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哪里做的不好?
为什么这样对待他?
“听清楚了?别以为你有宗主做靠山我便不能奈何你,我告诉你,我要让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永世不得超生!”
子书白好似什么都听不见了,木然地攥住朝他刺来的剑刃,抬手一剑,干脆利落地将对方的长剑从中劈断。
“为什么?”
他定定看着江幸,踩着雨水,一步步朝他们走去。
周围的护卫冲上前来,皆被子书白举剑抵开,他目光直勾勾盯着江幸,分寸不移,那眼神无端令人毛骨悚然。
秦上彦见他逼近自己,急切开口:“你们这群废物,还不快杀了他!”
江幸对上那决绝的视线,心头倏然漏跳,几乎是本能般拔出腰间的长剑。
“我问你为什么?”
子书白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偏偏能穿透漫天的大雨和电闪雷鸣,落入江幸的耳里。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从子书白开始妨碍他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永远不可能回到从前。
江幸提剑而上,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已经撕破脸面,断绝最后的情谊,再没什么好顾忌了,今日不是子书白死就是他死。
长剑相击,发出刺耳的锵鸣。
江幸招招直逼死穴,却无论如何不能伤到子书白分毫。
“刺他下路啊!”秦上彦看得直急,这内门弟子怎么那么没用,还不如他的金丹期护卫呢。
没人理会他,江幸额头的汗珠被雨水冲去,他咬紧牙关,使出所有自己学过的剑招,然而每一招都被子书白轻易化解。
子书白且进且退,忽然抓住他的失误,一把攥住他握剑的手腕,眸光在晦暗的天色下看不清情绪。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为什么?”
他只要个理由。
江幸竭力挣扎没能挣脱,猛然抬眼看向他,执拗地不愿告诉他任何。
谁也不能挡他的路,妨碍他的人生,他想做恶人就做恶人,还要恶得彻底,恶得令人恨之入骨。
得不到答案,子书白默然地放开他的手,低声道:“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谁要他留情!
江幸趁此机会又是一剑,没能刺中,他缓缓抬眼望向子书白,平复错乱的呼吸。
打不过,子书白的修为深不可测,他们不可能杀得了他。
忽然间,他冲上前,一把扑抱住子书白。
温热的、湿润的恬淡香气将子书白整个人包裹其中,如一盏送客的冷茶,泛着轻描淡写的苦味。
江幸第一次主动抱他。
子书白不可置信地望着他,那展露眼前的,脆弱白皙的颈子,只消随手一掐就会断。
他是那么笃定自己绝不会杀他,以至于暴露弱点也敢冲上来。
江幸抬起头来,后退半步。
子书白垂下眼,胸口已然被一柄长剑没入,喉咙被鲜血溢满,怔愕地抬眸望向江幸。
对方无动于衷地立在大雨里,终于在最后时刻对他开了口:“没有为什么,我只要你死。”
“你的一生那么顺利,从没经历过任何挫折,没人告诉你心善仁慈的代价,没人告诉你心软就是懦弱,慈悲就是无能。”江幸捧住他的脸,轻轻道,“你阻碍我报仇,我就只能把仇记在你头上,等你死后,我想杀谁就杀谁,这都是你太无能心软造成的后果在黄泉路上慢慢看吧。”
子书白无力地用长剑撑住身体,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梅树下安静抱着小猫的江幸,想起那个轻柔得好似从没存在过的吻,眼泪一颗颗地掉下来,融化进磅礴的雨。
最后一点声息,随着江幸的剑刃抽出而被一并带走,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不是因为心软,也不是因为慈悲,才一次次地自欺欺人放过江幸。
你根本从不了解我。
*
雨连下了三日,像是永远不再有晴天似的,乌云幽沉沉的压在天际,落下潮湿阴冷挥之不去的影。
内门弟子子书白凭空失踪,在宗门引起轩然大波,为了彻查此事,常居洞府修炼的宗主也提前出关,无妄宗上下人心惶惶。
而始作俑者却什么都不在意,原本是该在意的,可江幸提不起兴致。
不知道为什么,子书白死之后,他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尤其是在燕准日日都来求他帮忙找寻子书白下落的时候,他总是避之不见,心里像是堵着什么,不上不下地梗在胸口。
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他入魔后,情绪愈发地冷漠,于是无论江幸如何绞尽脑汁地思考,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枯坐到天色黑下,江幸也不觉乏味,直到夜深,他才终于起身,把长剑悬在腰间。
他轻车熟路地来到北殿,秦上彦的那些护卫已经撤走了,似乎是认为自己不会再有危险,简直是个蠢到令人发笑的货色,没有秦家的护佑,秦上彦根本什么也不是。
方文杰和乌莫寻关了他三天,不许他在宗主查案的节骨眼上去杀秦上彦,担心他会被查出来。
可江幸明知这不是最佳的时机,还是选择来了。
推开房门,他看着面露惊讶的秦上彦,缓缓将身后房门关紧。
“你要干什么?”见他逼近自己,秦上彦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你叫江幸对吧,我们不是一伙的么,你帮我杀人,我还没谢你。”
江幸没说话,拔出腰间的剑。
秦上彦终于慌了,挣扎着想要从软榻上爬起身来求救,江幸却一剑钉在他已经残废地双腿上,把人从榻上拽下来。
“别喊了,我用了噤声的阵法。”
他声音很淡,没有任何起伏。
秦上彦绝望地看着他,连忙祈求道:“你是谁派来的,我有钱,什么都有,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就是!”
江幸什么都不缺了,也什么都不想要。
雨打在窗子上,流下模糊不清的水痕。
他一剑捅在秦上彦的小腹,听着对方痛苦的叫声,又是一剑。
看出他眼底的漠然杀意,秦上彦攥住他的剑,怨毒地盯着他:“你杀了我,你也会死,秦家绝不会放过你!”
江幸恍若未闻般继续折磨着他,一剑又一剑刺下。
死怕什么,又不是没死过。
真奇怪,明明应该感觉很畅快,可怎么就是高兴不起来呢?
“我懂了,那日来杀我的人是你,是你栽赃给子书白!”秦上彦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目眦欲裂道,“我到底哪里得罪过你,你要置我于死地!”
乍然听到那个名字,江幸动作一顿。
他好像有点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听所有人劝阻也要来杀秦上彦了,要是不杀,子书白岂不是白死了?
这些天来,他一直在想,子书白临死之前直勾勾盯着他,似乎要跟他说什么话。
究竟是想说什么啊?
是要说什么对他失望透顶之类的话,还是想说后悔认识你、后悔没有早点杀了你云云……
大概两者都有吧。
他实在想知道子书白没能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好像那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有种如果不弄清楚就会一直这样憋闷在心底的感觉。
江幸垂眸看向还在试图挣扎着逃走的秦上彦,缓缓闭上双眼。
罢了,不想了。
人都死了还想什么,就算知道答案也没用。
他举起剑来,对准秦上彦的心口,直直地落下。
秦上彦骇然地高喊一声:“不要!!!”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
江幸被一道凶悍至极的灵气狠狠甩飞,他猛地自喉咙吐出一口血来,脑袋嗡鸣着震颤,眼前忽明忽暗。
许久,他挣扎着从地上费力的爬起来,望着已成残尸的秦上彦,愣愣地擦去唇边的血。
是护体法宝。
怪不得秦上彦说杀了他,江幸也会死,原来是藏着可以同归于尽的东西。
可是为什么他还活着?
片刻,江幸缓缓垂下眸子,目光落在衣襟上,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扎他,他怔忡了瞬,从衣襟内取出一枚已经碎裂的小玉坠,漂亮的珊瑚珠子已黯然失色,骨碌碌地散落在地。
“这是我娘亲手给我做的平安符,它可以保佑我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记忆里那人笑容明朗极了,像一轮永不西沉的太阳。
“这就是我身上最贵重的东西,现在送给你了。”
江幸眼睫忽颤,脸上仿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滑落,他抬手摸了摸,摸到一片湿润。
他居然在哭。
哭什么呢?
*
漫长的山阶上,一道墨色身影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在阶上行走,忽然一个踉跄,他栽倒在地,却没有再爬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足靴立在他面前。
“江幸?”
听到那声音,江幸勉强抬起头来,沾着血的眼睫模糊地看到对方的面容。
燕准提着一盏小灯,暖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眸光急切地望着他,赶忙把他扶起来,“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是谁打伤你!”
江幸张了张口,声音哑极了,“你怎么在这?”
燕准轻手轻脚地把他背起来,慌张地道:“小白兄失踪了,我每夜都来找……先不说这个,你伤得好重得赶紧去丹峰!”
缘分真是奇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