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那句「随便白龙去哪里都可以」的诺言变得像上个世纪的事了,他变得越来越无法容忍白龙离开他的身边。
即便像早上那样只是短短几个小时,他就控制不住见到人时那股灼热的渴望。
于是他宣告:“我不会放开你。海基罗,但你并不懦弱,你……”
“什么?”白龙却猛地推开他,瞪大了眼睛直视眼前黑发的男人。“你说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指就算我的封印石恢复了,你也不打算结束时间回廊?”
“……”气氛一时间变的很僵硬。
黑夜之中,伊萨背对着船仓的灯光,他的脸庞逆着光,反映着海水的阴暗,那显得他格外冷酷,以致于他之后说出来的真相冷得令海基罗背梁一颤。
“其实,在离开兰可后时间回廊就已经结束。”他凝视着一脸不敢置信的白龙,平淡地说下去:“我本来就不打算放你离开,你是我的第一个龙族,或许也是唯一一个。在黑塔时我以为我能够在你身上留一个「标记」,自己去参加聚会然后再找到你,只要有标记。无论你在地球哪个地方我都能找到你……可是现在我连这个都不想做。”
“我反悔了,你必须在我身边,永远。”他如同对情人般轻声细语,嘴角微微上勾,笑容看上去依然很邪恶,如恶魔般在他耳边说:“我不管你怎么想、有多恨我,反正你跑不掉的……”
“因为我已经在你身上留下了一个…永久的标记。”
……
可恶,所谓永久的标记就是这玩意吗?
躲进浴室后,海基罗将四面墙壁全调成镜面,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才看见背脊上接近后颈的位置有一块类似红宝石的圆润晶体。
这块不问自来的晶体嵌进四周雪白的肌肤之内,活像埋进雪地的一块鸽血红,按压时圆滑微凉,但一点也不痛。
伊萨的话如同泼了他一盆冷水,不过仔细想想之前也是他太天真,怎么就会相信一个异种说要放他走的鬼话呢?
难怪从来没有听说过异种会放过龙族,也许并不是他们不想放,只是很可能他们就跟伊萨一样反悔罢了。
可恶,想想还是很生气。
海基罗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的视线还盯在自己背上那块晶体上,它看上去奢华低调,很符合龙族的审美。但无论怎么想,它应该都不是真的红宝石。
那么,到底这块所谓的「永久标记」是什么呢?他回想着伊萨的话,离开兰可时他处于昏迷状态,没发现伊萨解除了施加身上的「场」也很正常。
可是这块红宝石一样的玩意又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呢?海基罗集中精神地回忆着,他跟伊萨相遇的时间不长,可是几乎每一天都被弄的很惨…呃……
他绕过那些旖旎的部份,不去想那种渗透骨子的快感……唔…老实说意识不清醒的时候有点多,真要怀疑的话…大概也就只有…背痛了一个晚上的那次吧?
可是就算知道什么时候弄上去的,他也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啊!!
先不说拼命看自己背部纠结着能不能把「标记」挖下来的海基罗,绿龙穆拉早就在水里变回龙形,捞起他那一大团饲养多年的藻群游远了。
原本海基罗对他用龙语说话时他以为是想求救,结果却是让他去找一条名叫「夏哈瓦」的雄性蓝龙。
那么异种呢?异种没有关系吗?
算了,反正以白龙的速度,应该可以找机会变成龙形逃跑吧?
穆拉不着边际地想着。他顺着洋流以一种波浪型的泳姿前进。既然要找蓝龙,便不会如他之前所说的到古巴去,而是改道去龙族们的聚居地。
作为一条天性爱流浪游荡的绿龙,他知道不少躲藏的龙族不会知道的消息,路上也会偶遇「旅伴」互通情报,当然清楚剩余的族人聚居地在哪
虽然他们不是喜欢跟他谈伴侣问题,但是还是很欢迎他的到来的!他还知道去聚居的方法也有好几种。可是按照穆拉自己的爱好自然还是全走海路比较舒服,他也放不下养了那么久可以当掩体也可以当食物用(吸引小鱼,小鱼吸引大鱼)的藻群……既然如此,他就得绕过北大西洋到南边,然后是印度洋……
漆黑的水里,只有月亮冷冷的光芒,今天的月亮不圆,以致海上的亮光也特别少。
穆拉仰头数着星星,感叹着地球的星空还是跟母星很像的……他轻松悠闲地前进着,甚至有空张嘴吸进几条路过的飞鱼,完全没有注意到海水突然变得冷了起来。
直到连暖暖的洋流都冻出了冰花,绿龙才茫然地停了下来,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然而就在他停的一瞬间,周围的海水忽然以极快的速度在凝结成冰!
等等…什么东西!
结冰的速度太快了!它飞快地裹住了绿龙的脖子,像给它戴了条厚实的透明项圈,不管绿龙如何剧烈地挣扎和怒吼,它坚定地漫延上了绿龙的关节处,这也让穆拉明白过来
这绝对不是来自水生变异生物的袭击,也不是遗留者的所作所为。它来自于一个强大的智慧生物!而它很懂得禁锢猎物的行动能力!
穆拉眼瞳一缩,他尽可能展开身躯,想要往水面飞跃……但那已经太晚了,他身处海洋之中,四面八方都是以往亲密、现在却将他陷入困境的水。
而很不幸地,他本身既没有翅膀也没有长时间的飞行能力……绿龙抬头冲出水面怒吼一声,声音穿透空气传得很远很远。可是海面之下冰已经完全裹住了他的身体。
此时此刻他的重量和冰的重量都成为了最后的凶手,它们拖着他往下沉…往下沉……重得他毫无办法……
冰凝结到绿龙的头部,他愤怒地瞪向不知名的方向,而冰块将他的眼神固定在这一刻。
巨龙最后的动作也静止了,他沉了下去,咕噜咕噜,海水中被翻搅出的气泡一群一群地上升,只有陷身冰块之中的绿龙在往下沉,一直往下沉……沉入黑暗之中……
咕噜噜、咕噜噜……
袭击者谨慎地看着冰块沉入深海,在那里温度非常低,就算没有他的持续加持,那么厚的冰也要冻上个三五天才会解冻。
他不会愚蠢到非要亲身看清楚绿龙的去向,他的目的又不是穆拉,只是为了防止这头傻大个碍事,他不得不先花点力气在他身上而已。
那隐藏在海水泡沫之间的袭击者没有冒然浮出水面,他全程潜在黯淡无光的水下三十米左右往目标前进,几乎和四周融为一体,不打算给猎物一点提防的机会。因此他自然也就没看到,那个在天上一边掉眼泪一边啪答啪答呜呜呜地往回头路飞去的小肉球
绿龙最后的一声吼叫并不是指望船上的好友能听见,距离太远了,他很清楚海风会将他的声音在几百米内完全吞噬。
因此他那一声巨吼只不过是为了掩饰他的伴生体飞上天空时的声音而已。
此时那只肉球飞得踉踉跄跄,像只喝醉酒一样的海鸥般赶着给好友通风报信。
而水下可怕神秘的袭击者以几乎和它一个方向直线快速前进……很不幸地,从实际情况来看,袭击者注定要在胖乎乎的伴生体飞到前到达了。
这也许,也是命(体)运(形)的安排吧。
10、冰山
【袭击者来到船上时正好听见】
袭击者来到船上时正好听见那条白龙怒气冲冲地在朝着黑发的异种大叫「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没有太过为意这两人,虽然白龙也在某人给他的清除名单上,可是今天他赶来的目标并不是他。
袭击者无声无息地爬到三楼,那里有另一个异种,为了不在海上打起来,大多数时间都很安份地待在三楼上,绕着另一个人转,好像除了这个没有其他事可做一样。
这给了袭击者很大的便利。确定了那个异种在里面后,袭击者又花了一些时间去确定另一个生命迹象的位置……
它比异种的生命能量要弱得多,在异种的光芒遮盖下几乎察觉不到。
但最终袭击者还是搞清楚了室内情况。他随手划开一点船身外壳,从外套内侧掏出一个只有硬币大小的钮扣粘在里面的电路上
这是一个人类常用的信号隔绝装置,通常用来防止防卫AI报警,说实话在这艘有两个异种、完全不需要警力支援的船上它起不到太大实际作用,但它起码能防止AI惊动目标。
也算聊胜于无吧。袭击者无声地叹息,恹恹地探测着室内的动静。
三楼的两个人要比主卧里的那一对安静得多,那个人类在书桌前捧着办工终端似乎在看什么资料,时不时用录音记录某些段落和修改词句,看上去是在写些需要严谨对待的东西。
另一个年纪和身形都明显小一些的少年也没发现袭击者的存在,他懒洋洋地趴在书桌附近的沙发上戴着耳机看投影录像,袭击者注意了一下影像内容,那竟然是一个以恋爱游戏为主题的综艺节目,不由得让袭击者对这位新生异种的兴趣爱好抱有极大的怀疑。
是因为太年轻了呢,还是某种基因变异?袭击者心里想着,熟练地将手按在地面上
在他的手下,一层肉眼难以看见的冰花沿着地毯向书桌前的人类漫延过去,它潜伏在地毯下。
假如有人仔细观察,大约才能从突然变得僵硬、直立得很不自然的地毯绒毛上看出一点端兆。
这条冰花游走的路线活像一条古老时代的火药线,它比蛇类游走还要快几分,迅速地爬上了椅背,悄悄地伏在隔了一层木板的地方凝聚力量,只要一击,就能长出冰刺贯穿目标的心脏……
他曾经这样成功过很多次,袭击的对象也不止是人类,称得上经验丰富。
然而纵使手法老练,和大部份的暗杀者一样,一开始他也不是做这种事的…
很久很久之前他也曾经对猎物同病相怜过。但是很快他便放弃了这些软弱的情绪。
时至今日,身上每一分力量都在提醒他经历过什么难堪的事情,随着时间过去他早已不在乎那些,连自己都不在乎的人,又怎么会怜悯别人呢?
冰花凝聚着,它们令椅背上出现了一圈蓝白色的纹路,埃菲忽然觉得有点凉意,在中央AI的自动调温下这点凉意来得有些突兀,让他不由得回过头问:“阿奇,你觉不觉得……”
冰刃刺出!
袭击者平淡地窥视着这一幕。但是很快地,不需过多判断他就知道这次暗杀失败了。
因为就在同一时间,沙发上的少年消失了,他架着埃菲,恰恰好地将他架离了那根冰锥,甚至埃菲的后背还能感觉到冰锥的尖锐。
可是袭击者凝聚的力量已经耗尽,冰锥再也无法前进一微米。无法一击杀死目标,在拥有两名异种、一个龙族的这艘船上。
如果袭击者不准备和他们全面开战,那么这次的行动便可以说已经宣告失败了。
失败,就无需恋战。确认失败后袭击者没有多想,更没有懊悔或者不甘,比机械还冷静的头脑当即指挥着躯体从三楼外墙往海中一跃而下。
“想走?”少年戏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袭击者感到一只手正要搭上他的肩膀,他立即反手一抓,借着这点力量腰部用力一扭,人在半空中转了半圈,刚好与阿奇打了个照脸。
阿奇挑起眉:“女人?”
黯淡阴沉的月光下,袭击者留着长发,还长了一张很秀气的脸,眉眼柔和,圆而上勾的眼睛配上长长的睫毛有几分洋娃娃的感觉,不光脸长的小巧,连骨架都纤细得像把弓。但对阿奇来说,更重要的是「她」身后拖着一条龙尾,眼瞳是爬行类动物特有的竖瞳,可惜黑夜中看不清颜色,只能隐约知道不是浅色。
如果他曾经在下水道某一段见过被囚困的蓝龙的话,他便会知道这就是特蕾莎,是他,不是「她」。
然而这个原应被锁在铁床上任人侵犯的蓝龙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好欺负。
特蕾莎朝阿奇微微一笑,他的笑容在黑夜中很空洞也很苍凉,偏偏透着一股花朵开至荼蘼、果实熟烂散发酒香的妖艳。
此时的他可比在床上时生动多了,他伸手握住阿奇的手,冰花从他的指尖生长,阿奇感到一阵刺痛,他皱眉用力缩回手,然后才感觉到那冻到麻木的彻骨冰冷。
蓝龙笑着,顺着原来的下落弧线头朝下地摔进海里,溅起一点点水花,不见了。
“阿奇!”埃菲叫住还想追进海里的阿奇。作为一个普通人他今天受到的惊吓已经太多了,先是一觉醒来突然发现自己到了北华准备参加一场横跨北大西洋之旅,然后船开到一半被头巨形绿龙顶上了天,再接着又差点被人用冰刀子捅进心脏。
此刻他惊魂未定,心脏还在心腔中激烈跳动着,可是他更急切的关心是……“阿奇,把手伸出来我看一看。”
“这没什么。”少年扭捏地将手背在身后,埃菲扳着脸将他一把拽回室内,几乎是揪着他耳朵道:“手!”
“诺。”仿佛被家长抓到错误准备接受惩罚的小孩子般,阿奇不情不愿地伸出自己的手。
埃菲仔细察看阿奇伸出的手,刚摸上去就察觉到不对劲他注意到阿奇反射性一颤,那是感觉到疼痛的迹象,再一看,他的手指到掌心上沿的皮肤全部红得刺眼,还没摸到已经能感受到一阵寒意没想到仅仅是一个接触,阿奇就被冻伤了半只手。
阿奇也没想到。他皱着眉,室温对他冻伤的手来说如同火炉,埃菲的体温更是让他火烧般痛,可他还要嘴硬,死撑着反驳:“都说没什么了,只不过是红了一点而已……哎哎哎你轻点。”
埃菲捏了他鼻梁一记,咬牙道:“少废话!坎普斯,请求处理冻伤!”
寂静无声,这时候两人才发现中央AI并没有像平日一样随叫随到,他们又绕了一圈,才找到了袭击者贴在船身上的小零件。一阵兵忙马乱后,AI重新启动,阿奇捧着那只被AI按照医护程序裹进恢复凝胶里的手,还想忽悠埃菲。
“埃菲亲爱的埃菲哥哥原谅我嘛,我也不知道变成异种还会痛啊,反应过来后你已经叫住我啦……”
“你在想什么?异种也是有痛觉的好吗?就这样你还想跳海追人,这只手不想要了?再说了,如果敌人的能力是冰冻,你跳进海里都不知道会是谁胜谁负!”
他和阿奇十几年的交情,教训起来简直是家常便饭,再顺口不过。阿奇被说得住了嘴,眼睛转了转,软软地蹭到埃菲身边看他研究那个小钮扣,一边撒娇:
“没关系啦,伊萨不是说了吗?就算掰断了脊椎只要找个医生做手术就可以…”
“行了吧!你也是沛城私立的精英生,他说的话有多少水份你自己知道!再说了,我们现在在海中央,哪里给你找个医生来?”
埃菲说完,将检测仪推到一边,原本华丽的男中音因为尤带火气变得有些生硬。
他拿着镊子指着那个零件说:“我在沙盒里调出了里面数据,这个东西里不光装了电子病毒,甚至只要连上一根线路就能拦阻大部份AI的信号传递……你刚才说他像是龙族?可是这东西更像是人类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