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修为在你之上。”江幸想也不想便道,耸了耸肩,“你不信我我也没办法,那就弄死我吧。”
光脚不怕穿鞋的,随便方文杰信不信。
半晌,方文杰脸上笑容僵滞,微吸了口气,状似沉思了一阵,低声道:“既然是交易,我把诛仙索给你,你也该换点有用的东西给我吧?”
“什么都没有,弄死我吧。”
“……”
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方文杰沉默片刻,淡笑道:“好吧,我今日发发善心,除去诛仙索之外,再附赠你一样东西。”
江幸敏锐地发觉出一丝不对劲,下一刻喉咙便被用力攥住,眼前渐渐开始模糊。
“滚……”
嗓子连个完整的音节也发不出,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方文杰在他的手腕上印下一道真正的魔修咒文,而后毫不留情地将他甩去一边。
“这下好了,自己人不会出卖自己人。”方文杰附在他耳边,如同地府爬出来的恶鬼般低声喃喃,“我会在你身上先覆一道暂时隐去魔气的幻术,助你去绑住他。
只要诛仙索将你们二人连在一起,念动咒语后,你们都会变成凡人。可如果那诛仙索被你解开,你魔修的身份就会立刻暴露。”
如此一来,为了自保,江幸必不会解开那道诛仙索的。
江幸被他甩到墙上,五脏肺腑都疼得厉害,止不住地咳嗽着,眼底流露出一抹浓浓的恨意。
该死,还是没逃过他这一手。
不过他本来也不打算解开那诛仙索,至少目的达到了,也没损失什么。
他强撑起身体,往地上啐了口血,面前被丢来一条平平无奇的细绳,江幸忍住疼痛,将那绳子拾起来。
“哦,再提醒你一句,如果他真有你说的那么法力高强,恐怕不会那么轻易被你绑住,最好趁他没有防备的时候。”
不会。
那蠢货好骗得很,从不防备他。
江幸攥紧手心里的绳子,刚要起身离开,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他愣了愣,不可置信地望向门外那道雪色身影。
子书白提着剑,面色焦急地一把将他抓进怀里。
“我不是说过不要乱跑?”他语气沉了些,握着江幸的手力道也重,“现在城里到处都很危险,你到底出来干什么?”
江幸喉头一噎,下意识望向方文杰的方向,原来人已经跑了,就连地上的那些尸体也消失不见,简直滴水不漏。
这疯子的幻术伪装真是厉害,子书白连半点魔气都没察觉。
“你管我干什么,我想去哪就去哪。”他抬眸望向子书白,眼神那么紧张,是怕他死外面么。
不会了,谁也不会再死。
他们会回到蓬蒿山去,当凡人也挺好的。
世上的事总会有别的人来管,不是非得子书白管不可。
“可是……”
子书白抿紧唇,眼神还是有些生气,又开口数落起他,那模样跟林绾有些相像了,“我担心你,你答应过我不会离开我身边的,你怎能出尔反尔。我快把开河城找遍了,假如你今日出来遇到了那魔尊护法,我又不知道你在哪里……”
“子书白。”
江幸忽然打断他。
子书白声音停下来,困惑地望向他,“怎么了?”
“把手伸出来。”
对付眼前这个人,不用任何阴谋诡计。
子书白不解看着他,还是将手递给江幸,“你要干什么?”
江幸望着那摊开的手心,指节分明,布着一层薄茧,似乎比自己的手要大上一些。
子书白就是这么蠢,这么好骗,甚至什么都不必开口解释。
他牵起那条绳子来,当着子书白的面,牢牢地系在对方的手腕上,然后他牵起另一头,绑在自己的手腕上,在心底念动咒语。
“这是什么?”子书白不明所以地敛起那绳子,很快发现那绳子在眼下一点点变成透明无色,而后消失不见,与此同时,丹田里的灵气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千丝万缕地锁住般,顷刻间便再也感应不到半分。
他愕然地抬眸看向江幸,又重复一遍,“江幸,这到底是什么?”
这次江幸终于答他了。
“诛仙索。”
江幸平静地述说着,“被捆住的人将会法力尽失,变为凡人,现在你跟街上那些百姓没什么不同。”
子书白身形骤僵,似是不愿相信般,反复摸了摸腕子上那条绳子,却什么也摸不到。
江幸无动于衷地看着,诛仙索无色无味无息,一旦捆上就会彻底消失不见,除非下咒之人自己解开。
子书白试着凝结些许灵气出来,依旧什么都没有,他心急如焚地低声道:“江幸,快解开。”
“不。”
江幸静静看着他,忽地上前攥住他的衣襟,冷声道,“我永远不会解开,你不是喜欢当救世主么,没了法力,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当?”
子书白怔愣地看着他,顿然明白过来一切:“你是担心我使用灵力会消耗寿命,所以才这么做?”
听到他的话,江幸狠狠推开他,怒意沉沉:“不是为你,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你对我而言根本一文不值。”
“我就是要你尝尝失败的滋味,尝尝什么都做不到的感觉有多痛苦,你之所以爱当救世主,不就因为你法力高强么,如果没有那天资,你根本什么都不是。”
“醒醒吧,子书白,你就是个废物,你救不了任何人,甚至连你自己都救不了!”
话音未落,子书白忽地抬手将他揽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声音有些颤抖,“别这样,江幸,你不是这么想的,你只是怕我会离开你。先解开好么,现在危机重重,我不能让你们有事……”
“我、说、不。”
江幸一字一顿地开口,击碎了子书白最后的希望,
“除非我死。”
第42章 去吧
(四十二)
江幸从小就是个性子执拗的人, 认定的事无论如何都要做下去,课文背不过,连饭也不吃, 硬背一整日, 小小的年纪就开始跟自己较劲。
小时候老师说他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那时候他想, 他喜欢这句话, 再加一个字更好, 不撞破南墙不回头。要撞就把墙撞得粉碎, 撞得不重不轻,疼了自己,墙也没破, 有什么意义?
子书白也是如此,他们两个分明同月同日生, 却性格迥异, 要说相似的地方, 恐怕只有性格倔强这一点最像。明明每次除魔都会消耗寿命, 吃力不讨好,这样任何回报都没有的事,他却还是凭着所谓的信念坚持到底,这就是倔。
两个执拗的人撞在一起,不把其中一个撞得头破血流是不会停的。
子书白紧攥着他的腕子,脸色阴云密布, 带着人朝燕家赶回去, 江幸不给他解开, 兴许乌师兄沈师兄他们可以帮忙解开,这诛仙索闻所未闻、吊诡至极, 他竟没办法冲破束缚。
“你就算去找乌莫寻也没用,只有下咒的人才能解开诛仙索。”江幸猜出他的想法,任由他拽着自己走,冷冷道,“说到底这里发生的事,如果当初不是我喊你来,你也根本不会知情所以,回去吧,这里不需要你了。”
他那会要是没喊子书白,子书白估计还在宗门山下买烧鸡呢。
江幸低嗤了声,又道:“况且就算开河城真出了事,宗门也会派更强的人过来处理魔修,可能是长老、师尊或是什么剑仙之类的角色。这本来就该是他们的责任,你只是一个外门弟子,根本没有任何人逼你独自承担。”
子书白还是没有理会他,将他一路拽到街上,眼看有几个百姓围上来,他下意识想掐诀带江幸离开,片刻,眼见什么都没发生,脸色更难看些。
“我们已经没有修为了,喝我们的血没有用。”他将江幸护在身后,努力挡开那些端着碗讨血的人群,动作尽量客气而温柔,“请让一让,我有急事……”
江幸冷眼看着他,淡声道:“没有底线的当好人,下场就是这样,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瞧。”
子书白蹙了蹙眉,还没想明白他的意思,忽然被人群里的某个人狠狠推了一把。
“少骗我们,你就是不想救,你们这些吃干饭的修士,为什么还没除掉魔修!”
“求你给我点血吧,我要救我儿子!我一家人全死光了,我家就剩一个孩子,不奢求你救我,救救孩子可好,难道你家里没有亲人,你忍心看他们也死在你面前吗?”
“拿血来,给我血!”
子书白哑口无言地望着他们,胸口一阵抽痛的心窒,难受得喘不上气来。
他原本想着,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他会查清楚魔修在哪里,除魔成功后大家都可以活下来,不必再因为想要活命而变得凶狠无情,刀戈相向,可现在他什么都做不到了,就连他的血也派不上用场。
为了保证江幸的安全,他只能推开那些人,拼命地往燕家酒庄的方向赶去,然而不管他再怎么努力,也根本挤不开层层围堵的人群,走了半天,两人离方才的位置只挪动了一点点。
与此同时,烟青楼天字一号。
先前空无一人的长榻上凭空浮现一道身影,方文杰倚在窗边,安静看着他们,微微笑了笑。
其实他不觉得子书白是个很大的威胁,他从此人进宗门开始就一直在观察这个传言中千年难见的天灵根,得出的结果是,子书白和其他同门天才比起来,几乎毫不起眼。
江幸知晓重生之法,日后留着还有大用,他是看在这点上才愿意达成交易。
不过,既然江幸说子书白法力高深,他自然要警惕防备一些。
“来人,去把那人杀了。”
方文杰轻描淡写地说罢,身后瞬间冒出一个俯首行礼的魔修,目光锁定在小窗外子书白的身影上,眼底杀意尽显。
“遵命。”
*
长街上汇聚的人愈来愈多,百姓们四面八方地从房子里出来。
“我们已经不再是修士,血也没有用了……”子书白一遍遍地同百姓们解释,声音却全都被人群群情激奋的叫嚷声淹没。
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会有人拿着刀朝他们刺过来,就像那个为了救孩子的女子一样。
子书白心急如焚,倘若现在有法力,至少他可以直接带江幸离开,“江幸,快解开。”
身边人仍冷淡地望着他,漠声道:“我不会解开的,你再说几遍也没用。看看这些人,真的值得你救么?”
“他们只是什么都不懂,难道你也不懂?”子书白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极端,认为这个世上所有人皆是非黑即白,任何事都要做绝为止。
江幸怎么不懂,他就是太懂这些百姓本性有多自私,才认定救这种人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子书白,忽听人群中传出一声惨叫。
一道滚烫的鲜血溅到足靴边,围堵他们的百姓刹那间惊恐万状地散开。
“救命,杀人了,魔修杀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