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书白下意识应了一声,从角落拿起把伞,缓缓推开门。
方踏出门槛,漫天的雨丝飘落在伞面,噼噼啪啪地淹没周遭一切声响,天地哗然。
如泣如诉的雨珠沿着伞骨滴落成一串,将远山洇成浓浓的雾,子书白猛地抬起头来,呼吸微颤。
“江幸,我不能没有你了。”
“我也是。”
*
后山。
雨势渐小,迷蒙的雾气笼罩着山涧与湖畔,湖边打坐的弟子们约定俗成般保持着静谧。
子书白望着眼前人,掩在袖内的握着剑柄的手背,隐隐浮现几条青筋。
“这回又是为何?”
方文杰实在被他气得想笑,抱臂而立,视线却有意无意地试探着他,“你若是不想抓出那些魔修,我不会勉强你。”
“我去哪没有必要禀告给你。”子书白掌心一松,语气平静地开口,“先前的计划需要修改,你去将那些魔修引到山下,我会跟你一起去除掉他们。”
“你愿意出手了?”方文杰眼眸微眯,敏锐地盯着他,“这倒奇怪,怎么回去一趟,便突然有了新的计策?”
话音落下,子书白缓慢将视线挪向他,面色毫无波澜。
“方文杰多疑,以你撒谎的水平未必能骗过他。”江幸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你照实说真话便是,但要捡着能说的真话说。”
在方文杰的审视中,子书白终于启唇:“自然是为了防止你趁乱逃走,倘若除掉了那些魔修,你目的达到,说不定下一步就会去夺取泯无剑。”
听到这话,方文杰面色骤变,唇畔笑容僵滞,声音沉沉道:“你回去见了江幸?”
子书白闭口不言,一个字也不多说。
见状,方文杰只当他默认了,淡笑了声道,“江幸想得太多了,我身受重伤,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你眼皮子底下逃掉。”
“你不按我说的做,那就免谈。”
方文杰眸光一冷,半晌,他似是万分无奈般叹了口气:“你有疑虑也属正常,好吧,就按你说的做。”
“他现在最想要的是除掉其他护法,其次才是夺取泯无剑,因此方文杰一定会答应你的要求,而后再想其他办法潜入乌家。”
江幸的话果然没错……好厉害。
子书白强压下心头的悸动,跟在方文杰身后,迈上山阶。
忽然间,他脚步一停,转眸看向跟在身后的乌莫寻,“等等。”
“又有何事?”
方文杰深吸了口气,按耐着心底的燥郁,低声问,“可是江幸还叮嘱了你什么?”
子书白抬手指向乌莫寻,一字一顿道:“你,回去。”
乌莫寻:“?”
他登时变了脸色,咬牙切齿道:“我又怎么你了,子书白,你别太不知好歹,我们是在合力除魔没错,可我不是你的手下。”
闻言,子书白仍风轻云淡地望着他,片刻,语气平静的开口道:“你上次就帮了方文杰,叫我如何信任你。何况你实力太弱,会添麻烦,回去。”
太弱两个字如同一道雷在乌莫寻耳边炸响,他怒意顿起,冲上前便要扯住子书白的领子,却被方文杰拦住。
“就按他说的办吧。”方文杰拉着乌莫寻到身边来,压低声音道,“何必在此等小事上闹不愉快,既然他不想你去,你左右没别的事做,就去帮子书白照看江幸吧。”
声音虽小,但没有要避开人的意思,子书白自然听的一清二楚。
方文杰是在拿江幸威胁他。
毕竟在方文杰眼里,子书白根本不知道乌莫寻是好是坏。
这是一个交换。
子书白静静看着乌莫寻,眼前仿佛又出现乌莫寻浑身被铁水烫得不人不鬼的模样。
很可怜。
一生到死都在为了跟爹娘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而活着,可却一直在被方文杰背叛,连那个同生共死的契约,也是假的。
“呵。”乌莫寻冷笑了声,睨着子书白放狠话道,“你给我记住了。”
子书白没有说话,只静默地看着他从自己身旁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似乎听到一道极轻极淡的声音。
“江幸不会有事。”
子书白神色微怔,转过头去,乌莫寻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下山阶。
是传音。
仿若一滴雨水滴入了心湖,荡开圈圈涟漪,子书白在这一刻才发觉,其实他身边有很多同伴。
他眸光一点点变得坚定,回头看向方文杰:“走吧。”
不能辜负的信任,又多一人。
*
“宋凛时,躲躲藏藏苟活了这么多年,我们便寻你不见,原来是窝在无妄宗当了个小弟子。”
两个魔尊护法立在方文杰面前,冷嘲热讽地打量着他。
“当初尊主死后,你逃得比谁都快,这时候冒出头来,是打算趁机抢功?”
方文杰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慢条斯理地开口:“不光我一个人在躲躲藏藏吧,二位不也销声匿迹了百年,连魔域的大门也不敢迈出一步?”
此话一出,对面的二人脸色骤沉。
“你说什么?”
“我向来嘴笨,若说错了什么话,大可不必往心里去,”方文杰又笑了笑,背手而立,“大家齐聚于此,为了什么各自心中都清楚,不妨暂且联起手来对付这些难缠的修士?我们三人联手,就算是四大宗主也未尝不能除去。”
“联手?”其中一个护法冷嗤了声,“还记得百余年前,本座轻信于你与你联手,最后险些被你害得功废人亡,你还敢提联手!我们三个哪个没被你这畜生坑害过?”
方文杰似是早已料到他会如此反应,无奈地耸了耸肩,低声道:“那便没有办法了。”
“什么意思?”眼见他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两个护法皆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下一刻,耳边传来长剑破空的声响。
雨水在天地之间落下的速度似乎都慢了半拍,剑光凛冽雪白,如同乌云间最快最厉的闪电,穿破笼罩着浓雾的茫茫夜色。
嗤拉一声。
方文杰面色微滞,瞳孔疾缩,他缓缓看向自己的心口,而后难以置信地望向身后人。
他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可子书白并未给他这个机会。
剑招如疾风暴雨般落下,方文杰本就重伤在身,毫无还手之力,呕出一大口一大口的血来。
那剑身上附着的灵气不知用了什么样的咒法,竟如同熊熊烈火般灼烧着他的魂魄,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撕裂扯碎般剧痛着。
见到方文杰被杀,其余两人也瞬间意识到子书白来者不善。
二人齐力冲上来,剑尖与刀刃顿时撞出一道又一道龙吟虎啸般的震鸣,鸦鸟和走兽被强悍的灵气吓到奔逃四散,天空也受到影响,雷雨更盛,狂风烈烈。
不知过去多久,雨势从嘶吼渐渐弱成呜咽。噼啪的砸落声变得稀疏,直到再无声响。
一弯皎洁的月自云缝漏出微光,积水在脚边汩汩流淌,林间终于恢复了平静。
子书白手腕颤抖着,俯身拾起地上的伞,抖去泥水束紧,安静地等。
虎口被割裂,鲜血沿着手臂淌进已然一片赤红的道服,子书白却浑然不觉般握着那把伞。
还没有结束。
他轻轻抹了些血水,缓慢抬起手来,在掌心写下一道符篆,而后猛地朝空中抓去。
掌心缠绕着凶猛纯正的灵气,硬生生将那试图逃窜离去的魂魄攥住。
他记得的,江幸说过,方文杰曾经靠着魂魄出窍逃走。
长剑扬起,又迅速落下。
仅存的那一缕苟延残喘的魔气也彻底消散。
子书白长长舒出口气,筋疲力竭地靠在树上,低弱地喘息着。
好累,好难受。
胸口一阵沉闷窒息,疲倦也如潮水般袭来,压得他睁不开眼。
今日消耗的灵气好像太多了,不然怎么会这么累呢……
不行,再忍一忍,江幸还在等他的好消息。
他撑着剑,努力想要走几步,眼前却骤然黑下,一头栽进偏地横流的泥潭中。
铃铃……
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响起。
子书白猛然睁开眼,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剑,可却什么都没有摸到。
他心头漏跳一拍,抬头看去,倏忽愣住。
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孩,坐在铺满阳光的桌边,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桌上的贝壳风铃。
“回来了?”
子书白望着面前陌生至极的房间,怔忡地眨了眨眼。
半晌,他指向自己,有些不敢确定地问面前的孩子:“你在跟我说话?”
这里是哪里,好奇怪,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可不知为何,眼前这个孩子倒是有些面熟。
那小孩搁下手心的风铃,转过头来,有些没好气道:“我今天不想跟你玩捉迷藏。”
子书白不明所以,方要开口,身后突然响起另一道声音。
“嘿嘿,你怎么猜到爸爸在这?”门外蹦出一道人影,乐呵呵地望着那孩子,一大一小好像完全无视了子书白的存在,眼里只有彼此。
子书白不可思议地抬起手,在他们眼前晃了晃,“看不到我?”
片刻,那个男人径直朝子书白走来,眼看就要撞上他,子书白赶忙避到一旁,困惑地盯着他们。
“除了你还有谁,妈妈要加班。”小孩凉嗖嗖地说着,语气格外熟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