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主顿了顿。
“和你不同。”裴月明笑了,“我从一开始,就看见了他。”
冷火烧向淡金色的荆棘,那只模仿出的冰冷巨眸,被烧了个一干二净。
纯白之书在风中散成最后一捧光点。
再多千变万化的法则,终归是偷来的,不及他亲眼所见的那些人。
那片光掠过辉主身侧,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能写出无数仪式、画出千百张面容的手,此刻空空如也。
再没有新的法则。
血。
到处都是他的血。
他努力扭头,还想在怒海之上,看到那人的身影。
……但是,看到了又如何?
他永远不会为自己回头。
荆棘爬上辉主的脸。不知何时,他已跪倒在悬崖边缘。
沉重的作战靴踏在黑石上,有人走到他的面前——
迟邪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这个跪在脚边的人,抬脚,踩上辉主的肩膀。
轻轻一踏。
身躯从断崖下坠。
坠下纯黑的殿堂,坠向滔天的浪潮。
他没能碰到海面。
在落海之前,荆棘已彻底将他绞作血雾,就连斗篷的最后一片灿金色,在风中翻了翻,也化作灰烬散去。
什么也没有剩下。
风在耳边刮着。
迟邪独自在断崖站了一阵,然后转身,回到神殿。
建筑只余废墟,他撑着半堵断墙,缓缓坐下。
他浑身是伤,洞穿的左肩,贯穿的侧腹,数不清的割伤……稍微放松一点,那颤抖和冷意就拼命往上涌。
【审判】不再燃烧,但那空中的巨眸散去了,只有零星的荆棘蔓延。
好在,远处的仪式停了。光轮不再亮起,巨人们跪在冰海,如成千上万沉默的墓碑。
执行者们在殿堂穿梭,杀死黑袍的身影,苍白之手被切断、枯萎。爆炸声渐歇,很快,闪电与风暴也淡去。
海浪声依旧。
迟邪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意识模糊了一瞬,直到钢铁之翼卷着风,带着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迟邪!”熟悉的声音传来。
裴月明几步上前,单膝跪在碎石上,死死抱住了他。
迟邪能感受到,他的身体也抖得厉害,手被风吹得没了温度。
“……这不就赢了么?”他沙哑笑说,“还记得你呢。”
远处的风暴慢慢停了。
天光从云隙洒下,落在他们的肩。
在咸味与血腥气交织的海风中,迟邪伸手。
他紧拥住裴月明:“走吧,我们回家。”
……
白庭在冰海之上,了结七十年前的遗憾。
飞升者被肃清,殿堂的仪式文字被逐一抹除。
跪在怒海中的巨人依旧沉默地矗立着,光轮不再,躯体缓慢剥落,飘出灰烬。
数十年,或者数百年后,它们将彻底消失。
唯有书页记得,那些不甘与癫狂,那些牺牲与遗憾。
就在他们出征冰海之际,飞升者再度袭击涟城。总会长贺长风带伤上阵,连同调查员,守护了柳月。
凯旋带来了鼓舞。因柳月造成的骚乱、对执行者誓言的质疑,暂时平息。
辉主的余党、残余的仪式、成百上千份需要甄别的档案——白庭花了极长时间,去处理这些杂乱不堪的战后琐碎。
白庭首席迟邪,在行动中负伤。
三周后他重新露面,宣布复职,此后一切逐渐稳定。
黎都,调查员总会。
迟邪推开办公室的门。
茶已泡好,飘着清香。贺长风静静等着他。
两人简单交流了一下近况。
临走前,迟邪扫了一眼贺长风:“看来你恢复得不错。”
老人坐在窗边的阳光中:“本来就是自己下的手,有分寸。”
“你俩双簧都是唱得好,害我到处跑。”迟邪笑说,“先走了。”
“……柳月的事,白庭打算怎么办?”贺长风问。
迟邪顿了下。
“我会想办法解决。”他回答,“而且,祂是【叙事诗】的最后一页。我是要凑齐那本书的。”
“我明白了。”贺长风颔首,“来日你去祭奠梁首席,也叫上我。”
迟邪向身后挥了挥手,走出大门。
室外阳光明媚,他回到住处。
刚下车,他已露出笑意,三步并两步地推开那扇门——
电视放着熟悉的财经频道。
黑狼听到开门声,动了动耳朵,从裴月明膝盖上扭头看来。裴月明稍稍偏头,神情温和:“回来了?”
迟邪应了一声,坐到他身边,揽过他的肩落下一吻。
晚上,迟邪的厨师团队送来晚餐。
他总说冰海那一战两人消耗太多,要吃得丰盛一点,好好养回来。
而厨师团队显然非常需要他这个大客户,一心指望他续约。这三周以来,他们变着花样炫技,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只差没摘下星星月亮。
在迟邪的要求下,每一顿都有鱼。
今晚是拆鱼羹,鱼骨熬成浓汤,鱼肉去骨后干干净净,和木耳丝、香菇与陈皮丝融为一体。一口下去,鲜美醇厚。
裴月明每次吃起鱼来都格外沉默,心思全放在碗里了。迟邪不停给他夹菜,念叨着什么也没见你长肉,肯定吃得太少。
直到碗里堆积如山了,裴月明才成功摁住他的手,拒绝了投喂。
饭后,迟邪又有事务处理,在书房待了很久。
前几日他忙得连轴转,好不容易空闲,只能和裴月明吃几顿饭。这天的事情终于少了,等他忙完、洗漱完,带了一身水汽回到卧室。
还不算太晚,床头灯亮着,裴月明穿了宽松家居服,靠在床头。他拿着【叙事诗】,手指摩挲它的封边。
——那里记载着柳月。
涟城布满血肉,柳月还在城中。
迟邪上床,轻轻抽走了那本书:“之后再想。”
“好。”裴月明点点头。
他沉默片刻,再次开口:“迟邪,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比任何人想的都要少。我要把……要把剩下的一切,告诉你。”
迟邪没有答话。
他上了床,膝盖深陷在床铺间,灼热的气息瞬间自上而下,笼罩住裴月明。
“等等——!”裴月明意识到什么,坐直身体,“你的伤不是才……”
一只手抓住他小腿,轻而易举就拖倒了他。紧接着,结实的手臂摁住他肩头,把他压回柔软的被褥间。
“总算好了。这几天给我憋坏了。”迟邪俯下身,呼吸扑在裴月明的颈侧,眼睛明亮,“我们还有一笔账没算——不记得了吗?三番五次想抛下我。裴月明,我可是……怒火中烧啊。”
第133章 幻影
汗水从裴月明的额前,流到鬓角。
他的手在迟邪背后抓紧,猛地别过头,锁骨绷出漂亮的线条——
一只炽热的手落在他下颌,不容拒绝地,让他转回头来。
“我要看着你。”迟邪目不转睛。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闷哼,裴月明没能再别开脸,落在迟邪后背的手,骤然抓紧。迟邪安抚性地摸过那颤抖的腰肢,低头,深深落下一吻。
这一次毫无收敛。
停下时,裴月明的腰都软了。他微微喘着,而迟邪为他擦去下颌的汗水,伸手一环他的腰,轻易就让他转过身。
“……等等。”裴月明的声音沙哑,“我、我不行——”
“这次不行。”迟邪亲了亲他的后颈,声音同样哑得不行,“你知道么?我总在梦里看着你的背影。看了不知道多少次。”
他带着薄茧的手,抚过那人的肩背:“就像这样的背影。那个时候你走在前面,怎么都追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