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商人……他也想过商人会是个更快的办法。可是上次商人的举动实在让他不得不心存顾虑。
倒不是说他对商人有多么信任和期待,只是他实在不愿意在自己带伤的情况下再求助一个可能会出卖自己的人而已。
雷声隆隆地响,顷刻之间大雨便哗地淋了下来。借着雨势,白龙轻车驾熟地从窗户摸进了实验室
三天前他从窗框外侧破坏了锁扣,让它无法真正上锁,方便他每天从这里出入。幸好到目前为止,暂时都还没有人发现这件事。
医学实验本来使用频率就不算多,像这种时间更是人迹罕见。海基罗一边给自己处理,一边盯着地上的水迹,想着走时一定要记得清理掉,一时又看着窗外的大雨,思考晚饭从哪里找。
最后无可避免地,他又会陷入那种发呆的状态,然而想起某个身影。
伊萨。
只不过被圈养了半个多月,短短二十来天,甚至没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就习惯了有人处理好身边的一切……
温暖的房间、舒适的床、美味充足的食物、熨贴合身的衣物……平心而论,虽然这里面夹杂了很多异种的恶趣味,和实际上是种失去自由的禁锢生活。
可是就一个生物的基本需求来说,他做得已经很完美。就算是笼子,也是最华美的那一个。
那一天,海基罗上岸后用最快的速度做了初步处理就逃离了酒花之城。
他没有回去找阿奇那一对。反正他们本来就不存在什么朋友关系,而且阿奇还是个异种,又和DPB有关系。
于是他选择走海路,花了两天时间游到峡湾城旁边的森湖城,又花了一天才想办法来到峡湾。
这中间他几乎不敢入睡,伤口和疲累几乎将他拖垮。但海洋给了他一定的安慰,他还是成功找到了能够暂时落脚的地方一处主人外游的屋宅。
这家的男主人和他的身材差不多,当海基罗高兴地换下自己那身破烂得很引人注目的衣物时,他赫然发现了衣服上的血迹。
那看上去不像是他的血衣服上两种血迹的颜色不太相同,经过长时间海水的浸泡都褪色不少。
但还是能很明显看出一处偏暗紫色,另一处偏褐色。再仔细看过血迹的位置后,海基罗想起了伊萨将他推出仓库的那一掌没记错的话,位置应该就在背上这一块。
难道伊萨受了伤吗?海基罗努力回忆最后的那个身影,却想不起有任何异样。
他本以为最坏的情况是他刚脱险就被伊萨找到,或者隔个一天就会看见他出现在眼前,一边邪恶地笑着一边警告他逃跑需要付出的「代价」。
所以他才急急忙忙地宁可就这样游过波罗的海都不肯在酒花城多养伤。
刚上岸时太累了没有多想,可是这么看来……伊萨恐怕是被拖住了脚步。
他回想黑龙的攻击性,感觉他还不是伊萨的对手,可是其他人呢?那个突然陷入黑暗的仓库回想起来也有些不寻常。
如果那个装模作样的人类说的话是真的,他们那边可能不止一条黑龙,甚至不是一股小势力。
不过他也不用想太多吧?反正DPB肯定会管的,于公于私,他们都不会丢着一个定时炸弹不理。
海基罗当时没往下想,他按照以前的经验在峡湾城的一角藏好了自己,搜寻物资和信息。
等他伤好后,他还要想办法跨过北大西洋回到厄洛哥,他还没忘记蓝龙说的夏哈瓦可能和黑塔里的夏哈瓦博士有关的事情,也没忘记穆拉说过海洋最近的异动这件事。
这段旅程注定不会一帆风顺。无论是不被人发现地进入黑塔还是越过大西洋都不是件容易的差事,他得在伤口愈合前好好计划一下。
结果伤口明明在一天一天好转,眼看毒素快要清除干净,也没有囚禁他的异种来骚扰他,海基罗的心情却没有明朗多少。
实验室里太安静,只有一点机器运转和空气调节系统过滤时的嗡嗡声。
白龙望着玻璃窗上滴落的雨痕两眼发直,他不自觉地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后颈那颗红珠子……
它这两天变得格外冰冷,有时候简直冷得像一块冰……温度上的事从来不会是龙族的困扰,但海基罗还是觉得有些心烦。他想过干脆将它剜出来一了百了。可是爪尖刚落在上面他就知道这个行不通
它简直就像连在他脊椎上了一样,以前还不觉得,现在摸上去跟摸着自己身体的一部份毫无分别,难怪商人也对它无计可施。
嘀一声,机器停止了,海基罗估量了一下状况不错,或许明天就算不来也能在几天内恢复如初后才拔出了针头,开始清理自己的血迹。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猛地撞开门闯了进来,正好与海基罗打了个照面。
意外来的太突然,两人当场都是一楞,来人很快从海基罗的外形认出了他是一个龙族,而海基罗却是有些迷惑于来人的身份。
他…或者说她,是个年纪不大,短发,发型很奔放的女孩子(虽然胸很平),巴掌大的脸上戴了个挡住大半张面孔的兔子口罩,身上穿着黑衣黑裤,连手上都戴了黑手套,却偏偏还戴了不少首饰,各自叮当作响。
她喘得很急,明显是情急下闯进来的,看上去着实不像医学院的学生,倒像是作贼的。
可是……有这样作贼的吗?
海基罗心里想着,他晃了晃尾尖,正打算开口,那女的却尖叫一声转头就要往外跑……
然而她一转身,左脚一,整个人摔了下去,额头往门板一磕,又反射性伸手一抓……
砰的一声巨响,她不光没抓到任何东西,滑倒时甚至连衣服也被勾了起来。
场面有点儿滑稽,海基罗也是傻了眼。但紧接着他便眼神一变,大步一迈按住门板,喝道:“人类,你身上的鳞片是怎么回事?”
“好痛…”那女孩摔得泪花都出来了,却也镇定了一些,没有之前那样吓得理智断线。
她坐在地上,紧张地看了眼海基罗撑着门板的手,又左右扫了扫房间,发现逃生无门,只好强忍惧意小声说:“你…你想做什么?你不要杀我!”
“你的鳞片,我不说第二次,女人。”
拉近距离一看,海基罗才发现她不光是手臂和腰上有颜色怪异的鳞片,连脸上都有,只是她似乎用了某些化妆品试图将它们遮起来,就算靠近了看多半也以为是某种纹身。
“那…那…那个,我男朋友…两天前给了我一管药水,说是能让我变成新人类……我注射了后…它…它就长出来了。”
说到这里女人忍不住想起之后的麻烦事,一边泪眼汪汪地揉自己额头,一边泼辣地骂了句脏话,才接着说下去:
“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效果!也不是所谓的新人类!我敢打赌他是在拿我试药!你可能不知道,黑市里愿意给试药的人开一个好价值,换取他们喝下那些违法药物后的反应记录……我不做这个,但贡纳尔可不介意,我根本没想到有一天他会骗我把我当白老鼠卖!”
她说着说着气得脸色涨红:“反正它们就这样长出来了……刚开始我和朋友都觉得很酷,体质确实也有变好。但很快它就让我变得跟一般人太不一样了……
我感觉不到炎热或寒冷,没有产生任何超能力,这些鳞片也从不自己褪去,而且它们还引起了DPB注意……”
“峡湾的DPB?”
“峡湾、森湖和千湖三个城市的DPB是同一间!先生!”女孩拔高了声音,她明显想象过很多可怕的下场:“北方只有雪地,西面是一望无际的大西洋,这意味着我只能往东逃,或者想办法跨越海峡到酒花城……”
海基罗没有打算打断她,告诉他自己正是从酒花城「偷渡」过来的。
她看上去十分焦躁绝望:“或许我最好逃到北地那边去……DPB发出了警告,让我尽快递交一份认证机构开出的检验报告。
我哪来的这个钱?何况我也不敢去验!正好这个时候我看见了一个新闻,它说峡湾中央大学研发出了一种新型细胞液,能驱除所有病变细胞并更新它之类……我中级学院成绩不好,搞不太清楚这个,但我没有办法了,只好来试一试……”
说到这里她似乎是把连日来快要逼疯她的苦闷一吐而光,脸色竟然缓和了一些。
但是还没有两秒,她又是神色一变说道:“等等!他们还在追着我呢!你能先放我走吗?我保证绝对不跟别人提起你的事!”
她抬起头,对上的是白龙冰冷又微带怜悯的眼神。“很可惜,女人,那种细胞液对解决你的问题绝对毫无帮助。”
“为什么?!”她忍不住尖叫出声:“你凭什么这样说!”
“因为那个男人给你的,恐怕是龙族的基因药剂。”他眼中的怜悯和鄙睨更明显了一些,忽然伸手扼住了女孩纤细的喉咙。
她被提到半空,撞在门板上,四肢拼命挣扎,手上套着的装饰物因而碰撞出细碎刺耳的金属声音。
“你已经是个半龙人了。和人类的基因相比龙族的基因占绝对优势,目前以人类的科技,没有任何药物能把你变回去……绝对没有。”白龙冷酷地打破了她最后一点希望。
30、远森苍
【手指下被化妆品覆盖的新生鳞片细嫩生涩】
手指下被化妆品覆盖的新生鳞片细嫩生涩,女人喉咙的抽搐、颤抖的肌肤、徒劳地抓挠着的手指无助而弱小。她流出的眼泪、口水…
甚至失禁湿透的下身都无法改变海基罗的决定他不恨她,甚至有些同情。但这不代表他不会顺手「清理龙族血统」。
龙族的基因被人类用作研究,制造出血统不纯、畸形、早夭的半龙人这件事一向被骄傲的龙族视作奇耻大辱,任何龙族在外遇见半龙人都有权清除这些「实验室产物」以维护同族的荣誉。
海基罗知道的唯一一个例外是商人,他不知道商人是怎么让长老允许他活着来往过人类和龙族间做生意的。
但想必他在力量和能力上都证明了自己的存在价值,才获得了龙族的容忍。
这个女人却没有这种价值。
他的手指再收紧了三分,思考着要不干脆给她胸口来一下算了,可是他又不想搞得到处都是血……
血液是种顽强缠人的污迹,人类熟悉这个,他可不想因此匆匆逃离峡湾城。
想着这种事,海基罗微微皱起眉,他突然松开手一个翻滚,门板几乎在同时被外力撞开。
这次它可不像之前被女人扯开那样不痛不痒,那扇门板整个被掀飞,同时带飞了被抵在门上的女人,一道黑影冲进来直奔白龙而去,快得就像闪电。
海基罗很少遇到比自己还要快的家伙,他望了眼被撞在另一头生死不明趴着不动的女人,心里知道今天恐怕不会有解决掉她的机会了。
算了,反正世界上的半龙人已经够多了,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她最后的归属只会是DPB,有机会再清理掉她好了。
虽然这样想,海基罗还是不怎么高兴。他亮出爪子阻挡了一次黑影冲到面前的身影。
就在爪子触碰到对面的同时,海基罗身形一僵,呲了一下牙他明显感觉到一股属于电流的强烈刺痛和麻痹感,就像对方身上穿了一层放电圈似的。
“海基罗。”出乎意料地,那个黑影叫出了白龙的名字。他停在了海基罗身前,第一件做的事竟然是拿出梳子,整理起自己因奔跑弄乱的头发。
“介意我这样称呼你吗?我不懂得龙族问候那一套。当然,你就算介意我也不打算换掉它。”
忽如其来闯入的男人是个瘦削的高个子,他的面孔有明显的东亚人种血统,头发和眼睛都是黑色的,戴着副闪烁着各种电子信息的眼镜,表情面板得像个人偶。
他一边察看自己衣服上的皱褶,一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卡片。海基罗曾经从伊萨那里见过这个东西,他在逮住阿奇的时候也展示过这种东西,上面是DPB的徽章和身份证明,绿色是一般工作人员,蓝色是执行组,浅金色是高级长官,而紫色则是……特殊人员。
也就是说,这个男人有九成的可能性是个和DPB合作的异种。海基罗悄悄后退,偷偷地在身后甩着自己发麻的手指,准备趁机从窗户逃出去……
“我劝你不要那样做。对,我是说,看在我和伊萨的交情份上,我愿意先透露给你一些讯息。
我的能力是操控电流,现在外面正好有一团由我控制的雷暴,引发的降雨令空气湿度达到饱和,你如果真打算这样冲出去,可就不是麻一下的事了。”
他的话止住了海基罗的脚步。海基罗很少有这般糟糕的感觉。但他知道对方说的话是真的,而且不光是室外,现在室内的电压也在增高,稍稍一动就能感觉到衣物间的静电流窜。
他烦躁地望着窗外不停歇的闪电,又重新看回男人,尾尖的棘甲击打着地板,不得已开口问:“你是说峡湾这场雷暴是你引来的?”
“我可没这样说过。”男人平板地回答:“我只是从DPB收集到的不寻常讯息得知你跨越了波罗的海。但具体在北欧哪个城市却不太肯定。所以我借助人类的科技聚集了一些雷雨云一座一座城市的找,直到今天才确定你就在这一区。”
他顿了顿道:“那个半龙人女性误导了我的判断。幸好概率学站在我这一边,让我顺利完成工作。”
“DPB是怎么知道的?!我可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共场所……”
“军用波长侦测仪,海基罗,一个敏感、不怎么合法的巨型装置,它能感测所有生物电流的强弱程度,而你们看上去就像慧星……
别这种表情看着我,这台机器一次的侦测范围可不大,而且使用间隔相当长,不然我也不用亲自来截住你了。”
男人不打算再给海基罗发问的机会,他严肃地看着白龙:“我不想花太多时间在废话上,现在立即,跟我回厄洛哥,不然我就将你电晕再送回去。”
气氛一度相当紧张,海基罗以为自己会像以前那样宁死不屈,或者想办法逃跑……
可是他意外地发现自己实际上并没有多少逃跑的欲望。相反,男人要求他回去厄洛哥的提议相当吸引人。这不正是个光明正大、能避开海里危险又能方便地进入黑塔范围的机会吗?
“这是伊萨要求的?他为什么不自己来?”海基罗语气生硬地问。
“伊萨?”男人微皱起眉说:“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来找你?单纯一头白龙还不值得劳动我出面。告诉你好了,执行组特殊成员伊萨,从一周前便下落不明。
于是老迪布伦从商人那买来这个消息:找到白龙海基罗,最后出现地点是酒花城,从他身上可以找到伊萨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