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渐苏心说奇了怪了,一群只会物理攻击的东西,来和这群修仙的耍什么横?
老太监气急败坏,直跺脚道:“来人,拿鸣镝来!拿鸣镝来!”
他不守承诺,等不及四个时辰,要叫城外的兵马进来了。
花无低头道:“阿弥陀佛。”他不表态,默认的意思便是迎战。提棍的僧人们一字排开,站出一个阵型。
喽取来鸣镝,老太监哆哆嗦嗦地接了鸣镝在手,预备要放出去。
兰渐苏低声告诉夙隐忧:“待会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出来,知道吗?”
夙隐忧还没来得及反应兰渐苏这话是什么意思,便见兰渐苏错开僧人们走下台阶,高声道:“公公,你要找的人在这儿呢。”
老太监拿在手中的鸣镝握紧了,那条牵一动百的绳子没拉下去。他眯起双眼,仔仔细细端详走下阶梯的人。扯起嘴角道:“二公子,你肯出来,那是最好的了。”他的眼珠子又吊起来扫视了一遍眼前堆积如蜂的僧人,讥嘲道,“极乐巅枉称佛门正道,窝藏反贼,还拒不承认,我瞧这些僧人的肠子也该一个个剖出来洗一洗,瞧瞧究竟是黑的,还是白的。”
兰渐苏道:“公公此言差矣,极乐巅只不过是救了个悬崖底下濒死的人,谁知道救起来的人会是个反贼?所谓不知者无罪,此事与极乐巅全无关系。”
花无道:“阿弥陀佛。”
老太监不屑道:“二公子擅诡辩,奴才自是辩不过您。如今若您识相的束手就擒,尚可免去极乐巅一劫。”意识到落了什么,老太监又道,“还有一个,在哪里?”
夙隐忧看得心急眼急,恨不得也走出去跟兰渐苏站在一起,但是谨记兰渐苏方才说的话,那步子迟迟没迈出去。
“我的世子哥哥早在和我坠落悬崖后便失散了,并不在极乐巅中。委屈公公您,先抓我一人回去领赏吧。”
兰渐苏笑得一脸挺看破生死又挺欠揍的样儿。
老太监是活得比别人一辈子时间还长的人精,自然不会相信兰渐苏的鬼话。扬起手中的鸣镝道:“奴才给了二公子您机会,您却不好好珍惜,还和奴才耍起花招来。便休怪奴才无情!”
他就要拉下鸣镝尾部的细绳。此时,轿辇内的人道:“慢着。”
兰渐苏的眼皮跟着这个声音跳了一下。
老太监打了个颤,立刻收起鸣镝,面色恭敬起来,弓着身子走到那台轿辇前。
宫人将轿辇的纱帐拉开。但见一只黑缎金云纹的靴子先着地,身穿玄色绣龙纹的人下了轿辇来,一顶金冠直挺地立在头顶,束住乌发。
他神色冷肃,眼神全然脱却以往少年的气息,变得既沉且寒。山腰上的火光在他漆黑的瞳仁里燃烧着,却像是他的双眼在贪噬这火焰。
老太监走到兰崇琰身旁,低眉顺眼地屈着背,像条狂吠过后立刻夹起尾巴的狗。掐着嗓子,极小心谨慎,低声唤:“皇上。”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逐渐火葬场
兰渐苏面色没什么变化,同花无一般毫无起伏。然而呼吸一口气时,胸膛隐隐作痛。伤口分明已经痊愈,他却感觉那个窟窿还在,还流淌着血。那根剑,像是还冰冷锐利地捅在上面。
“想不到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贼,还值得……还值得皇上你不远万里,亲临此地。”兰渐苏轻嘲般地,挂上一个“我何德何能”的笑。
夙隐忧牙根紧咬,紧攥起来的拳头,似要将掌心攥烂。见到兰崇琰出来的那一瞬间,夙隐忧差点忍不住冲下去。他如何都忘不了,这个人是怎么给兰渐苏一剑的。他使尽浑身力气,才不让自己迈出脚步,不对那个令他做梦都憎恨的面孔大骂出声。
兰崇琰直视兰渐苏,眼中的威与寒变得淡了,微是柔和下来。
“渐苏。”他动了动嘴唇,良久,轻描淡写地问,“你过得还好吗?”
他跟兰渐苏问了声好。这句“好”问出来,大伙儿脸上都不懂要摆一个什么表情。明显感到比较尴尬。
兰渐苏笑了声,道:“好,过得好。这段日子我一直在想,我活着的这一辈子就没这么逍遥自在过。老天让我逍遥了这么些日子,将来一定是要我还的。现在看见你,我便知道,老天要我还债了。”
兰崇琰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而动了一下。他淡笑一声,笑意和这月色一致凉。
“渐苏,你跟朕回去,朕不杀你。”
杀了他一次,不杀他第二次,显然已是天大的恩赐。兰渐苏竟从他语气中,听出这份“宽容”。
兰渐苏摇头啧声。他实在是听不惯兰崇琰的这个“朕”字,并不是酸兰崇琰能当上皇帝,而是感觉往昔之人一去不复返,总归心有凄然。怀旧是人类本能,哪怕怀的不是自己的旧,而是别人的旧。
他啧完叹完,回答兰崇琰:“要我在牢里蹲一辈子,你还不如杀了我来得痛快。”
兰崇琰望着他的双眼,跟他许诺:“朕也不会让你坐牢。”
“不杀我,又不让我坐牢?”兰渐苏好奇的表情像在说:天下还有这样的好事?他轻笑道,“兰崇琰,你又想耍什么花招?你怕我路上逃跑,故意说这话来套着我的吗?如若是这样,你对我,大可不必这么遮遮掩掩。”
兰崇琰嘴唇紧抿,眉头蹙起来的样子,看着像是生气,又有些像心痛。
兰渐苏更倾向于他是在生气。兰崇琰小时候就很喜欢生气,别人说的话稍微不顺他的心意,他便跟人发火。
可兰渐苏忘记了,现在的兰崇琰,已经不是小时候的兰崇琰。只不过他不知道,兰崇琰若是心痛,能心痛些什么。
他现在拥有一切,他是皇上。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只手遮天。还能心痛什么?
“你若愿意跟朕回去,顺从朕,”兰崇琰顿了下,说,“朕能保你衣食无忧,荣华富贵。甚至,你想在朝中有权有势,想要呼风唤雨,朕都能满足你。”
他说完这话,老太监抬起脸,张大两只眼睛,讶异地看着兰崇琰:“皇上?”
兰崇琰默不作声地冷瞟了老太监一眼,老太监立马又垂下脑袋。
兰渐苏呆了一呆,像听到什么极为不可思议的事。一瞬之间,他在想是自己吃错药出现幻听,还是兰崇琰吃错药满口胡话。但他又觉得可悲、可笑。兰崇琰这个人,他要换一个人,只能拿出这些东西来。
这时兰渐苏笑中的意思不再是“我何德何能”,而是“我他妈到底何德何能”?
“怎么样?你考虑得如何?”兰崇琰迫不及待地问。
“我跟你回去。我一早便说了,我愿意让你们抓我走。”兰渐苏说,“我不需要在朝中位高权重,也不稀罕呼风唤雨。我和你们走,你要杀要剐都好,悉听尊便。我别无所求,只有一事”
兰崇琰漆黑的瞳仁里让月亮照出一丝亮光,忙问道:“什么事?你说出来,朕什么都能答应你。”
兰渐苏原先只有一件小事,一听兰崇琰说什么都肯答应他,那件小事在嘴巴里打了转儿,憋回去:“你当真什么都肯答应我?”
兰崇琰:“嗯,你想要什么?尽管说。”
“那好。”兰渐苏充分运用自身这点价值,和他谈起条件,“第一,你只抓我一人,不准再找夙隐忧的麻烦。”
兰崇琰听到“夙隐忧”三字,先是眉梢微抽,随即说:“他眼下既然生死不明,朕即便要寻他,也未必能寻得见。若他掉进崖底摔成一滩肉泥,叫野狗分食了,朕哪怕把整个大沣翻过来,也找不见他的人影。这个条件,朕答应你。”
兰渐苏道:“好。那么还有第二个条件。”
兰崇琰:“你说。”
兰渐苏沉下眸色,正经严肃地说:“二十年前,大沣瘟疫,死了七十万大沣子民。此事与楼桑国全无关系。楼桑人背下了这个罪名,背了二十年。我要你重审楼桑巫蛊案,为楼桑人平反。”
兰崇琰嘴角急剧垂下,面色凝固,一层土色覆在脸上。他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不可能’,你今天便带着我的尸体走吧。我也不可能会顺从你,当你的狗。”兰渐苏冷声冷语,侧过身去,交起双臂。
他心里其实是知道这个答案的。无论这个案子的实情是什么,无论兰崇琰知不知道真相,都不能翻这个案子。因为翻了这个案子,损的不是先帝的声名,而是大沣的声名。
大沣国,得护着这张面皮。
以前兰崇琰那缺心眼儿似的心思,哪能懂得这一些?可现在,他懂了。
兰渐苏此刻方发觉,他与兰崇琰所站的距离,说远并不远。但他完全看不清兰崇琰的脸,那张脸,模糊得像跟他隔了十万八千里。说他跟兰崇琰愈发疏离,是说得浅了。也有可能,是他得了近视。
兰崇琰着急道:“你提别的条件,朕都能允你,唯独这条,这条绝对不行!”
兰渐苏好笑道:“那我要你让我做皇帝,你也能允我?”
兰崇琰脸色一白。
老太监早已按捺不住肚子里的火气。从兰崇琰说会让兰渐苏在朝中呼风唤雨的时候,老太监已有些站不住。兰渐苏的“得寸进尺”,正中他的心意。他便即借题发挥,喝骂出一句“不识抬举”,挥手下令:“来人,去将那反贼擒来!”
十八个紫琅卫听令,当即展开手脚向兰渐苏飞去。立刻十八个僧人持棍飞迎,与那些紫琅在空中、在地上打作一处。
花无不下令制止,默许这一切发生。
兵刃交汇,长刀和那火烧的铁棍,铿铿锵锵在天上响。
老太监梗直脖子,兰花指捻得跟要唱戏似,冲花无字字抑扬顿挫地说道:“我们朝廷的人抓反贼,干着你们极乐巅什么事?你们极乐巅,确定要与朝廷为敌么?”
花无道:“极乐巅绝不会干涉朝廷的行动。只不过,身在我极乐巅的人,便是极乐巅的客人。本门亦绝不容许有人伤害本门的贵客。”
老太监一连阴恻恻发笑,直说:“好啊,好啊。”
那十八个紫琅卫虽也称得上朝中精锐,可哪里招架得住苦修多年的僧人,不出两刻,便让那些僧人打退回来,个个身受重伤。
老太监扫了一眼不成器的喽们,退到兰崇琰身边,怀着一腔压根不符合他年纪的急火,请示道:“皇上,奴才立刻发射响箭,要城外的兵马攻进来!”
兰崇琰脸色犹豫,没说可以,也没说不行。老太监催促般喊:“皇上,皇上!”
花无张开双目,声音如沉坠的洪钟道:“极乐巅不愿与朝廷生出嫌隙,可若朝廷执意要战,极乐巅唯有奉陪到底!”
话音一落,花无施无畏印的手臂提起,蓄了一力。但见他身上的衣袍无迎风便飞扬,额上的花纹红光骤现,光芒凝成一线,“精”地一声飞出,打在一块巨石上。
只听耳畔传来重响,那巨石顷刻之间爆开,化成碎土石灰。
不止是老太监,在场的,除了极乐巅僧人以外的人,全部都看得傻了。紫琅卫们才刚伤筋动骨,眼下又“大开眼界”,心理均受到不小冲击,不知不觉步伐都在往后挪。
这还只是花无小试牛刀使出的招式,若他展现真正的实力,莫说五千兵马
没人知悉他这潭水有多深,没人敢去细揣,也没人敢去试探。
“皇上,这?”老太监久久从那震撼中回过神,拿着鸣镝,不知如何是好。放出去也不是,放下也不是。那五千兵马的筹码,在化作焦土的这块巨石前,变得十分微不足道。
兰崇琰从吃惊中逐渐回神,鼻头嗅进去的,均是飘在空中的焦臭石灰。
他抬了抬手。
老太监:“皇上?”
兰崇琰眼神恢复冷峻,凝望兰渐苏,沉声说:“你会心甘情愿跟我走的。”
兰渐苏陡是一凛。从兰崇琰的眼神里,他望见无底的阴凉。
眼皮骤然跳起,兰渐苏为什么事而事先忧心忡忡。他发现他越来越猜不透兰崇琰这个人,因猜不透而恐惧。
他猜不透兰崇琰在想什么,有什么心计。
待他定下神,兰崇琰已乘上轿辇。老太监甩下一个警告的眼色,跟随轿辇大步离去。
作者有话说:
兰崇琰问要怎么正确追回老公
第99章 其命,在汝手
第二日早,僧人传话来说,城外朝廷的军队撤走了。
兰渐苏和夙隐忧稍微松下一口气。而极乐巅的僧人,一如往常,并没什么需要紧张或松气的。
极乐巅的僧人对朝廷不感到畏惧,可能是他们走的是修真路子所致,也可能是因他们与生俱来就不爱生什么复杂情绪的佛性。这个佛性,佛到让兰渐苏五体投地的地步。昨晚他们撤回极乐巅,方记起山腰上燃着火。常人要急急忙忙提水去救火。可他们不是常人,他们是要成佛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