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序毛骨悚然。
——和叶启云交手的人,是裴照!
即便在回忆中,裴照的一切也被抹去了!
晃神间,那晦暗吞噬了所有的光与色彩,与苍穹相撞。
周序胸口一重,倒飞出去!【风时花】的气流缓和了冲击,可仅是那瞬间毁灭的余波,将他击飞出数十米。
耳鸣声分外尖锐。
他狠狠落地,喉口翻出血气,身体在冷硬的霜地上蹭出大片的伤,滚落到了丘陵之底。
连绵的小山丘,挡住了大部分冲击。
这一下猝不及防,周序不知缓了很久,才摆脱头晕目眩。
没有致命伤,但身上痛到要散架。
再回过神时,高树尽折,长草连根翻倒,地面是无数道狭长的伤痕,狰狞又恐怖。
凄厉的风,在原野咆哮。
周序强忍着疼痛,保持身姿低伏,爬到丘陵的边缘,抬头望向战场。
天空依旧是翻涌的,是厚重的,好似千万里的云汇聚于此,卷着漫天狂风,倾轧大地。
在流转的云之间,定着一道渺小的人形。
叶启云试图抬手。
可是下一刻,那片晦暗,温柔而残酷地包裹了他,吞没了他,蔓延向更高处。
风停了。
云散了。
天地间唯有一轮冷月。
清辉遍洒,照得四野一片死寂。
……叶启云死了?
周序愣愣地想。
【不动天】是如此盛大,以至于数百年后仍被万众知晓。亲眼目睹,更觉得不可撼动,如同天威。
然而他就这样死了。
粘稠的晦暗,却没有停息。
它们漫过大地,漫过原野,直奔向周序所在的位置。
周序意识到了不对。
每次进入回忆,他们实则是取代了过去某人的身份。
远处丘陵下,那具夜狩的尸体,衣袂正被风卷起。背后,那被金线绣出的巨大眼睛,闪着华丽光辉。
那代表了夜狩的殊荣。
唯有精锐,才有资格身披这只金眸。
如今,这代表了至高力量的徽记,染上黑血。
而自己此时又是什么身份呢?能独身赶来无人的旷野,目睹这惊世一战——
他取代的,是另一位注定要死在今晚的夜狩。
浑身都在叫嚣着:逃!快逃!
裴照冲着你来了!
晦暗已席卷丘陵。
它们绕过尸体,无声围绕着周序。自那混沌之中,一道身影出现了。
白衣不染尘,翻飞如流云。
面容看不清晰。
裴照,就这样站在了他的面前。
周序似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视,那目光清清冷冷的。
快说你不是夜狩!
可血液仿佛被冻结,他连半点话语都挤不出来。
裴照静立着,忽然开了口:“……你不属于这里。这是回忆?”
周序骤然一愣!
“原来如此。”裴照说。
他的声音也是扭曲的,举起了手中之物。
那东西不断扭曲,同样看不清晰,想必是法则的一部分。但当裴照将它稳稳架上脖颈时,周序的瞳孔猛地收缩,意识到,那是一把剑!
那该是一把流转幽影的剑,连天穹都能斩破。
裴照竟是要……自刎!
从察觉到周序的存在,到看穿这个世界的虚假,不过瞬息之间。
他甚至不在乎周序的回应。
这该是何等恐怖的自信,才能如此深信自身的判断?又是何等决绝的魄力,才能在电光石火间,决定自我了断?!
战栗感从灵魂深处升起。这一刹那给周序带来的冲击胜过一切。
幽光一闪,横然切下!
一缕殷红的血绽开,沿颈侧蜿蜒而下。然而,在切断喉管的前一瞬,剑锋戛然而止。
持剑者察觉到什么,停下了手——
通体漆黑的影鸦,不知何时落在裴照的肩上,歪头,用猩红眼睛看着他。
有一人站在了周序身后。
“晚点再死。”裴月明微微一笑,“你还有用。”
……
树林上方掠过一阵呼啸的风。
其他人无法辨认这法则,迟邪却看得一清二楚:那是成群结队、从影中诞生的渡鸦。
它们飞掠向远方。
远方,金线如狂乱的暴雨,映亮了半个天空。暗影正与【万流线】交手,所过之处,大地皆是沟壑。
迟邪知道,那战斗中的一方是过去的裴月明。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他?
真正的裴月明又在哪里?
“轰——”
又一波攻势冲天而起,将泥土掀至半空,碾作齑粉,纷纷扬扬地落下。
与此同时,血色荆棘刺向天空,化作巨眸,投下视线——
他看到密林成片倒下,山丘被夷为平地,大地千疮百孔。有一道身影被【万流线】围绕,金线不断编织,流转着华丽的辉芒。
那是陈临声。
迟邪仅仅只看到了他一人。
而且……
跃过倾倒的树干,跨过碎石,迟邪忽然站定脚步。
地上有一片凶悍的爪痕,是影狼留下的。
他蹲下来,摸过那些痕迹,皱起了眉。
而且,为什么要如此收敛?
面对全盛时期的裴月明,陈临声毫无胜算,绝不可能撑那么多个来回。
简直就像是……裴月明刻意在把他,逼向某个地点。
巨眸再次转动,视线掠过山林,目光定格在金线汇聚的某处。那里倒着三道熟悉的身影,周身被金线缠绕。
迟邪呼吸一滞,向那边赶去。
他猛然想起,和陈临声一起面对强敌后、死因存疑的调查员……他和裴月明,是说过这件事情的。
目的地不远,一汪清泉被乱石环绕。
待他顺着溪流,一路穿过林间细碎的月光,终于远远能望见泉水时,地上的一人忽而艰难转过头来。
是火堆旁那个戴金饰的女人。
她面色惨白,浑身缠满【万流线】,见到迟邪,挤出一声虚弱的哀鸣。
“我……快救我……”她说。
果然,陈临声要榨取他们的力量,直至死亡!
荆棘瞬间破空,斩向金线!
金线应声而断,地上三人的脸色好了不少。有人昏迷过去,也有人躺着,勉强看向迟邪的方向。
然而,迟邪没有上前。
他仍站在月影斑驳的林间,低声喊了一句:“……裴月明?”
苍天古树后,那道白衣身影悄然显现。
迟邪对上了一双眼睛。
眼睛犹如墨色,明亮而温润。
这一瞬时间停滞几秒。相隔三百年,这竟是他们第一次再度对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