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灾难不同,它会结束一切……”伊萨开口。
希尔顿打断了他:“哈,就像那些人说的,末日之战?好的升上乐园,坏的变成腐虫……”
“没有乐园也没有地狱,地球不会毁灭,它会变成一个工厂,一个培养皿。换句话来说,它可能和你看见的那条运输带没有区别,人类就是上面的产品。”伊萨继续冷淡地说。
希尔顿思考了一下,忽然觉得那幕场景确实比灾难可怕多了。
想象一下,让他像被士兵带走的人一样一举一动都被控制着,天天挖地道……他会发疯的!
想到这里,他咽了口口水,谨慎地问:“什么是培养皿?”
……
地底的国度比两人想得更壮观。转过几条暗道,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峡谷,往上看不见天光,往下深不见底。
峡谷之间搭着众多绳索与吊桥,它们看上去并不是木头也不是石头。而是一种怪异的纤维感物料,恰恰组成一条供人行走的道路。峡谷两旁便是金绵人居住的地方,他们在坚硬的岩壁上寻找天然的凹陷处开掘成洞穴,入口种植着之前两人在石道中看过的发光植物,它们的荧光虽小,但一大片种过去也能勉强达到蜡烛的光度。
借着光芒,伊萨能隐约看见十米内的景象,他仔细观察着四周,暂时没有发现陷阱的迹象,只有穿着破烂的人们一闪而过冷漠诡谲的脸孔、一些垃圾的碎片和路旁看似指示用的符号……
除此以外便是大片大片锈红色的苔毯。那些苔毯深浅不一的锈色间夹杂着一些灰色,它们比这里的人类更繁茂丰盛,在没有一丝阳光的地底安然生存着,沿着一切能够依附的物体攀爬,偶然还会高高地堆积成树木的模样。
海基罗发现这里的空气比之前要清新许多,他靠近苔毯打量了一下:“它们能释放氧气?”
“不然呢?”希尔顿不置可否地随口应道:“据说很久前我们用的是能将二氧化碳转成氧气的机器,那台机器需要水又要能源,结果释放的氢气差点引起爆炸……大部份人根本不知道怎么用它!幸好女神带来了……”
“这些苔藓?”
“不,”他挠挠头,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听说最早是一些小盒子,后来它里面的东西好像跑出来了,地底那些灰褐色的苔藓便突然变成了红色,飞快地长满了每个角落。”
伊萨随手掐了一些长势喜人的苔藓,在指间捻碎,发现它们不光看起来是红锈色的,连流出的汁液也像污浊的血一样令人不快。
希尔顿望了他一眼:“你果然不正常,这东西光是用手碰到要中毒的,你的皮肤却一点问题都没有……啧,我要有这样的体质就去干专业的除草工了,他们赚得比打手还多!”
“你知道的真多,电解水放氢?”伊萨随手甩掉手上苔藓留下的碎屑汁液,他指的不光是苔藓,还有气体转换的概念。
这个弱小的金绵人已经表现出出乎他意料中的知识,显然与他手上关于金绵人民的数据不太吻合。
“你以为呢?别的东西我们可能不懂,但你要是学不会地底的气体和水循环原理就别想在这里活下去。”
他哼了一声心想,这还没算上什么土质、地层结构、光线、污染和幅射毒性之类的玩意呢!
他不打算跟外界的人说太多金绵人的生存之道,更重要的是,目的地已经到了。
几步跳跃,单薄的身影钻进了一个位于边缘的洞里,三两下打开了纤维板做的门扉走了进去。
伊萨和海基罗跟在后面,迈进去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回头一看,门的背后砌着些奇怪的装置,还有一泡疑似装着血液的袋子,应该是某种防盗用的陷阱。
希尔顿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但反正那对他们又没作用……他三两步走到角落,那里有一处格外干燥的地面,上面是一块纤维板做的床,铺着一些干燥后的苔藓,一个面相苍老一看就不好相处的女人躺在上面,听到希尔顿进门的声音才睁开眼睛看了过去,彷佛没有睡着过一样。她要比看上去的虚弱许多,还未开口便是一阵咳嗽,异常沙哑,疲倦又沉着的声音问:“你招来了「客人」?”
“他们不是「客人」,呼乞,他们是外界的神,那个人所说的「进化种」。”
女人一脸的不赞同,她给了希尔顿一个白眼。
然后像狼一样狠狠瞪着站在门口的伊萨和海基罗用低沉的声音诅咒一般说道: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别听那什么鬼东西说的话,她早晚会害死你……”
这话是说给希尔顿听的,但希尔顿却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无所谓地顶了回去:“可是要不是她我早就死了好吗?再说这跟你没有一点关系!”
被敌视的客人们沉默注视着一切,这两人习惯被敌视,倒也不觉得尴尬。
希尔顿照常为呼乞更换伤口上的包裹物,他解下缠在女人肩膀的黑色软块,露出下面一大片烙痕般的伤口,然后从袍子里掏出一块软软的烂泥般的玩意黏了上去,又再次仔细用布条包好。
呼乞冷冷地看着他的动作,眼神里没多少感激,甚至讽刺地道:“换什么换,毛病在身体里,换这个有什么用?”
“我看你的毛病是出在脑子里,闭嘴,让我把这干完。”
海基罗饶有趣味地听着这两人的对话,听久了后他逐渐能听懂一些常用词语了,加上两人的语气和神态,倒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人类真奇怪,明明是在帮助对方,对方却不领情,明明是抗拒的话语,里面却包藏着关心对方的情绪……
让他联想到自己和伊萨某些时候的对话,也许不完全一样,感觉却很接近。
这种忽如其来的想法让他有些害羞局促,抿紧了嘴唇,将注意力放回陌生的环境中。
“好吧,你把这两个「进化种」带过来做什么?”伤口包扎好后,女人的声音听上去也有了些底气。
伊萨扫了她两眼,确定她没有一丝妨害自己的能耐,房子里的几处陷阱也不存在威胁后,他知道这场「合作」终于能够开始了。
“我也想知道,你所谓的合作,还有你们口中的「那个人」。早点说完,我们便能早点结束这件事。”
异种的眼睛在昏暗中透出一丝湛蓝的亮光,他冷淡而不容拒绝地注视着两人,稍微放松一直收敛着的「场」,暗示道:“我不希望单方面强迫你们,但如果我想,你知道我能做到的。”
一瞬间希尔顿和呼乞忽然便有种打心底来的寒意。他们没有见过猛兽,地底没有那种玩意。
但他们见过发狂变异的人类,他们疯狂、嗜血,会撕碎咬噬一切能抓到的人类,很可怕。
可现在本能告诉他们,眼前这个「进化种」要比那些疯子可怕得多。
他不是他们见过的任何东西,比起一只单纯的生物,他更像是一场地震,一种令人畏惧的,如大自然般恐怖的存在。
甚至已经……远远超越他们能想象的任何玩意。
46、深渊下
【几年前,我在进入一个未曾有人探索的洞穴时失足坠下】
“几年前,我在进入一个未曾有人探索的洞穴时失足坠下,被人救了,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处战前建筑里面,到处都是金属和机械,尽是些我搞不懂的东西,她就在那里……”
啊
外面忽如其来一声尖叫,希尔顿闭上了嘴望了外面一眼,顿了顿继续说:
“那里太暗了,我根本看不清楚她的样子。但我大概知道她穿着一件袍子,很高大,站得笔直笔直,口音很怪,绝对不是金绵人。
在发现我醒来后,她说要和我做一笔交易,她可以治好我身上的外伤放我离开,条件是……”
啊痛
第二声尖叫传来,凄惨又尖锐,屋内的谈话不得不再次中断,四人沉默着聆听外头那疯狂的叫喊,等了几秒也没等到它停止下来,呼乞硬绷绷地开口:“去看看,是谁这么倒霉。”
希尔顿厌恶地叹了口气,率先掀开门板跨了出去。海基罗也跟着探出头,才发现外面的人远比他以为的要多一些。
昏暗的地底洞穴里人影如同鬼魅,黑压压地散落在几层峡谷边缘,而就在他旁边不远处,有个鼻子塌了一半的男人语气不善地低声嘟嚷道:
“图拉撒那实在太嚣张了,不就是刚被奖赏了生育权吗?呸!糟蹋好东西……”
他顺着那个人的目光望去,看见其中一座桥上正站着一个男人,他就站在桥中央,在前后抖动身体,手上似乎拎着什么……
海基罗起眼仔细看了半响,才发现他身前其实还有一个年轻女人,只是刚才她穿着一身的黑袍几乎与背景融为了一体罢了。
现在她的黑袍被那个名叫图拉撒那的男人撕开扔在地上,露出了雪白的身体,忽然之间变得格外吸引人的目光。她两条腿被分得很开,男人紧紧扼着它们拉开,显然正在干着那种事,并享受着众人羡慕的目光,女人却无处受力挣扎着想要摆脱他的进攻。
看来这不是场你情我愿的性爱,再仔细一看,男人还很恶劣地一顶一撞间把女人往桥外推,吓得她不停尖叫,两手在石桥上抓出几道血痕。
兴许是嫌她太吵了,正干得兴高采烈的男人一巴掌掴到她脸上,顺势掐住了她的喉咙。
带着哭腔的尖叫一下子中断了,只剩下喉咙被掐得无法呼吸的哽咽。
人影在桥上继续动作着,黑与白,暴力与柔弱,那场景看似香艳,其实满是痛苦。
最终她在窒息前被放开了。顿时一阵狂咳,大概怕再次被掐住,咳声也很快变得微弱可怜,像小猫一样强忍着呜咽。
太远看不清楚,但她应该还有哪里受了伤。即便是海基罗也能看见她身下那块桥石渐渐变得湿润,一些深色的液体蜿蜒地流下,滴落在深渊中。
白龙抽了抽鼻子,嗅到了人类血液的腥味。
“是弗菲娜。”希尔顿朝屋里说。呼乞平静地点点头,嗯了一声道:“图拉撒那以前被拒绝那么多次,现在应该不会让她轻易死掉,但他可能会放任她流血感染。结束后给她点止血草,希尔顿。”
“为什么不现在救她?”伊萨突兀地问道。
他并不是同情外面那个女孩子。但金绵人的实际情况已经和他在报告中读到的相差太远了。
他希望能借此机会更了解金绵人的生活方式,从而明白他们的思维走向,方便以后的交谈。
两个金绵人愣了一下,也许是刚才的恐惧本能还有残余,希尔顿本来根本不想理他。
但看了眼他的面具便心里发寒,伊萨似乎又一直盯着他,也可能没有…
犹豫了几秒,最终他还是忍不住内心的不安,不怎么高兴地开口解释:
“怎么救?图拉撒那刚拿到了生育权,他有一个后代名额,像弗菲娜这样的黑袍后裔死上一两个也不足以动摇他的地位,他大可以不停寻找他下一个奴隶。直到他的一个孩子出生,这种行为才不再被允许。”
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地,用嘲讽的语气说道:“他正在风头上,除了这片区域的管理人,没有人有权阻止他。可是巴布尔的人又哪有那么好心肠?我们要是插手,那群家伙就能正当地侵吞我们的东西,把我们也为黑袍……”
“这里是巴布尔的管辖区?”伊萨收到了一个白眼,发现这个瘦小的小贼已经开始准备刚才他为呼乞裹上的那些东西了,看来那些就是年长的女性口中的「止血草」。
“我刚才没说清楚吗?本来这里是麦多的,不久前他们打输了,让出了这片岩穴的所有权……暂时的,但已经够我们倒霉许久了。”
他皱眉盯着手里的东西,放回去一些,想了想又依依不舍地再抓起一点,一脸吝惜地数着:
“这些应该够用了,她不就是被插得流点血,又不是被捅了一刀子……好了,他差不多该完事了吧?”
可是他低估了图拉撒那的报复心。待两人再探出头去的时候桥上还在忙碌着,四周围观的人们已经散了一些,只剩下那些格外亢奋的,但更多是一脸厌烦
和希尔顿的表情一模一样,一副只是因为地底的生活太无聊,他们才不得不把这地面上残暴的一幕当作电视节目来看的模样。
没有人在乎那个看着还很年轻的女孩子会不会就这样死掉。万一她没能挨过去,伊萨相信连身边这两个准备了止血草的金绵人也不会为她的死亡而婉惜。
在这里,生命就像一场随性而为的赌博,无论结果是什么都只能归咎命运。
换句话来说,这里的人们不仅麻木于别人的不幸,也麻木于自己的不幸,甚至接纳了这种结果,视它为一种生活。
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逃出这个大号监狱,终其一生,直到遥不可见的后代……
伊萨正思考着,有没有可能用这方面的条件让这两个秘密重重又对人缺乏信任的金绵人「真诚」一点,忽然一股怪异的感觉传来,他皱起眉头,瞧向悬挂在桥上奄奄一息的女孩……
不,不是她。他在心里判断,目光顺着她流淌而下的鲜血往下滑去…这是……
出乎意料地,就在他隐约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后,海基罗竟然比他先一步有反应。
事实上白龙就像被电击中一般,他顾不得掩饰自己的口音,脱口而出:“有东西正在冲上来!”
海基罗一直感觉有些难受。一开始他认为那是身体上的不适。自打与异种相遇后他总能经历各种不舒服的情况,无论是受伤还是……
嗯,你们懂的,因此这种不适很淡薄也很平常,想了想他觉得可能跟肚子里的蛋有点关系。以龙族的体质他也只能这么想,不是吗?
可是忍了一会儿后他就发觉这种不适越发令人难以忍耐,它变得刺痛、真实起来,像一团雪球在肚子里打滚,让人坐立不安。在一开始的胀痛后很快这种痛楚触及了神经,女孩身上的血腥加剧了他的不适,接着海基罗就觉得自己喉咙和胃都在抽搐,有点失控想吐……
短短几分钟内,海基罗感觉自己像经历了一场恶梦。而它越发地逼迫他,直到某个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这不光是生理上的感觉,而是有另一个东西正在影响着他。
白龙低吼一声冷厉地瞪向黑漆漆的深渊,他知道有东西在那里,它们很多,不计其数,就藏在人类看不透的黑暗中,而且正在迫近…很快,很快。
一些怪异的细碎回响从深渊飘了上来。“伊萨!快走!”他立即朝伊萨大吼。
就在听到海基罗的警告后伊萨便顾不得曝露动用了「场」。他的力量如同另一种器官般漫延进黑暗中,然后它们忽然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