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他想什么呢,他哥肯定会好起来的。
他哥答应要陪他一辈子,骗人是小狗。
他哥说他像小猫,猫狗有生殖隔离的。
所以卓之川不能当小狗。
蒋驰心急如焚,“什么叫苏醒时间不确定,你们不是医生吗?不是救死扶伤吗?我们有钱,我们等多久都可以,怎么治都行,你们再进去,你们把他弄醒成不成……”
“抱歉,我们十分理解你们的心情,可这里是医院,还请你情绪不要过激。”
医生语气沉稳又不容反驳,他只是医生而非神仙,只能争取病人活下来的机会。
至于后续恢复成什么样子,谁也不能确定,现在已经是人不可抗力因素了。
周肆情绪最稳定,拉住情绪激动的蒋驰,连着拍了好几下蒋驰后背以做安抚,目光却看向守在手术门口的季柃苔。
医生说了那句话后,他就这样了。
像是三魂七魄丢了一魄,只是嘴里不停念叨会好的会好的,然后泪水不受控制一茬一茬往下淌,打湿衣袖。
卓之川躺在床上,被护士推出来,整个脑袋包裹着层层纱布,双目紧闭,唇色因失血过多发白,若不是心跳检测仪有数字变动,和人离开了无气息别无二致。
季柃苔踉踉跄跄跟在后面,像溺水被救起的人,呼一口气心脏就扯着疼。
他哥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成熟可靠、不动声色给他挡下风风雨雨,什么时候像现在……苍白,安静,好似下一秒就要离开。
卓之川被推进重症监护室。
季柃苔穿上防护服进去探视,他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颤抖的手想摸摸他哥,还没碰到随即撤回,跪在床边泪如雨下。
“哥,你别吓我,我禁不住吓的……”
短暂的探视时间,季柃苔就开始说了句话,离开时说了句,外头等候的周肆和蒋驰不知道他在里面干了什么,只知道人出来后,就傻愣愣站在门口,谁叫他都不走。
一道门,里面伤身,外头伤心。
连着四五天,卓之川都在重症监护室,平日话最多、也最爱干净的季柃苔每天就沉默地待在走廊,只有医生来查房时,才会瞬间活过来、爬起来追问卓之川的情况,其他时候又层层将自己封闭,不与任何人交流。
用周肆的话来说,这人全身心都挂卓之川身上,吃几口饭只为吊着命等卓之川醒过来,一旦醒不过来,饭吃不吃都无所谓了。
人就固执成这种模样,连路过的护士都不继续费口舌劝人离开。
季柃苔就安安静静的,蜷着身子,脑袋埋在膝盖上,无声陪着病房里头的人。
蒋驰在医院开了个高级病房,只能趁着季柃苔身体吃不消昏过去,才能扛过去休息会儿,每次睡不上俩小时,人一惊醒又跑到重症监护室门口待着。
程云因是蒋驰叫过来陪季柃苔的,他们本想不告诉家里人,可季柃苔一天比一天消沉瘦削,再不让人开解,蒋驰都怕季柃苔出了问题。
外婆年纪大了,禁不起折腾,他只能让爹娘过来,千叮万嘱要瞒着外婆。
程云因到的那天,卓之川从重症病房转移到普通病房,医生说他现在身体已无大碍,但较大概率成为植物人。
接连不断的打击,季柃苔淡淡答了一声好,逼着自己不去想、不要哭,学护士教给他的按摩方法。
医生说要多说话,季柃苔从早说到晚。
医生说时刻注意病人的状态,季柃苔除每天睡四五个小时,就观察着卓之川的反应,有几次他发现他哥眨眼,他发疯般按铃,以为奇迹终于愿意眷顾他们了。
医生来了后,只是轻描淡写说那只是机体刺激性应答,季柃苔愣了又愣,怎么……电视上演的是人眨眼后,他就会醒了。
怎么就到他们这里就不得行了。
那是季柃苔第一次崩溃大哭。
他说,哥你醒来看看我,没有你我一个人不行的,他会没养分的。
他无理取闹。
他说,卓之川你再不醒,他今天都不要和他说话了,他要给自己放一天假。
最后,季柃苔抱着程云因哭了好久好久,程云因也是泪流不断,季柃苔知道自己可没用,这么大的人,还让老人为他操心。
……
卓之川出事后,京市分公司的事情便压到何桉身上,当卓之川下属多年,他也算公司开山元老般的存在,一手接下公司各项事宜,起初也累得喘不过气,两个月的磨合,已然处理游刃有余。
去探望卓之川当天,他看见卓总出事那天,遗留在汽车上的公文包,那个包,何桉跟卓之川开始,就看见他随身携带。
何桉猜测是很重要的东西,他没打开,探望完卓之川,走前交给了季柃苔。
季柃苔同往常般给卓之川擦拭完身体,又进行全身按摩,期间不停地说话。
“哥,今天入夏了,你睡了好久,真不准备醒来看看我吗……”
季柃苔猜自己可能哭太多次了,所以现在说这些话还能故作轻松,边笑边说,“何助理今天来看你,给我送了一样东西,他说你经常带着,我怎么不知道呀!是不是偷偷摸摸说我不好了,然后不敢让我知道!”
“害,我猜就是这样,卓之川,我有那么小心眼吗?说三个数,你再不睁眼看看我,我可偷看咯。一,二,三。”
“还是让让你,数到十吧。”
季柃苔数到九千九百九十九,卓之川还是没反应,“哥,我都这么放水了,你还不睁开,是不是玩不起?”
他低头听了一下,他哥不说话,肯定是因为玩不起,不好意思开口。
他就知道!
“那我偷偷看一眼,就一眼哦。”
季柃苔打开手旁的公文包,几份文件,他拍了个照发给何桉,问还有没有用,何桉立马回道已经找到卓总留的备份。
又摸出一个袖扣,他前段时间买的。
还有几块解酒糖和小瓶解酒药。
……
季柃苔撇嘴,“什么呀!都是我送的,这么稀罕啊,你醒了,每天想礼物送你,一个月不重样儿。”
大包翻完,他摸着隔层有鼓起的东西,找到拉链打开,掏出来是个封面轻许泛黄的本子,封面还有些折痕,他还没打开两张纸便飘到地上,又被空调风吹到床底。
季柃苔钻到床底捡到两张纸,蹲着看两张纸,脸色瞬间羞得通红,一张是他写的保证书,他不理卓之川,卓之川就让他全篇背诵,小时候的记忆格外深刻,保证书写了什么,他记得比静夜思还熟。
另一张是他的获奖作文,名字是我的哥哥,当初找了好久,原来是卓之川藏起来了,季柃苔读着稚嫩的文字,那个时候不会写的字还要用拼音代替。
季柃苔忽得笑了,站起来说道,“卓之川,你干嘛藏我的……”
话没说完,注意力被风吹开封面的本子吸引,扉页上写着一九八八,致我的挚爱,季柃苔看了眼卓之川,又翻到封面,许久后才再度打开。
他有预感,这些年,那些支离破碎的梦今日便可以找到答案。
从那年在福利院做到第一个梦,他总是隔一段时间浮现各种各样的梦境,经常是无头无尾的片段,到现在也无法串联起来。
第一页。
一九八八年七月九号。
见着季柃苔了,就差一点,要是来得再早些就好了,这样他腿肯定没事,他的爸爸妈妈也会没事。
苔苔很可爱,问我是不是馋冰棍儿馋哭了,笨死了,我想我应该是太想他了。
想苔苔这辈子开心点。
一定要开心点。
季柃苔发愣般摸着纸张,那句太想他了似乎被水晕染过,显得字迹有些不清楚。
这是他哥写的,他哥之前就认识他?
季柃苔不敢置信,连忙翻到下一页。
一九八八年七月十四。
苔苔喜欢牛奶冰棍儿,所以阿婆下午卖完废品,都顺路给他买一根,时间很固定,刚好中午没活儿假装路过帮阿婆扛废品。
今天买了一个牛奶冰棍儿尝了尝,甜,果然,只有小孩儿喜欢。
一九八八年七月二十日。
讨厌狗,巷子什么时候有条狗了!一来巷子就狗吠,不行,还得住近点。
偷听到小孩儿喜欢糖包,苔苔从小喜欢吃甜的,记着记着记着!
季柃苔看到这里噗嗤笑了一下,好像找到他哥不喜欢狗的原因了。
……
一九八八年八月十二日。
搬到苔苔住到的小院。
小孩儿说我漂亮哥哥?
也行吧,好看能拉近彼此距离,记得提醒小孩儿不要看见好看的就跑了。
小孩儿明明这么开朗,怎么就成后来那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九八八年八月十五日。
好像能梦到苔苔前世的事情。
大致知道为什么了,这辈子不会了。
一九八八年九月二日。
小孩儿说青石镇是我的家,他和外婆当我家人,说得可真诚了,再信他一次。
一九八八年九月三日。
昨晚又做梦了,梦中外婆离开了,小孩儿追着外婆爬好远,指尖都磨出血。
怪不得,我放在心尖捂的人也捂不暖。
就像气球,破了,怎么填也填不满。
一九八八年九月二十日。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苔苔好好复健明年就能下地走路了,真好,节点在慢慢改变。
记得,下次不能凶他了。
吼他一分钟,哄他一小时,不划算。
小话痨,烦人精,爱哭鬼,黏人虫!!!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六日。
要不……还是吼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