面,被姚凌芳晦暗的目光触碰,他的脸色依旧不改,紧盯着她转来的枪口,毫无惧意。
驰聿心里一惊,不明白贺邈在此刻突然冒头的用意,左右梁原是死不了的,最多开两枪吓唬一吓也就过去了,再不济还有姚辅,总不至于贺邈出头。
驰聿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拉贺邈,却被灵巧的兽人一躲,挡开了他的阻拦。
“不是在说迷他因吗,到底要磨磨蹭蹭到什么时候。”贺邈金色的眼瞳紧紧地囊括着姚凌芳:“你想要什么,你不清楚吗?”
贺邈出现的唐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没人看到刚刚还被枪口对上的梁原脸上出现了一丝动容,看着贺邈,眼里,却是隐隐约约的犹豫。
“……不枉漠黑千千万万人信奉你。”
如梦初醒的姚凌芳定定地注视着贺邈的那双眼,这话说的大义凌然,其实是有些浮于虚表的,可贺邈那双眼里的灼热却要人不得不听不得不信。
难怪漠黑的归原宣传册扉页,会印上这对眼睛。
外头的海浪涛涛,货轮在浪花里缓慢起伏,颠的一室空气都流滞起伏,姚凌芳的枪口终于从梁原的身上挪开,她疲惫地歪了歪头,算是一个信奉归原的人给贺邈卖了个短暂的面子。
“你倒是站的稳当。”
姚凌芳偏头瞥了一眼梁原,见他脸上既没有害怕,也没有对姚辅的担忧,有些嘲弄地哼笑了一声。
“是我儿子热脸贴了冷屁股了?”
“那种药,你现在没有?”姚凌芳熟稔地哗啦啦卸了子弹,将空枪重新扔回抽屉。
“没有。”梁原口气梆硬的回复。
“做一份儿。”
姚凌芳像点菜似的,她一指窗外迫不期待往玻璃上狠扑的海浪,又一次露出了笑颜:“做不出来,你就出去抓条鲨鱼给我我亲自送你下海。”
第131章 惭愧。
应着梁原的要求,姚凌芳把他安排进了货轮内仓的化验室里。
这艘货轮长期运送伪装成平常药物的迷他因,为了验货与实验,有一个极大化验池,这会儿已经按照梁原的吩咐,杂七杂八地加进了近三米深的药剂。
舱内的空气状况很糟,尤其是沿着舱内铁梯一层层往下到达最底,舱内的味道腥湿难闻,海水混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闷在狭窄的通道里,压得人胸口发沉,条件恶劣可见一斑。
不过这艘货轮本就是用来走私的,又用不上多么精巧的化学实验室,能有这个地方已经很不错了。
梁原站在池子边上,用手里的搅拌桨轻划着药剂。
那根桨的桨叶有成人手掌那么宽,表面已经因为长久的药剂腐蚀变得坑坑洼洼。
这池溶液安静的异常,像一潭死水,池里的药剂随着梁原的手来手去,在表面偶尔翻起几个气泡,除了颜色淡黄,与平常的水没什么区别。
几个归原教的信徒挤在舱室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他们没敢进去,梁原之前已经喝退过两个不长眼的,那动静不小,骂声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见。可他们没胆进又不肯走,就那么缩在门框外面,压低了声音互相嘀咕。
“这是做的什么呢,用的了这么大的地方?”
“我刚刚去问还被骂了,说是要进行大量的提炼,让我别进去打扰。”
说话的人撇了撇嘴,脸上带着点不以为然,但声音压得很低,怕被里面听见。
“迷他因就是这么脏兮兮的做出来的?难为那些兽人打进身体里了…… ”
“这不更说明有神力庇护百毒不侵吗,你们看没看到那个猫神仙,前两年在漠黑的时候我见过,真是…… ”
“别说了,有人来了。”
梁原对外面的声音置若罔闻,继续不急不缓地搅动那池溶液,直到那个人影走到他的背后,这才偏头看了过去。
他还当这会儿过来打扰他的会是姚辅,可没想到,他居然在那儿看到了定定站着的贺邈。
十几天的疲累颠簸让贺邈有点狼狈,那头原本干练利索的短发长长了些,乱糟糟的蓬着,反倒衬的贺邈那张脸有了点梁原记忆里的幼态。
窄小的下巴缩在竖起的衣领里,贺邈只露出那双金黄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的亮,打量了一圈偌大的舱室,最后,才把目光落在了池边的梁原身上。
梁原那原本柔和下来的目光,在接触到贺邈身上的外套时又重新变得生硬,他拧回头,不愿去看驰聿那件耀武扬威的高奢品。
贺邈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梁原身侧,一样没有吭声。
“你又吃非他安命了?”好半天,还是梁原硬邦邦地开了口:“那个什么驰聿没拦着你?可是连着吃了三片了。”
的确是吃了三片,贺邈表面看着没事,但是现在手软脚软,指尖都在发麻,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脚底像踩着一层棉花,要很用力才能稳住重心。
也就是因为前不久阴差阳错地保持了很久兽身,不然这会儿连行动的能力都没有。
驰聿也的确阻拦了,但是没能成功,因的他现在是待宰的金猪,也没敢缠着贺邈太久,只是私底下捧着他的脸心疼了好一会儿,左一句“这东西伤身体”右一句“回去我们就治病”,肉麻的不行。
想起驰聿那情意绵绵的样子,贺邈金黄的眼眯了一下,轻快地抖了抖自己的耳尖。
梁原把他这点小动作看在眼里,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看来驰聿是没有拦住,听之任之了。
没接梁原的话茬,贺邈的目光落在了偌大的化验池里。
这池子里少说有上千升的药剂,成分复杂,来源更是乱七八糟。
这艘货轮原本就囤积着的大量的迷他因,各种批次、各种纯度、各种来源的迷他因被梁原一股脑地倒进了这个池子里,而他自己带来的那些药剂放在一旁,没有动过。
如果真就如同梁原说的那样,只有他能做出独一无二的迷他因,那那些药剂大概就是他的底牌了,估计直到最后才会用上。
贺邈探寻的目光与梁原突然对上,怔怔的,谁都没有挪开。
因为睡驰聿那一夜的耳鬓厮磨,贺邈如今面对梁原时已经平静镇定的多,没有从前那种胸口发紧喉咙发涩的感觉,也没有那种想要躲开却又不敢躲的僵硬,他盯着梁原,突兀地道出了自己来这儿的目的。
“那后来的事,你都知道吗?”
贺邈指的事儿是什么,梁原心知肚明,他的目光躲闪了瞬间,没有否认,默默地静了下去。
两年前的那一夜,他在引爆煤气之前把自己最后做出的那支迷他因注入了身体里面。
针尖刺进手臂的时候没有感觉,凉凉的,像一小条蛇顺着血管往上爬,他那时只是恼恨地想,就算死,也不能让这群恶徒得逞,他要让他们扑个空,让他们的计划一番什么也得不到。
但不知道是不是命运不愿轻易放他离开。
那场大火被赶回来的贺邈正好赶上,惊慌失措的贺邈拼了命地把他从火场里拖了出来。
倒在门外的梁原烟熏火燎,半边身子都是黑的,但他的心脏还在跳动,只是长久地陷入了昏迷。
其实这样也挺好,没有了父母的爱,他还有贺邈的爱,他现在这个境地,贺邈就该因为可怜他而寸步不离地陪着他才对。
梁原用这个念想稀释恨意,让自己从无边的惭愧里苟延喘息。
可等他再一睁眼,眼前站着的,却是当年欠他一个愿望的姚辅。
“你难道不想要那只猫吗。”
这是姚辅对他说出的第一句话。
爱,梁原现在唯一能感受到爱的源头为了替他去讨正义,奔向了漠黑,贺邈要去查真凶,去查迷他因,去查后头的千丝万缕。
梁原意识到,贺邈对他的那份可怜只会让他自己在追凶路上越走越远,只要贺邈一天不从警|察系统离开,就一天不是真正的属于他,就算属于了他,被归原这群人盯着也不会安生。
看着陷入沉默的梁原,姚辅站在旁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给他时间想个清楚。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这个只有脑子的青年这样感兴趣,可能,是同日失去父母的垂怜吧。
“我听你的。”
目光沉沉的梁原那时是这样说的。
“但是,要听我的计划。”
接下来,便是他在姚辅遮掩下自导自演的漫长昏迷。
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安排了图楠雅去漠黑接触贺邈,图楠雅是归原的老人,在漠黑那种地方,他有门路,有人脉,有贺邈需要的一切线索。
而贺邈的反应也和他们预料的一模一样,为了梁原,为了查清真相,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接受了图楠雅的引渡。
踏入归原,就是贺邈陷入泥潭的开始,即便他这时是为了查案,可有了图楠雅的时时善诱,也难保后来贺邈不会动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