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大脑一片空白,愣怔的贺邈直到被驰聿连拉带拽地上了甲板,这才如梦初醒,猛地回头,看向了身后的船舱。
不少归原教的信徒尖叫着向甲板蜂拥,他们脸上都带着难以抑制的惊骇,恐惧的呼喊直灌进贺邈耳朵,但张张面孔里,都没有梁原。
贺邈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一步,接着,便要往船舱里冲。
驰聿眼疾手快,一把便将贺邈拦停了下来,他用力地扳过紧绷的贺邈,脸上有遮掩不住的怒意:“你要去哪!?”
贺邈惶惶的眼睛落在了驰聿身上,那双金黄的眼瞳在他的眼眶里颤动不停,带着他整个人都在战栗。
“我……我……”
两年前的大年夜里,那晚的风真的很冷,那阵带着冰渣儿一样的寒风卷过了两年的时光,又一次在这海浪翻滚的海上,刮到了贺邈的脸上。
那是贺邈醒不来的一场噩梦,而逃出漠黑苟延残喘的贺邈,又一次被噩梦找到了眼前。
贺邈想要去干嘛都写在脸上,他回船舱内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把不知生死的梁原给救回来,就跟两年前的那一次一样。
驰聿觉得喉头发紧,胸口里堵着一口气怎么也吐不出来,他该发火,可手底下的颤抖却让他脸上的那些愤怒慢慢散去,他抓抓脑袋,用力地攥了一把贺邈冰凉的手,把他硬拽到了自己眼前。
“别怕……别怕……”
驰聿宽厚的手掌在贺邈的背上拍抚了两把,又用下巴碾了碾他冰凉的额头,随后一咬牙,把他推出了怀抱。
“你呆在这里,我去把他带回来。”
贺邈的胸腔里猛地炸响,下意识地便要去拽驰聿,可驰聿也生怕他去冒这个风险,一阵风似得冲到舱门跟前,身影一闪,就已经消失在了贺邈的视线之中。
“驰聿!!!”
贺邈的喊声几乎算得上哀嚎,他紧跟着驰聿脚步便要往已经灌了半仓的船舱内跳,可背后猛地一把大力硬是桎梏住了他的动作,图楠雅紧咬着牙关,生生把他拖了回来。
“妈的,你们一个两个都他妈是疯子你他妈不想活了!!你他妈会游泳吗!?”
过于激动的情绪让贺邈脸边都簌簌地爬上一圈黑色绒毛,那双金黄的眼睛退化出了过大的尺寸,瞳孔缩成一条细线,虹膜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顷刻便变得人不人兽不兽,相当骇人。
他猛地一挣,图楠雅的手臂被这股大力猛地甩开一瞬。
一记狠拳直冲图楠雅的面门,图楠雅只得侧身一避,让那拳风擦着他的颧骨过去。
图楠雅大骂一声,抬手格挡,用另只手去抓贺邈的衣领,想要凭着蛮力把他强行制住。
就着两人撕打,四周划开了一圈人墙,没人要这会儿过来多管闲事,纷纷沿着船舱甲板,寻找有没有救生船的影子。
图楠雅一拳挥空,被贺邈顺势抓住手臂,借力一膝撞在肋骨,疼得图楠雅龇牙,触电一般地甩开贺邈,直瞪着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半人怪物。
“你妈的,你想淹死在这儿!?”
贺邈没有回答,颤抖一转便移到了舱门跟前,他的呼吸又急又快,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迫不及待地便要去跟驰聿汇合。
图楠雅刚要再上前去,眼前的贺邈却在此时骤然一抖,浑身地战栗起来,接着便四肢僵直,轰然一声倒在了地面。
那只狼狈的白兔兽人正站在贺邈身后,见发狂的兽人倒下,连忙甩开手里的□□,战战兢兢地跑到了图楠雅身后。
“这艘船是一定要沉了……”白兔兽人脸色苍白,可也没有全然失去理智,他小声地在图楠雅旁边说道:“我知道哪里有逃生船,但你们……得带着我才行。”
姚凌芳离爆炸源头太近,这会儿估计连全尸都留不下来,这个白兔兽人手无缚鸡之力,他要是一人去坐船,难保不会被这群教徒抢船抛弃,要想活命,只能投靠别人,看来看去,也就只有图楠雅一行瞧着靠谱。
他们人数够少,也不与船上的其他人亲近,是最有可能接纳他的人群。
“……行啊。”图楠雅阴沉着脸,眼下也只有这个法子可能逃出一条活路,他上前搬起昏迷的贺邈,把没骨头似的猫人抛在肩头,对着白兔兽人扬扬下巴:“带路吧。”
船舱内的景象比甲板上惨烈得多,海水已经漫到了齐腰深,因为灌入了太多海水,货轮的平衡系统已经失效,船身倾斜,驰聿越往深处走去,越是踩不到地面,到了最后,已经是在水中漂游了。
驰聿脸色沉沉地拨开一具残尸,盯着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开始思考梁原活着的可能性会有几成。
他们离爆炸点有段距离,梁原应该不会被炸死,可他求生意识不强,要是一心求死,这会儿就该溺死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
他倒不是非要把梁原抓回去接受法律的制裁,罪犯死在哪里都是他罪有应得,可偏偏还要顾忌着贺邈,非把他活着带回不可。
驰聿深吸了口气,猛地扎入水底,接着还未断电的舱灯光线,在船舱内摸索起来。
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擒住了驰聿手腕,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抓住的人并非自己寻找的目标,猛地收回,驰聿的拳头却已经迎面而来了。
那拳的力道在水里打了折扣,但驰聿的怪力也不是姚辅消受得起的,砸在姚辅脸上的力道让他向后倾仰,两个人就势在水里扭打起来,水花四溅,搅得周围水面翻涌不停。
两人都不是多么熟悉水性的,你把我摁在水底灌两口海水,我把你压在底下狠揍两拳脑壳,你来我往,咒骂不停。
可姚辅到底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科生,趁驰聿不防占了便宜,等驰聿回过神来,立刻就被反制,只有被迫挨打的份儿。
脸色铁青的两人一道浮上水面,脸色阴鸷地互相瞪视。
“你他妈有病啊!”驰聿没什么耐性,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对着姚辅怒喝:“梁原呢!!”
“你要干什么?”姚辅已经褪去了自己从前的那副温文尔雅的伪装面具,盯着驰聿,眼神里是赤裸裸不加掩饰的审视,他毫不掩饰眼里的狠决,开口问到:“警察本职,善心大发?”
驰聿翻了个极大的白眼,强压着胸口里的一团火,硬是扯出个冷笑来。
“你们爱死哪去死哪去。”驰聿咬着牙:“就是别死在贺邈跟前。”
姚辅阴沉着脸,没有接话,可驰聿偏偏替贺邈觉得委屈,硬是要把话说明白了给他听。
“你们命苦,活的不公,冤有头债有主,该找谁报仇找谁去,他何错之有,让你们这么变着花样折腾?”
“两年多了,梁原这事儿就这么生生压了他两年,他是个人,不是你们谈条件的砝码,这两年多他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得,兽身都维持不好,你们倒好意思拖着他上这条贼船,信他妈什么狗屁归原?!”
“贺邈好不容易才从4503前离开了,梁原要是死在这儿,他就会回4503的门前站一辈子。”
驰聿咬着牙,把话一字一句地说不知在哪不知死活的梁原听:“我不可能让他回去。漠黑的年该过了,贺邈也该去春天了。”
“定位已经很久不动了。”
海警船的指挥舱里灯光昏暗,仪器屏幕的蓝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每人都是面色凝重,没有言语。
李齐民站在主控台前,盯着卫星定位上的那个红点,蹙起了眉头。
红点已经停在海图上一动不动许久,像一颗被钉在纸上的图钉,扎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任局年纪大了,远距离奔波实在费心费力,被委以重任的李齐民与沿海市镇警方联系,乘着海警船只,一路跟在那艘藏了驰聿的货轮身后。
他们不大清楚这艘货轮运载了什么,海警方表示可以直接上前拦船搜查,可李齐民怕惊动了船上的绑匪,把他们逼急了跟驰聿鱼死网破,反倒事与愿违。
这艘货轮运载登记的东西是外贸旧货,表面也的确看不出什么异常,可就在今天下午,这艘货轮却原地停滞,不再动了。
货轮原地停锚修整的事也不是没有,可大白天出现这种情况也的确少见,李齐民觉得不对,与海警方协商,驱船上前远远观察。
李齐民在挑拣随船人员的时候犹豫片刻,还是将跟来的李潇潇和王虎程鹏几人叫上,毕竟是他们自家队长,做起事来,应该会更加尽心尽力。
海警船扬着海浪,向卫星定位上的那艘货轮靠近,远距离海面带来的稀薄海雾逐渐退散,正在开登船会议的李潇潇盯着货轮的方向,逐渐皱起眉头。
“李潇潇。”面对这个有胆子顶撞任局的女中豪杰,李齐民好声好气:“知道你心里惦记自家队长,但是会还是要开……”
“是啊潇潇。”程鹏还当李潇潇是急的恍神,连忙拽她提醒:“咱们现在得李队的话。”
一队海警也跟着看来,几人皆在心里腹诽,这个随船来的小姑娘还是年轻,做事听令不够妥帖。
“先别拽我。”李潇潇猛地一摆手,打断了程鹏的话,她一指远处的那艘货轮,迟疑开口:“你们看那儿。”
程鹏不疑有他,立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张望,李齐民几人也一齐站起来了,连带着几个海警也眯眼看去。
海雾散开了一些,李潇潇的声音在指挥舱里响起来。
“是我们的船歪,还是海上视线就是不平?”
“那艘货轮,怎么在往□□斜?”
第135章 爆炸。
一阵极高的浪头扑到了倾倒的货轮身上,船舱内的灯光忽地暗了瞬间,驰聿抬头瞧了一眼不停闪烁的顶灯,知道不能再待在这里,回头瞥了一眼脸色同样铁青的姚辅,开口询问。
“你也没找到梁原?”
姚辅没轻易搭腔,显然还是对驰聿心存芥蒂,可他也清楚这里不能久留,犹豫片刻,还是游水到了一处堆积漂游杂物的断壁残垣之后,将垂头瘫软早已昏迷的梁原拖了出来。
“他身体太虚弱了,被爆炸的余波震了一下就晕了。”姚辅将梁原的一只手臂搭在肩头,看着那张侧脸,脸上有遮掩不下的复杂神色。
姚辅不是没有猜想过梁原那样直接的加入归原是有所企图,可就算心有准备,也没想过他会用这样让所有人同归于尽的方式惨烈地复仇。
盯着梁原苍白的脸,姚辅轻轻地念了一句:“算咱俩扯平了。”
驰聿不想听姚辅伤春悲秋,船舱内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驰聿蹙眉看着越来越近的船舱顶棚,突然察觉到了异样。
不知何时,船舱出口已经消失在了水面之下,驰聿估计了一下船舱的倾斜角度,觉得甲板上大概也是站不住人了,咒骂一声,回头看向了姚辅。
“你刚刚找什么去了。”
“……找梁原的那份儿药。”姚辅声音沉沉地回答了他:“那瓶药应该是放了氢化钠之类的强碱性化工药品,那一瓶要是炸了的话,咱们都活不了。”
“就这么空等着更活不了。”
“你要干什么?”姚辅的脸色有些变了,他意识到了驰聿的企图,划水向前,离驰聿更近了些:“你要去找那些药?”
“水面上你找过了是吗?”要是贺邈在这儿,驰聿还能耐着心思解释两句,他压根没打算跟姚辅商量,咬着牙,低头看了一眼身下越发浑浊的水面,随后也不管姚辅是个什么反应,深吸口气,直接便向更深处潜游。
那个叫做阿亚的年轻男人在分出药后,应该是把那整瓶药片重新拧紧放好了的,否则这会儿水面之下就该再起一轮爆炸,他们这整船的人也该排着队去阎王殿里报道去了,阿亚那想要偷藏药物的小心思歪打正着地救了他们一命。
水下的的暗流推动着不知名的杂物往驰聿身上胡乱地撞,水浪推挤,驰聿只得从肺里硬吐出一串气泡,让自己潜得更深。
驰聿是学过潜水的,可也只在教练陪同和装备器械的情况下潜过浅滩,在这种飘荡着的垃圾废物甚至人体残肢的水况下深潜,给人一种莫大的精神压力。
但这会儿,驰聿也从心底里觉得无比庆幸,来这里涉险的人是他,不是贺邈。
手掌终于触摸到了水底,驰聿眯着眼睛,想要尽量看清水下的情形,可摸来摸去,却察觉手下压根不是舱底,而是倾斜过来的船舱墙壁。
在这偌大的船舱里寻找一只药瓶,难度比起大海捞针也不遑多让,驰聿只得顺着倾斜的弧度向更深处去,想要凭着自己能够投胎到驰家的运气,试着再撞大运。
艰难地从嘴角挤出一线空气,驰聿眯缝着自己被海水蜇痛的眼睛,艰难地攀墙壁,想要回水面喘一口气。
可在升上水面的前一刻,驰聿却在眼角猛地看到了一点玻璃折射出的光线。阿亚的尸体正抓着那只玻璃瓶,正脸朝下地随着缓慢流通的海水,在水底缓慢漂浮。
阿亚就在爆炸中心,大半个身子都被爆炸的余波炸得稀烂,零碎肉块随着他的尸体漂浮向外飘荡,就连脑袋都残缺不全,要不是那身衣服,驰聿还认不出他。
正常人见了同类如此惨死,都该心生抵触,可这会儿驰聿都顾不上害怕,飞快地游了过去,一把抓住阿亚冰凉的手臂,带着他的尸体向水面极速浮去。
他得赶在自己窒息之前将药瓶打开,可就在这时,水面上的那点儿光线骤然全灭灌满水的船舱,断电了。
甲板上,图楠雅正跟那个白兔兽人蹲在船边研究这艘船的发动机该怎么操作。
白兔兽人嗫嚅了一阵,还是没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你不去找你的同伴吗……”
图楠雅从眼角瞥了他一眼,伸手拉动两把柴油发动机的启动拉杆,见它吐着黑烟发出一阵突突突的响,这才开口回答:“用不着。”
“可是……”白兔兽人偷偷去瞥倒在救生艇上毫无动静的贺邈,想要问问这个男人不打算救同伴干嘛还要救这个兽人,可话到了嘴边又没问出口。
归原教里的这群人不就是如此吗,认准了真神总是狂热地拥护,这个脸上满是伤疤的男人,估计也是拿那个猫科兽人当自己的神仙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