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奇地循着江幸留下的气息找去,一路来到了秦上彦的房门附近,一个不好的念头无端浮现在脑海里。
他告诉自己不可能。
他们没有任何交集,甚至不认识彼此,然而偏偏江幸真的在这里。
子书白缓缓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燕准的声音。
“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你别去。”
“我也说不上来原因,只是直觉告诉我现在的江幸很危险,千万不要接近。”
半晌,在彼此漫长的沉默中,子书白睁开眼,低声道:“还没有想好如何解释么?”
江幸冷笑了声。
“我凭什么跟你解释?”
是啊,凭什么。
子书白想。
他没有任何身份来质问了,以前好歹是朋友,现在就连朋友也不是。
江幸淡嗤了声,绕开他便要朝秦上彦的房间走去,手腕却被握住,轻而易举拽回来。
子书白捉着他的腕子,稍渡进些灵气,腕间登时显露出一道魔气四溢的咒文。
“放开我。”江幸用力挣开他,狠狠怒视他一眼,“我警告你,别再多管闲事。”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眼睫低垂,颤抖轻声道:“什么是闲事,看着你堕魔,放任你去杀人,如此是闲事么?”
江幸没时间跟他废话,他已经观察了一阵,那四个大成金丹期护卫,虽然在秦上彦的房间周围下了一道阵法,但每半个时辰就要交接换人维持阵法。
只要抓住那个间隙,他便能神不知鬼不觉进去杀掉秦上彦。
时间不多了,谁也别想拦他,他今日要秦上彦非死不可。
然而还没走远,身边人用力攥住他的手,这一次,任凭江幸用怎样的力气挣扎都没能挣脱开。
他怒上心头,抬头望向子书白:“你找死?”
子书白静静看着他,眼底一片悲悯,轻声祈求:“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会帮你,不要什么都瞒着我,不要什么都防备我,求你。”
江幸冷笑了声,告诉他什么,难道告诉他自己早就死过很多次,前世被秦上彦踩断双腿丢进魔物堆里活活被吃掉,所以今生才来报仇?还是告诉他自己是被方文杰逼迫堕魔,一切并非他所愿,但他还是选择借用这魔气来杀秦上彦?
这里面哪一个字,他们悲天悯人、正直善良的圣父救世主大人会相信?
就算全部相信,子书白真的能做到眼睁睁看着他杀掉秦上彦?
可笑。
江幸沉沉开口,举剑指向他:“我只说最后一次,滚,再敢拦我连你一起杀。”
别来妨他,别来阻他,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这样对谁都好。
子书白执拗地抓着他的手,坚定不移的,一字一顿重复:“我会帮你。”
“帮我什么,帮我杀人,你做得到么?”江幸的忍耐已到极限,时辰马上就到,错过这一次绝佳的机会,又要等到什么时候,他等不了了,他今天就要手刃秦上彦!
听到江幸的话,子书白眸光暗下,张了张口,刚要给他答案。
身后倏然传来一道警惕的声音。
“什么人在那!”
霎那间,子书白无比清晰地看到江幸恨恨地剜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已经恨毒了他,对他整个人彻底宣判死刑。
江幸毫不犹豫一剑砍来,子书白本能般避开他的剑,也放开了他的手,绝望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胸口像是沉没进水底,溺亡般喘不上气。
没能说出口的话,永远没机会说了。
你凭什么认为我做不到。
第23章 重生
(二十三)
江幸太了解子书白, 或者说他太了解大道无魔这本书,作者是那么偏爱他的主角,尽管这本书全文到处都是逻辑漏洞, 然而为了衬托主角的善良无私是多么正确, 不管发生什么危机都能被子书白轻松化解, 并让所有人对他心悦诚服。
子书白是不会有错的, 错的永远是跟他作对的人。
堕入魔道, 相当于彻底站到子书白的对立面, 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只剩必死的结局。
就算他们曾经有过几分浅薄的情谊,最终还是会变成子书白强忍不舍与难过,上演一出兄弟情深的戏码, 然后将他一剑捅死。
什么兄弟什么朋友,都不如子书白的人间正道重要。
想到那场景, 江幸便恶心得要命。
他一路疾驰赶回东殿, 甫一进门便见两道熟悉的身影坐在小桌前喝茶, 正是方文杰和乌莫寻。
江幸心情烦躁, 莫名有种被人强行在脑门上打了个反派标签的感觉,屋里出现的不是狠毒魔修就是不讨喜的反派,他是喜欢反派没错,但这种被迫站队的感觉实在憋屈。
“回来了?”方文杰笑眯眯地拿起茶杯,给江幸斟了杯茶,“快坐, 等你很久了。除掉那秦上彦没有?”
提起此事, 江幸深吸了口气, 一言不发地将长剑摔在桌上,打开窗子透气。
乌莫寻和方文杰对视一眼, 登时猜到事情不顺利。
“谁碍了你的事?”方文杰难得有些困惑,以江幸现在入魔后的实力,半步金丹期绝对是有的,杀一个残废岂不是手到擒来么,除非有人妨碍。
听到他的话,乌莫寻忽然想到什么般,意味深长靠在椅子上,淡嗤道:“他总共才认识几个人,肯定是那天灵根吧。”
真是狗皮膏药,竟然还在缠着江幸不放。他早就觉得放任子书白不管迟早有一日会误事,应该趁此人羽翼未丰时毁掉那根骨踩碎他脊梁,让他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届时便再也不可能碍他们的事。
方文杰眉头微挑,缓缓走到江幸身边,上下打量他片刻,用只能两人听见的声音低低道:“收收性子,身上的魔气快暴露了。”
江幸的目光冷然掠过他,又恍若未闻般收回视线。
“哎,”方文杰无奈地靠在他身边,轻声叹息道,“我帮你想个法子便是,正巧宗主今日命我彻查此案,秦上彦的腿被人暗算打断,最有可能做出此事的,唯有能从中获利之人。也巧,那子书白正好跟秦上彦一同参加内门考核……”
江幸知道他要说什么。
把这件事栽赃在子书白身上简直天.衣无缝,这两人本就在入门之前就有些不对付,后又一起参加内门考核,谁表现更好更容易进入内门,要说最有可能陷害秦上彦的人,看起来非子书白莫属。
更何况,就在今日,子书白也出现在了秦上彦的房门外。
方文杰仔细揣度着他的神情,低声道:“看来你也想到了,为什么不做,是舍不得除掉子书白?”
江幸没说话,垂眸看向窗外的梅枝,入了夏,梅花早已不见了。记得刚搬来这里时,屋子空空荡荡,有人为他折了一枝生机盎然的野梅花搁在瓶里,将整间屋子点亮,可最后连花带瓶被他丢掉了。
一切美好温柔的东西,总是与他格格不入,仿佛他天生就该是事物腐烂的、枯朽的、丑陋的那一面。
罢了,要坏就坏到底,好坏参半算什么?
与其等到子书白演着深情大戏前来杀他的那一天,不如他先下手为强。
铲除子书白这个祸患,此后再没人能阻碍他做任何事,想杀谁便杀谁。
子书白是原书主角又如何,他也是穿书主角。
“没有舍不得。”江幸眸光冷沉下来,缓缓开口,“告诉秦上彦,此事已经查得水落石出,将他双腿打断的人正是子书白,我来作证昨夜奉命去调查此事时,在北殿抓住了意图下手的子书白。”
顿了顿,江幸又平静道:“再告诉他,子书白天赋异禀被宗主看好,宗主必定保他周全,叫他息事宁人,别再追查。”
如此一来,以秦上彦睚眦必报的性子,绝对会私下派高手去杀子书白。
闻言,方文杰欣慰地望着他,温声道:“这才是我看好的江幸。”
江幸没有应声,只沉默地望向窗外的梅树,掐紧掌心。
就这样吧。
他们早就不同路了。
*
闷雷滚过天顶,轰隆隆地响彻整片寰宇,疾风与骤雨毫无预兆地来临,千万条银丝砸在山阶上,将阶上的血痕眨眼间冲刷干净。
剑光如电,破开阴郁的天色。
天地被重叠的雨声和雷声覆盖,只在偶然能听见一道急促的喘息。
“朝西山去了,拦住他!”
白衣已然湿透,沾着泥泞和鲜血,子书白捂住肩膀上的血洞,咬牙提着剑打退追上来的人。
他不明白。
“我已经说过,不是我做的。”子书白一剑荡开杀上来的两人,隐忍而恼火,“不是我做的事我绝不会认,你们没有证据,凭何将罪责安在我身上!”
他一生都谨遵爹娘和奶奶的教导,从不做任何卑劣龌龊、丧尽天良的恶事,不是他的罪,他死也不认!
秦上彦坐在椅子上被护卫抬来,目光如同毒蛇般死死盯着子书白,狞笑道:“还装什么无辜,你带人打断我的腿时,怎么没想到今天?”
从测试灵根那天开始,这个子书白就三番五次地跟他作对,他本以为此人就是个没有眼力的蠢货,没想到啊没想到,竟在他即将参加内门考核的前一天,被这蠢货给暗算了!
装得真好,可惜根本没人欣赏他这出大戏。
子书白努力挡下四面八方袭来的剑风,沉声道:“你有何证据指认我,没有证据,你只是借机泄愤,就算有,也该通报宗主长老仔细调查!”
他不愿伤人,更不愿杀人,不想让这件事再有任何人受伤害。
“证据?”
秦上彦阴戾地盯着子书白,冷声道,“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没有证据吧?”
闻言,子书白偏头过去,浑身的血刹那间凉透,整个人如遭雷劈般愣住,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
肩头挨了一剑,他却浑然不觉有多痛。
一道墨色身影背手立在秦上彦身侧,神色平静极了。
昏沉沉的天,被白闪照亮。
江幸如同望着陌生人般,朝他投来浅淡的目光,面色毫无波澜。
“我作证。”
“昨日我奉方师兄之命去查案,正巧看到你行迹诡异,带剑埋伏,你还敢说不是你做的?”
大雨倾盆而落,子书白怔怔地立在原地,脑海一片空白。
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