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此地总归是佛门清净之地,二人没什么太出格的举动。吻了片刻,兰渐苏起身,拉夙隐忧起来:“带你去一个地方。”
夙隐忧还有些不舍那个吻,茫然了刹那,不解地跟着他:“去哪儿?”
“跟我来便知。”
在天机室左上山坡有一片竹林,竹林外是山崖。兰渐苏带夙隐忧奔在竹林里,要他快一些。
来到山崖前,望见蔚为壮观的奇景,夙隐忧身上蒸着的汗仿佛瞬间干发了。
这是他一世都没见过的美景。
山崖对面有座平得像刀面的山,平滑的山壁呈现瑰丽的土黄色,其间夹有青蓝和赤红的瑰石。环绕这座山峰的云雾总是泛着紫红,傍晚时此地是一处洞天之境。本门鲜有人来天机室,自然更鲜有人知道这处仙境。
兰渐苏坐在山崖口,和他说:“这地方我也是今早才发现的。想不到傍晚的时候更漂亮。”
夙隐忧没应兰渐苏的话,站在被风吹拂的竹树下,眼圈蓦地泛起红。他眨了下眼,让眼圈的红退去,泪花却涌上来。
他感到能和兰渐苏这样相处的时光,很不真切。
分明几日前,他们还在逃亡,他还以为兰渐苏要死了,他还想着要和兰渐苏一起死。
他走上去,俯身从背后抱住兰渐苏。
兰渐苏扭头问:“怎么了?”
夙隐忧低垂的脑袋摇着,说没什么。
他真想和兰渐苏永远在这里住下。每日坐在这里,看这片夕霞。
*
连着数日,兰渐苏过得极其无聊。如同前世高考刚考完的那一阵子,睡觉以外的时间便不知做什么。
如今的情况,下山去显然是不理智的。因为山下可能还有要抓他们的朝廷的人,尤其是在去浈幽的路上,定然危机四伏。
他原想跟极乐巅的僧人们学点武功,不过极乐巅的僧人说,天机室不是机密,本门的武功才是真正的机密,不能传给外人。更何况现今他们也不怎么学武功,更多的是佛、法。兰渐苏若想学,得先成为极乐巅的弟子。
兰渐苏想多学几门技能的想法,终究在他们要求得剃秃头这个条件上放弃了。
他每日闲着没事干就是捡石头打鸟,跟斋堂的厨子抢馒头,一个追一个跑。久而久之他跑步的速度越来越快,让他萌生起想重回大学重新参加千米赛跑的念头。
实在无聊到不行,也不是真的完全无事可干。再不济晚上干干他的世子哥哥
夙隐忧在床笫之间,总是叫得像夜莺一样好听。
偶尔兰渐苏跟花无在梨花林里种花。
花无的爱好是种花、浇花,他十分愿意传授兰渐苏种花的技巧。他说要跟植物说话,植物才能长得茁壮漂亮。
可是花无的话并不多,每天只会跟植物们说“下雨了,出太阳了,起雾了,刮风了”。导致那些花长出来,形状看着都很忧郁。
大概四个月过去,这日下午花无望着一整片忧郁的花朵们,问兰渐苏:“你对种花,参透了多少?”
兰渐苏正吃瓜子,猝不及防呆了下,说了句“啊这”,脑子里排列出一些有的没的的哲理,便道:“花不浇水,就会死。人不喝水,也会死。所以花便是人,人便是花。人望着花,花也望着人。花在人的眼中,人在花的心中。这世界是一朵花,一粒沙。”
花无直说他有悟性,遂跟他大探讨起佛法。什么“一切皆为虚幻。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什么“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
兰渐苏因为听不懂,所以生不出反驳的话。但他明白花无试图用“唯心主义”说服一个理工生这个世界因心而生。只是他不可能被说服。
毕竟前世独自奋斗时,他一直坚信自己是个不用靠爹就能登上巅峰的富逼。事实证明不是他在操控世界,是世界在操他。因为这些苦闷的经历,昨日夜里,他用唯物主义论,成功让一只女鬼相信自己不存在。
不太咸也不太淡的日子,让兰渐苏一步步踩着过去了。转眼到了次年春,漫山遍野山花烂漫,万物生机盎然,一派春意。
原该是个充满希望的季节。
然这日,极乐巅的僧人陷入紧张之中。
在方丈的一声号令下,极乐巅的僧人一下午,来回搬运铁棍、暗器、机关匣到山脚下。每个僧人都开敞僧衣,衣上尽是涔涔的汗。
兰渐苏逮住一个人问:“小师父,你们今日的又是哪门子苦行?”
僧人尽管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依然照例先彬彬有礼地说了句“阿弥陀佛”,方道:“施主误见了,今日贫僧等非修行,而是在山下设防,以防外敌进犯。”
“外敌进犯?”兰渐苏交起双臂问,“为何往日不见你们有所警惕,今日却忽担忧起外敌来?”
小僧人左右张望,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粗糙的白布帕,帕子上沾有些许青绿色的泥沙。
“这泥土好生奇怪,怎么会是这个颜色的?”兰渐苏奇道。
“这是在极乐巅的山脚下找到的。”小僧人道,“施主有所不知,十数年前有外人来犯本门,便是在地上留下这类奇怪的泥沙踩点。因本门在上山之路上设了迷雾阵法,外敌若要偷摸闯阵,都会留下标记。而一般标志性的物件,都会让我门的僧人识破,唯有十数年前的那一波人,以泥土的异样作为标记,叫我等忽视了去,才会吃那么一遭大亏。如今在极乐巅下又出现了这样的泥土,令贫僧等实在轻视不得。”
兰渐苏若有所思:“当年侵犯你们的外敌,是什么人?”
僧人摇头:“不知。他们个个披头蒙面,凶悍无理。但相当奇怪的是,当初他们虽打伤本门许多僧人,也砸毁不少物件,却没实际做什么事情。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割走本门湖水边的腐草。”
兰渐苏:“……”
不懂。实在不懂。
但是当时的极乐巅根基尚薄,容易叫人欺负。外敌或者只是哪个强大的门派,想锻炼一下门下弟子,委实无聊,便挑中极乐巅来欺负欺负,割点草回去当战利品。不杀人,不抢劫,只是抢点草,这么看来这个门派虽然无耻,还有点道德。
如今的极乐巅,个个都跟修仙筑基了一样,不再是当年一窝的软柿子。虽说谨慎起见,仍在山下设防,但每个僧人均有十足的把握能御住外敌,没面上表现得这么紧张。这个门派,来得不对了。
兰渐苏沉思良晌,道:“你那帕子,借我看看。”
小僧递过帕子。
兰渐苏接来,嗅了一嗅帕子上的泥土。
他面色逐渐沉了下去。这些青绿色的东西,不是别的诡物,正是朝廷的香灰。
作者有话说:
晚一些还有一更~
第97章 圣驾亲临
天黑以后,兰渐苏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询问僧人当年那些外敌割的是哪个湖的腐草,跟着来到后山湖边。
月影融在湖水里,被漾成皱巴巴的模样。他半蹲下身,抓了一把湖畔的腐草。草根腐烂,根上点点黑色的虫卵,放到鼻前轻嗅,一股腥臭的气味。
十几二十年前,朝廷进犯极乐巅,已然让人大觉奇怪。来了什么都不干,只是割走这一把腐草,为了什么?
兰渐苏发现他看不透很多奇奇怪怪的人,最看不透的便是朝廷。那些年,朝廷去灭鬼刀宗,光明正大地去。来欺负极乐巅,偷偷摸摸地来。
当然朝廷是聪明的。鬼刀宗毕竟是黑社会,安插个罪名上去,光明正大去围剿了,外人无法指摘什么。但极乐巅当年只是初出茅庐、地处高山的小门派,再光明正大欺负人家,就要被人骂没武德了。于是朝廷聪慧地披头蒙面,打扮成悍匪的模样来洗劫极乐巅的草。
极乐巅的草,到底有什么值得让人稀罕的地方?
在地上写写画画,掐算时间。兰渐苏发现值得品味的一点。朝廷是先“欺负”极乐巅,再去灭楼桑,跟着围剿鬼刀宗的。这几者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关联?这个时间的安排,又有何等意义?
他正苦思冥想,忽闻长声鸣啸,主寺一阵喧嚣,山上的大钟敲响,传来浑厚的声音。僧人敲锣打鼓,漫天叫喊着,整齐急促的跑步声遍地开花,震得地动山摇。
兰渐苏站起来,遥遥朝声音密集处望去。狼鹰在天空飞旋。光秃秃的脑袋密密麻麻的,一齐往下山口跑去。兰渐苏来到极乐巅这么久,这还是头一次见到这里这么多的僧人。
“砰、砰、砰”
远处陡然炸开四五朵火焰,烛天的火光在山腰处迸现,浓烟滚滚升入天际,与幽暗的天色融为一体。
兰渐苏心说大事不好,匆匆丢下腐草,往山口跑去。
僧人们提棍冲下山,到山脚石雕门处,齐齐站成八排,木棍敲地,敲出噪耳的声响。
兰渐苏站在阶梯上,身后夙隐忧也跟了过来,问:“发生什么事了?”
兰渐苏摇头说不知情。
石雕门前,站着两队人马。他们隐在昏黑的夜色中,叫兰渐苏着实看不清来路。
花无挽袍飞来,僧人们自觉往两旁站去,花无轻身落在僧侣中间。
两旁火声曳曳,赤色的焰光照在花无面上,他面容平静,没什么起伏。
“诸位施主深夜造访本门,不知所为何事?”他的声音也很平静,也没什么起伏。
花无在天上飞的时候,兰渐苏还以为花无会像法海一样,在上空连放大招,出一波特效,直接干翻对方。可没有。兰渐苏不免感到失落。
他失落了片刻,往靠近正中的位置走去,想借着火光看清来的人是谁。
只听一个老沉沙哑,又尖锐的嗓音道:“朝廷先前几次三番做出警告,你们皆无所作为。本官只好亲自来秉公执法。”
走到石阶正中央,兰渐苏总算是看清楚来人的样貌。
一个两鬓斑白,穿紫琅院服,涂脂抹粉的老太监,站在牌坊门前,作出一副蔑视的姿态。他身后林林竖竖站了十几个紫琅卫,十几个紫琅卫护在一座金顶的轿辇前,轿辇上垂下的纱帐遮得严实。不知道里面坐着的是什么人物。
单看老太监身后的紫琅卫,兰渐苏颇感诧异。这些喽是眼熟的喽,可是头儿却不是熟悉的头儿。田冯去哪里了?紫琅院不是田冯领着的吗?风头不一向是田冯出的吗?若不是有几个眼熟的面孔在里面,兰渐苏就要以为这群人是假冒朝廷之名来招摇撞骗的了。
啊,田冯死了,田冯一定是死了。不然以那个畜生的性子,哪怕不让他当头儿,他死皮赖脸地也一定要来抢风头凑热闹。兰渐苏内心笃定田狗已然暴毙,爽快地暗自鼓起掌。
花无道:“本门潜心修道,素来不管朝廷之事。朝廷之前修来的那几封书信,本门皆有一一作回,其中的误会也在信里解释详尽。不知本门所犯何罪,需要朝廷来‘秉公执法’?”
老太监蔑笑一声道:“想不到极乐巅的出家人不仅包庇反贼,还擅打诳语。如此竟还枉称天下佛学正宗之派。”他陡变了脸色,厉声道,“本官今儿个把话挑明了说,朝廷五千兵马如今就驻在锦官城外。若不把那两个朝廷钦犯交出来,只要本官一声令下,便要你极乐巅化作平地!”
夙隐忧悄声跟兰渐苏道:“渐苏,他们是来寻我们的。我们要不要出去?”
兰渐苏按着夙隐忧的手说:“再看看。”
花无双目微闭道:“阿弥陀佛。”
老太监是个佛门外人,听不懂花无此时的这句“阿弥陀佛”是什么意思。伸出四根耙子似的皱皮手指道:“本官现在就给你们四个时辰的时间,天亮之前,不将人交出来,锦官城外的兵马,便要踏蹄直入极乐巅。”
这个警告对花无,对极乐巅的僧人来说,似乎毫无威慑的力量。
花无不动。僧人不动。两方对峙,时间静静淌去。
老太监神情明显不耐烦了,他当然不可能真的给极乐巅四个时辰的时间。社畜怎么可能会浪费这么宝贵的睡觉时间?想想睡觉的时间不睡觉,第二天还要照常工作就很操蛋。
隐隐感到操蛋的老太监,只过去一个时辰不到,便脸色一板,喝出一句“不知好歹”,立即挥掌朝花无拍去。
花无静立不动,身旁的僧人也都不动。
兰渐苏以为花无要脱衣服放特效,然而。
他只是静立不动。
老太监掌风逼近花无的天灵盖,只见花无额间的花纹亮出一道红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老太监弹开。
老太监“啊”了一声,身体朝后飞去,十几个紫琅拥上来,十几双手一起扶住老太监。
老太监舌桥不下,脸上满是诧异。有见识的人,这种时候,一般都会震惊并且艳羡地说出对方所使绝招,可老太监什么都没说,显然他没什么见识,不知对方到底使的是什么绝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