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进屋后,卓之川将人放在床上,拿着纸给季柃苔擦脸上的脏污,本来哭得就埋汰,又蹭了他身上的灰尘,整张脸灰扑扑的,更埋汰了。
“怎么了?”
“舅伯舅母找外婆要钱……”
妇人等卓之川带着季柃苔出门,继续扯着尖嗓子吵闹,一旁的男子虽然脸色不好但也没有制止,无声默许自家媳妇的行为。
“妈,燕燕国伟的赔偿款下来了,鸿志给你的两百也得还吧,你也知道大家日子都不好过,两百块钱要赚好久呢。”
“钱?你们有良心说!”方外婆冷笑一声,看着儿子窝囊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那钱是你们该给燕燕的,当初你们结婚,你的礼金、还有彩礼都是她一笔笔挣出来的。”
“还有你们的房子,燕燕和国伟也出了钱,他们现在不在人世,你们就欺负她的孩子,方鸿志,你要是还念点旧情,怎么能开口要钱!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不成?”
被叫方鸿志的人忽得面红耳赤,像是有些悔悟,拉了拉旁边的女人,却被啪得一声打断。
“什么叫没良心,苔苔是你外孙,耀耀就不是你孙子啦?他马上要上初中,花钱如流水,我怎么不能要了?”
“那也得分个轻重缓急,耀耀读初中还要一年,但苔苔的腿耽误不得,钱得留给苔苔治腿。”
“反正你说什么,我都要拿回两百块钱,那是方鸿志偷偷给你的,我没同意,不给我就离婚,我带着耀耀离家出走,日子过啥过,不过了!都别想过了!”
“以后也别想我给你养老,靠你那个瘸子外孙,你也别指望!”
一旁的男人只是闷声抽烟,就像不是这屋的人,直到听到媳妇刚才的话,才假模假样出言制止道。
“肖梅,你这话有些难听了!”
“方鸿志,我说话重,要不是你不和我商量就给你妈两百,会是今天这样吗?两百啊,你可真大款!你想想你今年给你拿一分钱没?”
“你今天要是站在你妈那里,你就当没我这个人,自己单独过吧。”
女人话一说完,方鸿志又闭口不言,把身子往椅背上靠,继续抽烟,他确实没脸说,只当个眼不见为净。
方外婆看着两人吃肉不吐骨头的冷血模样,登时涨红了脸,颤颤站起身,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鸡毛掸子。
老人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抄起掸子就往两人身上招呼,挥起的风声裹挟她的怒气和心痛。
外婆算是看明白了,一手养大的儿子,竟是没良心的货色,母不嫌儿小,儿倒嫌母老。
都说患难见真情,燕燕出事是见畜生。
“走,你们给我走,以后别进这个屋子,我到时候要死就找个河跳下去,从来就没指望你们!”
卓之川把季柃苔哄睡着后,打开门就看见三人争执,外婆佝偻个身子挡在门口,怎么也推不动两人。
他立马冲过去将外婆护在身后,先乓乓乓给方鸿志三拳,突如其来的拳头吓得男人忘记还手,一旁肖梅都咽下要骂出口的话。
卓之川搬砖十几天,靠的是什么,不就是大力出奇迹。
趁两人呆愣之际,一手拎一个人衣服,跟拎鸡崽似的,猛得用力将人推出院门。
“不要你们养,我养,瘪三。”
卓之川脸色阴沉,面色发寒,反手扣上院门,金属碰撞的响声在夜中格外刺耳。
透着院门的铁栅栏,卓之川继续放话道:“下次再敢来,来一次打一次,滚!”
肖梅不甘心,叉着腰站在门口骂一家老小,老的偏心、小的瘸腿,全是要死的货色,口中污言秽语,完全是个泼妇模样。
被卓之川那副即将开门揍人的模样吓着了,这才骂骂咧咧拉着方鸿志走远。
直到看不到人影,卓之川才搀着老人微微发抖的身子,“阿婆,咱们进屋。”
小心翼翼扶着她在木椅上坐稳,又转身倒了杯温水,手掌轻拍着老人单薄的背脊,缓缓说道:“您先顺顺气,喝口水缓缓。”
“小卓,是我没教好孩子,反过来倒是是非不分,我……”
方外婆说着说着,像是突然老了好几岁,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都没了颜色,唯有眼角的泪格外刺目。
“阿婆,您别难受。”卓之川终究是个外人,没有立场去说谁,只能沉默陪着老人,让她自己慢慢去消化。
不知道过了多久。
屋里响起挂钟报时的声音,方外婆垂下的头才抬起来,拿着手帕拭去脸上的泪水,声音沙哑。
“苔苔呢?”
“他睡着了,我去抱他过来。”卓之川说完,摸着黑打开房门,也没开灯,害怕吵醒床上睡着打呼噜的人,就着窗户透过的月色,卓之川慢慢靠近床边。
明明这么热的天,季柃苔却紧紧蜷缩成一团,抱着他用衣服做的枕头,嘴里不停嘀咕着。
还流口水!老天!
“爸爸妈妈,你们不要走,苔苔害怕……”
卓之川将孩子瘦小的身子搂入怀中,掌心托着他的头,刻意把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哄慰的意味,“不走,在呢。”
睡梦中的季柃苔不知道是不是听到回音,说梦话越发得劲儿,“外婆也不走。”
“不走。”
“哥哥也不走。”
卓之川:“……”
停顿了几秒,轻轻敲了敲季柃苔的小脑袋,“又装睡,睡觉!”
“哦哦,我睡着了,呼呼呼。”
卓之川不想理他,心中却是默默回了句“不走”。
就算季柃苔不说,他也不会走。
一直把季柃苔送到外婆房里,站在门外看着屋里熄灯,里头也没动静后,他才转身回自己的房间。
第12章 幻梦
卓之川躺在床上,四周的寂静像潮水般漫上来,躯体的疲惫一寸寸侵占意识,如同浸了水的棉絮,不断下沉、涣散。
他感到自己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拽向深处,挣扎的念头刚起便消散了,只剩一片混沌的黑暗在视野里蔓延。
“走,你们给我走,以后别进这个屋子,我到时候要死就找个河跳下去,从来就没指望你们!”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说辞。
这是梦……吗?
那为什么那么真实?
谁在哭?心被这声音揪得生疼。
卓之川又看见外婆拿着鸡毛掸子赶那对畜生,争吵声、骂声、哭声一股儿塞进他脑袋。
季柃苔坐在地上哭,为啥坐在地上哭?他不是把小孩儿哄睡着了?
“咚”
三人互相推搡之际,肖梅一个失手将外婆推倒在地,季柃苔的哭声骤然撕破空气,手脚并用爬过去抱着外婆,泪水连串砸向外婆苍老的面容。
卓之川发誓,他从来没见过季柃苔这般嚎啕大哭的模样,他的心像是被豁道口子,血流个不停。
他使尽力气往前面冲,但脚好像被钉在原地,怎么用力都丝毫未动,就眼睁睁看着那场闹剧继续上演。
肖梅骂骂咧咧在家中翻箱倒柜,整齐的屋子被弄得稀巴烂,衣服、碎布、书本……散地满地都是。
翻了半天,她从最底下的报纸中抽出一沓票子,随即破口大骂。
“总说没钱没钱,这不是有钱!”
肖梅的指尖沾着唾沫,一张一张地捻着那沓钞票,皱巴巴的百元纸币在她手里沙沙作响。
还不看其他零零散散的钱,这就有十六张,肖梅举着钱喊道:
“方鸿志,你看清楚,你的好妈!偏心偏到太平洋去了,都是孙子,你儿子是根草,拿个瘸子当块宝!”
外婆撑着力气站起来,直到看着肖梅拿钱出门,才扯着她往外迈的腿:“你放下,这是苔苔爸妈的赔偿款,你不准拿走……”
“妈,没我和鸿志,你能把燕燕两人骨灰和这个瘸子带回来?这是我们该拿的。”
肖梅嘲讽完,转身冲出门。
“我现在去让肖梅把钱还回来。”一直蹲在门口抽烟的方鸿志回魂,丢下话便紧随肖梅身后。
闹剧停止,夏夜停滞的蝉鸣又响了起来,屋中传出祖孙两人哭声。
外婆慢慢移过去,缓缓捡起地上散落的钱,一张张数过去,只剩一千了,眼泪无声滴在纸币上,治苔苔的腿又得等好久了。
“苔苔不怕哈,外婆在外婆在。”老人抱着季柃苔,颤抖的手擦小孩儿的眼泪鼻涕,
静了片刻,落寞的眼神闪过一丝光芒,她不能倒下,苔苔没了她,肯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她得多活几年,至少得看着苔苔长大。
“外婆,我不怕,等我腿好了,我赶跑他们,你不哭了好不好……”
季柃苔的泪水还往外涌,模糊着眼睛,用手擦外婆脸上的泪,抱着外婆浑身发抖。
不过是八岁的孩子,他害怕。
他知道是自己拖累了外婆,外婆是为了护着自己才这么舅舅舅娘欺负,他虽然小但他都懂。
两人在地上坐了多久,卓之川就在跪了多久,他有些怀疑,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所以,他真的重生了吗?
还是,这是老天给他开的玩笑,遇见季柃苔、拥有季柃苔、失去季柃苔,触底就会反弹,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其实……全都是梦吧……
“季柃苔!”
卓之川大喊一声,浑身汗涔涔地被惊醒,光着脚跑出门,压根没管地上的碎石沙砾,反正都比不过心疼。
“哥哥,你怎么又哭了。”
卓之川听到小孩儿的声音,才从重重叠叠的梦境中幡然醒悟,用了最快的速度跑向季柃苔。
是热的,不是冰的,不是梦。
这个才是现实,刚才是梦。
是梦。
季柃苔安静地被卓之川抱着,偷偷摸摸往卓之川裤兜里放糖。
昨晚他也好难受,但他抱着哥哥就没那么难受,今天哥哥也哭了,好像比他还难受耶,他应该乖乖让哥哥多抱会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