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你有多想要,蛋还是我的!
这话倒是让罗莎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没想到这头白龙如此不知廉耻,又似乎是惊讶于他终于接受了自己的身份。
“不愧是龙族中最懦弱愚蠢的白龙。”蓝龙讽刺地一笑,顿了顿,一句话脱口而出:“也许正因为是白龙,所以才能接受被血契所束缚。”
这两年间她反复想了无数次自己实验失败的原因,最后她也只能将答案归纳到白龙的种族特性上。以蓝龙习以为常的歧视角度看来,大概正是白龙够蠢才成功了,可惜蓝龙不够蠢,她在弟弟身上试了那么多次就没成这个逻辑在蓝龙听来相当合理。
“你错了。”白龙平淡的语调拉回了罗莎的注意力。她一边心想一条智商低下的白龙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一边忍不住露出嘲讽的表情,便听见海基罗又接着说:
“我接受血契的时机也许不算很好。但伊萨捕获了我,打败我,并且没有真正地伤害我……这难道不正是龙族求偶的过程吗?”
“可是你又不是一条母龙!”
海基罗摇摇头,用一种复杂又坦然的目光看着另一边不复平静的同族。
“我当然不是,也原本不应该接受这一切。沐栖沙,是你,我的同族将我变成这样的,伊萨是个称职的配偶,而你却不是个称职的同族。”
“背叛同族、陷害、利用、分裂、谋杀……”白龙通过装置传来的声音听上去莫名清冷,随着他的话,罗莎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许多。这一点也不像自己,对面的人也不像是一条傻呼呼的无脑白龙。
反倒跟她记忆中一道几乎消散的身影格外相似。
“答案原本早应在七十年前出现,是你亲手毁了一切。”
“什么?”
面对一脸不明所以敌视着自己的蓝龙,海基罗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叹道:
“银龙琼影和异种阿萨斯,海啸与风暴。在故事的最后星龙出现了。可它甚至未能飞起,便扑进了巨浪中,试图去拯救一名天敌。”
“沐栖沙,星龙真的存在,但异种真的是龙族的天敌吗?血契的成功……真的有那么困难吗?”
海基罗看了怔仲的蓝龙最后一眼,他并不需要对方的答案,于是便站起身准备和伊萨离开。
“等等!你在说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
那名一向神态温婉优雅的女性疯狂地扑到了玻璃前击打那道屏障,她的激烈动作立即引来了几个全副武装的半机械守卫,他们牢牢地按住她,打开关节上圈紧的禁锢锁,阻止她一切的袭击行为。
海基罗抱着蛋走出了房间,一次都没有回头。伊萨跟在他后面,更是没有一丝不忍,连再见都没有说。即使他们曾经当过那么多年的「朋友」。
大概,是不会再见了。
28、好好地道别
【走出这幢防卫森严的建筑时白龙看上去还在思考着什么】
走出这幢防卫森严的建筑时白龙看上去还在思考着什么,伊萨知道他只是一时想起那时候的事,便拉起他一只手,轻声问道:
“所以说如果那时候琼影和阿萨斯没有死去,琼影就会接受阿萨斯的血契吗?”
闻言海基罗下意识一翻白眼,冷哼一声:“怎么可能。”
嘴里这样说,他却也想象了一下。像琼影那样的银龙实在背负着太多责任了,大概……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接纳一名异种,即便是同生共死过……
“不见得。”异种微微一笑,笑得阴霾又狡猾。“你想,阿萨斯可是个相当强大的异种。如果能活下来,阿萨斯为了留在他身边一定会提出与他合作,而为了清扫龙族内部的阴谋,琼影肯定也会顾全大局。他又不讨厌阿萨斯,多耗点时间肯定能……”
“你怎么知道他不讨厌阿萨斯?”海基罗忍不住问,心里有些不服气。
“如果他讨厌,他就不会容忍阿萨斯那样看他,更不会去救他。”伊萨理所当然地回答,握紧了牵着的手。
众所周知,琼影是个极有责任感,光明磊落的银龙。这类性格多半伴有一些精神上的洁癖与原则,他不迟钝,肯定早就发现了异种那几乎凝固在身上的注视。
可是他有勃然大怒吗?没有,他唯一的反应只是要求异种不要再那样看着他,看上去没有任何厌恶,也没有阻止异种趁他闭目养神时的偷望。琼影不是个老好人,他不会单纯为了所谓「欠人情」赔上自己的性命去救人,那时候会冲动地撞入海里,多半是什么都没想,只是一心想把那道被海啸吞噬的身影找回来。
假如能成功找回来,为了翻盘,大概真的有可能把那个异种留下。
而把一名对自己虎视眈眈的异种留在身边会有什么下场……没有人比海基罗更清楚。
“听上去你比我更了解琼影。”海基罗不由得感叹道。伊萨点着头,认同他的说法,顺口说:“就算他不愿意,他也无论如何都会留下来。”
“你是说阿萨斯?”
黑发的异种笑着亲了亲握着的手,回答:“是的,不管琼影是什么态度,阿萨斯都会想尽办法留在他身边。因为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海基罗和他对视了几秒,那对有着大海色泽的眼睛里蕴酿的可不止一场风暴。
不过好歹也朝夕相对了两年,他再也不会为了里面的危险意味心惊,也不会再误会这个人的意图。
总有许多人说白龙很单纯直白。但海基罗觉得异种也没差到哪里去。就像伊萨,他总有那么多的想法。
可他要做的事一直都很直接。哪怕用「纯粹」两字来形容也是贴切的。
心里一动,他贴近男人亲了亲他的嘴唇,笑道:“你已经这么做了。”
伊萨楞了几秒。外表冷傲的白龙笑起来的模样简直就像盛放在冰雪上的艳丽花朵般诱人,让他很有点冲动想再「干」点什么,只可惜今天他们还有更重要的安排,时间紧迫,实在不可以再拖下去了。
两年了,在这两年间发生的事相当多。
那场几乎席卷全球的暴乱过去后,DPB协助军队清扫了各大主要城市,主要做的便是找出那些潜逃的犯罪份子和所有非人类生物蓄意进行非法活动的关起来,失去人类意识的杀掉,无法自控但还有救的……扔进黑塔医院去。于是医院很快便处于一种长期爆满的状态,这些人里面大多数都是被刻意流出的半龙人药剂基因污染的人类,医疗系统花了极大的精力清理这些药剂,它们太不起眼了,还有着不同形式,检验方式也有很多限制。因为这些难点,直到今天针对药剂的清理效果也不是很理想,时不时就会发生半龙人袭击人类的报警个案,或者一个哭哭啼啼的人影包着一身布袍说自己变成了怪物要求治疗之类的来电。
于是在迪布伦老司令宣布退休,也就是宣布DPB解散当日,他也同时发出一条声明
人类已经成功修好当年龙族来到地球所使用的宇航器,它原本的乘客已经死了个七七八八,空出的位置正好能容纳地球现存的异种和龙族回航,包括一部份的……半龙人。
人类基数很大,半龙人的数量也相对多一些,自然不是谁都可以搭上回航的班机。
而且对这些原本是纯种人类的半龙人而言,龙族母星可不是什么美好的天堂它危险、未知,并且绝对不会欢迎半龙人的到来。
“我老了,就让我这个老头在这个重要的闭幕式上说几句结束语吧。”戴杜拉的语气很平和有力,也很诚恳。他沉默了几物,郑重开口:“我曾经经历过龙族统治,经历过大大小小的人类战争,我非常清楚,人类所筑构的社会有多么脆弱。
正是这种脆弱,才有了DPB,有了世界政府的出现,来维持这个在龙族统治后失去了国家和民族定义的世界。”
他目视全场,迎着漫天的转播器,眼神一点儿也不像一名老人。
“在这个过程中有许多人作出了伟大的奉献。不仅仅是警察与军队,也包括了那些自愿成为半龙人或接受生化改造的战士,和所有忍耐、牺牲的普通市民。
以后的人类会否再分裂出国家我们不得而知,这大概不是我一个老头能够影响的事。但我们确实不愿意看见人类再次迎来一场灾难了。”
“这也是所有加工赶班维修宇航器的研究人员的心愿。因此我希望各位能体谅我们所选择的解决方案接受特殊医疗管制,或者前往新的世界。”
所谓特殊医疗管制只是个好听点的词,人们很清楚它的含义放弃生育权,并且包括了所有体液和医疗上的管控,甚至要报备行踪公开隐私。
而这通常是那些无法痊愈的传染病人才有的待遇。
“你们已经知道,在我们最新的研究中,生物学上龙族、异种与人类也许是同出一源,他们不仅仅是我们的敌人。”
重新提起这个敏感话题时现场民众依旧反应极大。
面对一片哗然戴杜拉摇了摇头:“可惜在时间的分化下,我们还没到能够与他们和平共处的时候。或许未来的人类能凭借科技能超越他们,平等合作,但不是现在。因此我希望你们,所有人类和半龙人都能够明白。假如半龙人愿意接受这趟旅程,对人类的意义有多么伟大。”
作为一个从战争中率领着DPB一路来到现在的领导人,他在自己的记者会上抛出了巨大的炸弹,注定在讲话结束后将引起人们之间许多的争议。
有拒绝承认龙族与人类的生物学关系的,也有抨击对待半龙人过于残酷的群体。
然而木已成舟,现实才是最残酷的,不管戴杜拉出于什么立场说出这些话,他的顾忌都是确有其事,也算是在处理半龙人人权待遇上给出了新的选择。
这些半龙人中反对他的有很多。但认同他的人也不少,因此当海基罗和伊萨来到被复原的宇航器面前时。
除了海基罗熟悉的族人和异种外,还多出了许多白名单上没有的非人类客人,和一群半龙人。海基罗仔细打量了一下他们,说:“比我想象的要少一些。”
“也不奇怪,宇航器的负荷量有限。即使所有半龙人都自愿登上宇航器,他们也会筛去一批不合格的乘客。”伊萨随口说道。
他所谓的「他们」指的是DPB与军方合并后的执行部队。作为一种妥协,维多克被升任作首席指挥官,负责协调新队伍的运作。
作为副手麦卡伦斯也升了职。但主要负责的是内部秩序,时常比维多克还要忙碌,对此维多克颇有些怨言。
“不合格?”
“有犯罪案底与暴力倾向、非自愿、不能完成为期三周纪律与生存训练课程的人都无法成为我们的乘客。”出乎意料地,回答他的是一个熟悉温和的声音。
海基罗一转头,看见麦卡伦斯捧着一个通讯器朝两人走来,大概是接到守卫通知后赶来的。
他看上去比以前放松多了,给了两人一个亲切的笑容,几秒后露出一丝不舍,问:“你们去看过外祖母了吗?舅舅、舅嫂。”
伊萨注视了他几秒,揉了揉他的头发说:“看过了。”
男人一向斯文理智的脸容看上去有些害羞,海基罗看着他们,至今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义
麦卡伦斯竟然是伊萨的外甥!难怪戴杜拉会接受那时候年纪轻轻,明显资历不够的麦卡伦斯来申请与异种接触的职位,还把他直接安排在负责伊萨的小队里。
这件事他还是在婚礼后才知道的,麦卡伦斯主动找到他们,希望伊萨能在出发旅行前去看一看他的母亲,自己的外祖母。
因为那名年已近百的老人在婚礼直播上看见了伊萨,非常希望能在死前再见到儿子一面。
伊萨答应了,并且把海基罗也带了过去。
在已经满脸皱纹的老人眼中,儿子年轻的面容简直就像她刚失去他没多久时一样。
不习惯人类亲情的白龙站在角落,远远地看着那位年迈的女士默默流着眼泪抱住了伊萨,没发出多大的哭声,只是不停地低声道歉,说着:
“妈妈不是故意的,那时候妈妈实在太惊讶,被吓坏了……我爱你,宝贝,我和你的爸爸、哥哥和妹妹一样依旧爱着你……无论你还记不记得我们……”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那些话,直到伊萨平静地回抱住了她,说:“我听见了,你呼喊我名字的声音,是我没有回头。”
老人似乎一瞬间便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时候,啊了一声不知该如何反应。
异种要比人类更擅长处理这种时刻,伊萨没有等太久,很快接着说:“我没有忘记你们,你们也是。因此四十多年后麦卡伦斯才会来到DPB,我看到他手上戴着我的手表,就猜测是你们让他来的。”
隔了半辈子还能记得一件没有特殊意义的旧物,大概也只有异种能做到了。
伊萨猜出麦卡伦斯身份的事连麦卡伦斯自己都不知道,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因此听到这里,房间里的人包括麦卡伦斯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有海基罗有些了然,明白了为什么从很久以前伊萨比起别人总是更关心麦卡伦斯一些。
即使这「一些」只不过是多叮嘱一句话。但对异种而言已经相当的不合常理了。
老人也很吃惊,但她很快笑了起来,欣慰地抹去泪水,缓缓道:“不,我们没有给他任何压力,是这孩子自己要去的。自从我们发现你和DPB有关系后,这孩子就一直以你为目标……
可惜你没能见到你的哥哥,他十几年前就在一次任务中牺牲了。如果他还活着,说不定进入DPB的就不是小麦卡而是他了。”
充满怀念的话题有许多,这场久别重逢的会面持续了一整天,白龙和异种都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间都在听其他人说着这几十年间的事,仿佛在这些话语中能弥补这十年间的遗憾。
场面称得上温馨和谐,伊萨的家人也没有忽略伊萨身份特殊的「新婚妻子」,逐个礼貌地问候了海基罗。
虽然和善,他们的态度还是很谨慎。毕竟比起亲人身份的异种还是龙族要可怕一些,更陌生,也更有距离感。
两人并没有打算和这些亲人建立多深厚的感觉,更多的只是填补老人的遗憾,也顺便得知了一些他们的近况伊萨的爸爸在几年前便衰老去世了,他的哥哥是一名军人,年纪轻轻尚未成婚便突然殉职,在当时是件很让整家人悲痛的事情。
说不准这件事会不会是戴杜拉让麦卡伦斯留在伊萨身边的原因之一,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在接连失去两个儿子后女儿总算安安稳稳地长大了,离家求学后和一位同学堕入爱河,很早便结了婚育有一个儿子,后来离了婚再嫁,很快又有了一个孩子,便是麦卡伦斯。
她外貌高大魁梧的长子和麦卡伦斯有几分相似,只是面相要老成一些,光看外表比伊萨还要年长。他的性格也比较内向,在伊萨面前老实得没几句话,两人站在一起时看上去便格外有趣。
“你们的婚礼……很好,非常好,你注视着他的眼神和年轻时你爸爸看我的眼神没有一点差别。”
天色已黑,这一大家子一起吃过东西后,伊萨的母亲笑着一手握住伊萨一手牵着海基罗告别。
她看上去很疲累了,但也很精神,白发和皱纹之下的眼睛闪亮得像个小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