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片刻,他小心翼翼地打下高二他们两个短暂住校的宿舍门牌……卡顿片刻,谈拂晓紧张起来。
也不对。
“最后一次机会了。”男生宿舍只剩下一间宿舍的最后两个床位,谈拂晓快要把申请表塞到简澍的眼珠子里,“住嘛!这样我们半夜就可以跑出去玩了!!”
“我妈不会同意的。”简澍嘴上这么说,还是拔掉笔帽签字,“等樊老师打所有家长电话确认的时候我妈绝对会说不同意。”
他知道的,在简澍家里,简澍出门上学已经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你先签,签完我去求樊老师,本来的事嘛住校就是为了更好地学习。”谈拂晓看着他签完名,抽走申请表,洲际导弹一样奔去教师办公室。
樊老师见到他就头痛,听完他的诉求头更痛。
谈拂晓你们各自管好自己行不行,你管简澍怎么样就算了你还管到他父母头上了!?
谈拂晓秉承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在樊老师那儿笑得可甜了。老师你帮帮忙嘛,简澍成绩这么好,高二这么关键,住校之后前前后后能多睡一小时呢!
樊老师说就算住校能让简澍每天多睡八小时,也要先家长同意的!
那您到时候说两句好话劝劝嘛!谈拂晓祈求着樊老师,说了一大堆这这那那,最终被樊老师一句话点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你看看这住校的几个人,除了齐安淼,你们几个月考分加一块能读个技校吗!?
后边半句当然是夸张了的。所以说完樊老师自己没憋住笑了。
谈拂晓一看有戏,跟着一起笑,笑过又信誓旦旦。我下次月考争取读上技术岗,毕业后在工地建设城市强大祖国!那是高中生对技校和技术岗都避之不及的年代,所以樊老师叫他滚蛋。
但现在看来谈拂晓这誓言在某种意义上确实……兑现了。
所以同样,简澍也如奇迹般被允许住校。
他父母的确有夸张的被迫害妄想,但“学校”终究是一个可以信任的地区。
简澍被父母要求手机不可离身,那里面的软件有实时定位功能。父母要求他每天晚间宿舍大楼锁上之后和他们视频通话一次,以证明他没有夜里乱跑。
住校后到安生日子过去没多久,谈拂晓原形毕露,在某个晚自习提前下课的时间,几个同学说某部电影上映,周中票价友好,要不要一起翻墙出去看。
谈拂晓积极参与,拉上简澍。简澍拒绝,晚上要给父母报备,同学出主意,把手机给齐安淼,叫齐安淼蒙着被子发条语音给父母,说不舒服先睡了。
结果那场电影播到一半,影院工作人员弓着腰走到他们这边,询问哪位同学姓简,你家长在影院大厅叫你出去。
显然,齐安淼不是个好演员,他的演技和临场发挥能力不足以对抗疑心病极重的成年人。于是简澍短暂的住校时光结束,那部电影也没有看完。
事后谈拂晓父母带着他一起跟简澍父母道歉,谈拂晓显然在家里挨揍了,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简澍父母在其他方面是通情达理,且这事并非谈拂晓一手策划,也是几个男生撺掇。高中生嘛,坐不住的年纪,这事就过去了。
他们还是在一起玩,每天黏着。
有次谈拂晓说等高考结束电影重映的话再去看一次。简澍说好。
结果第一次高考,出分那天谈拂晓惊呼系统有问题,这数字不对劲,我要去举报。
简澍过来看他分数,那三个数字叫他目瞪口呆。电影计划搁浅。
第二次高考的分数那数字才对,两人齐齐落下大石,电影却再没重映。
六位数字,最后一次机会。
谈拂晓输入了他自己两次高考分数。
电脑进入加载界面,来到桌面,同时卫生间的水流声停下,在谈拂晓看着桌面停滞不前的时间里,卫生间的水流声变成吹风机声。
积压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被推到阳光下,没有重获新生的狂喜,只有等待审判的焦心。
比起“会是什么”,谈拂晓大脑里更强烈的疑问是“要不要看”。
这个盒子打开后,现实会坍缩到哪一边?
[存档邮件]数量显示只有一个“1”,显而易见。
附件被打开,是一支视频。
第一帧是普通的白日街景,行道树建筑物,和一行字幕:Hi,拂晓,好久不见。
第二行字幕:这里是我的学校。
手机拍摄的画面有常规抖动,环境音出现,轻微的噪音是路人的说话声、电瓶车自行车来来往往、店铺里的音乐声。拍摄角度比较低,没有拍到谁的正脸,接着谈拂晓听见简澍……大学时代简澍的说话声。
“我…我觉得还是应该给你看看你帮我挑的学校,除了这个办法,不知道还能怎么给你介绍了。学校蛮好的,你看看,虽然当时说校区在荒郊野岭,但学校里有很多…哎不好意思,呃刚刚差点撞到别人,有很多店开在学校里。”
“咖啡店、书店、小超市。哦对,我最喜欢的店是这家”
镜头快速抬起来展示了一下店门又落下去,回到拍摄成年人腰部的角度。
“看到了吧,这家面包店,他们家好香啊,不知道为什么,面包是普通的面包但店里特别香。我最近在这家店里打工啊,对我在打工,但不用担心我,我们宿舍4个人都在打工,我们班大部分人也打工,很平常的。扯远了,就因为他们家太好闻了我才来这边打工。”
视频有30分钟。
简澍拍摄了他平时在学校里常常出没的每个角落,向他介绍着自己错过的大学时代。甚至还介绍了他的3位室友,当然,字幕上提醒了已经征得室友的同意。
拍摄时间跨度应该是一学期,因为视频尾声是一场夜雪。
半夜下起雪时,有人高呼下雪了,接着半个宿舍楼都趴到阳台来看。
越州在长江流域东南部,不常见雪。
简澍打开手机录象,他说下雪了。只说了这三个字,剩下的是环境音,风声,其他人说话声,窗户和门开开关关声。
这部分简澍的手很稳。
直到视频来到最后几秒钟。
雪夜画面结束,短暂的黑屏,再次亮起时,是空白文档录屏界面。
简澍像写信一样,在文档里打下了两行字:
你不能穿我身而过却不带走我,
这太让人沮丧了。
第14章
十一年来,简澍没有等到他的回信,谈拂晓的逃避让邮件过期,他们默契地将此定义为彼此互相放弃。
在后来的年岁里,没有得到回信的人把邮件存档,努力过好对方为自己选择的生活。
而在无数个只有电脑屏幕亮着的夜里,失效的邮件,过期的留言,谈拂晓固执着点开它一遍又一遍。
谈拂晓以为自己会哭得喘不过气,直到视频结束,黑色屏幕映出自己的脸,以及站在自己侧后方的简澍。他们一同出现在在这封十一年前发出的邮件里,成为视频的结局。
终于,谈拂晓从椅子站起来,他动作慌乱带着椅子在地板滑动,磨出一道尖锐的惨叫,转过身抬起手臂去抱住简澍。
太强烈的情绪波动让他整个人有些发软,简澍将他抱得很紧。
简澍身上散发着沐浴露的清淡味道,柔软的棉质睡衣和他此时给谈拂晓的拥抱一样,有落在实处的安心。
这让谈拂晓慢慢平静下来,抱了一会儿,顺应简澍的力道坐回椅子,简澍顺势蹲下,仰头很轻松地笑笑。
“我做完这个视频之后过了很久才发给你,拍的时候是我大二,但我在大三那年才发给你。”简澍讲得淡淡,“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但本质真的不希望对你造成困扰。”
谈拂晓哑声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困扰。
简澍接着说:“大学很好,虽然是荒郊野岭的校区,但学校里什么都有,室友们人都很好,丁易你也看到了,城市也好,会按时下雪,是托你的福,拂晓。”
简澍希望他知道自己过得很好,一切都好。
他声音柔软,像是努力想要把谈拂晓包裹起来。看来他的努力起到效果,谈拂晓的情绪有所缓和,心跳慢慢恢复速率。
两人的手在谈拂晓的腿上紧紧攥着,简澍试着用指腹抚摸他手背,皮肤互相摩擦的触感酥酥麻麻,他看见谈拂晓垂着眼睛,长睫毛无力垂着。
“拂晓?”简澍见自己哄了半天,这位还一言不发。
谈拂晓闭上眼吞咽了一下,稍稍偏过视线,不敢看简澍的眼睛,说:“我……我刚收到邮件的时候不敢看,我不知道,我很害怕面对你,不管是什么形式。”
十一年前他们二十岁,已经可以回头看到十七十八岁时自己做了些什么蠢事情。
譬如他复读的那年无法频繁使用手机,而我自我感动式地每个礼拜飞回去对他来讲是不是一种压力?
譬如他那样来回奔波我没有用更妥帖的方式拒绝,高考结束的朋友圈又是否太不过头脑。
所以到二十二三岁,又可以回头看到二十岁的自己为什么不打开附件,现在好了,彻底打不开了。
人生总是这样,所以后来谈拂晓不再回头。或许可以说,比起邮件的内容,他在那些夜晚看的就只是“邮件”。
就像他打开简澍的电脑再打开他的邮箱后他想起,在过去,他总是隔着一个玻璃罩看一个包裹。
同样,他原可以想办法,上网找教程或是花钱雇个专业人士。可他偏选择固执地重复点击“已过期”。
因为时间越久他越不敢面对。简澍缓缓低头,再低些,额头落在谈拂晓的膝上。
“那个朋友”在多数情况下、多数人的人生里,最后会停在“那个朋友”这四个字里。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们这样幸运能够恰好在这样合适的年纪乍然重逢没有预告,风尘仆仆,衬衫纽扣错位。
三十一岁再回头,从前种种,不过尔尔。
谈拂晓手指在简澍头发里轻轻摸到后颈,上身微倾下来:“但你一直是我非常非常重要的人,无论……我有多少好朋友。”
“可我爱你。”简澍抬头。
“……什么?”
“可是,我爱你。”简澍重复。
原本安静的客厅里出现小瓜睡着打呼的声音,小猫不在乎谁爱谁。
谈拂晓感觉自己在升温,没有被简澍攥着的那只手抠住椅面侧边,很不合适的一个时间,谈拂晓想起小瓜第一天到自己家里时抠住猫包不出来。他现在也很想找个包钻进去。
但不是逃避,是还没做好准备!
简澍是一个相对弱势的在下方的姿态:“邮件隔了一年才发给你,因为在那一整年我一直想念你,反复地想你,直到……意识到我爱你。”
“你要理解。”简澍看他吓呆了,试图从逻辑上让他接受,“是你把我救出越州的,我不是指报考大学这件具体的事情,如果我只是考得远,离我父母很远,这不够的,是你让我勇敢地走。拂晓,单单考远没有用,因为我们都知道我父母的控制欲情有可原,他们有无懈可击的前提条件,我也有理所当然归顺的理由,但你和我说过,选学校的那天晚上你跟我说‘简澍,我知道你爸妈有苦衷,但理解是相互的,事情做得太过分,那么安全屋也是牢笼,你不是从越州逃出去,是要从牢笼里逃出去’。”
“你还记得吗?”
谈拂晓点头:“我记得。”
“所以我说我爱你,你还觉得不可思议吗?”
谈拂晓想了想:“好像……”
他咳嗽;“好像淡了点。”
“那我再说说?”简澍笑了。
“别再说了。”谈拂晓有点绝望,“我……我只是觉得……”
“觉得太奇怪了?”简澍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