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转身大步走向浴室,重重关上门,里面很快传来了哗啦啦的冷水淋浴声。
下午两三点钟,段景瑞才从主卧出来,脸色比上午更加沉郁,眼底布满红丝。
他径直走向窝在沙发与茶几之间那片狭小空地里的林一。
林一披着摇摇欲坠的浴袍,双手紧拢着屈起的膝盖,身体微微发抖,正盯着梨花木茶几腿上的一道细微纹路出神。
“起来。”段景瑞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林一依言,用手撑着沙发边缘,极其缓慢地站起,自始至终低垂着眼睑。
段景瑞沉默地再次逡巡客厅,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最终,牢牢锁定了那面占据整面墙的、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窗外,阳光正好。
他猛地攥住林一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骼,几乎是将人拖拽着走向窗边。
一声微不可闻、带着惊恐气音的“不……”刚从林一喉间艰难溢出,便立刻被他死死咬住的下唇堵了回去。
段景瑞清晰地捕捉到了这声破碎的抗拒,嘴角轻翘。
“砰”林一的额头和脸颊撞上坚硬的玻璃,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皮肤与冰凉的玻璃直接接触,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
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吞噬过弟弟生命的蔚蓝,如同最狰狞的梦魇,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回忆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凶猛地扑来。
那年,段景瑞大三,林安顺跳级后正好也在段景瑞的大学的珠宝设计专业读大一。
林安顺和段景瑞相约去段家新开发的海岛潜水。
林安顺软磨硬泡,终于让林一同意一起去玩。
在清澈的浅海区,林安顺像条欢快的鱼,灵活地游在段景瑞身侧,不时兴奋地指向穿梭的热带鱼或形态各异的珊瑚。
段景瑞陪在他身边,面带微笑。
林一则沉默地跟在几米之后。
林安顺游回来,想拉哥哥一起,但林一只是摇摇头,示意他回去找段景瑞。
三人不知不觉间游向了更深的区域。
突然,林一的氧气瓶出了问题,呼吸变得困难。
一直在关注哥哥的林安顺立刻发现了他的不对劲,迅速游回他身边。
他比林一更熟悉装备,一边熟练地帮他检查调整氧气瓶,一边用力托住他往上游。
但林一因缺氧而乏力,林安顺身为Omega,体力有限,支撑得十分艰难。
他看向段景瑞,急切地打手势让他先带林一上去。
段景瑞迅速游过来接过林一,奋力向水面游去。
林安顺跟在后面,但帮助林一已经消耗了他大量体力,他的动作渐渐迟缓。一股暗流涌来,他身形不稳地被带离。
段景瑞将林一托出水面确保安全后,立刻折返下潜,他看到林安顺在水中挣扎,拼命伸手去够。
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却眼睁睁看着那道水波将人卷向了更深、更暗的远方,最终,什么也没抓住。
林一猛地低下头,紧闭双眼,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片蓝色的梦魇。
段景瑞将他这剧烈的反应尽收眼底,之前隐约的猜想得到了彻底的证实。
他紧贴在林一身后,灼热的呼吸喷在他汗湿的耳廓,声音带着发现猎物致命弱点般的、恶劣的愉悦:“怕海?”
林一死死咬住下唇,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如铁,细微的战栗却无法抑制。
段景瑞低低地嗤笑一声,迫使他直起身体。
“我记得,你以前潜水很厉害。安安总在我面前夸你……”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浸透刻骨的恨意。
“怎么?曾经的水下佼佼者,现在只是隔着玻璃看看,就怕成这副德行?
林一,你说,这是不是你的报应?”
“……”林一没有说话,只有睫毛如同濒死的蝶翼,在他苍白得透明的脸上投下阴影,剧烈地颤抖着。
“看来是了。”
段景瑞自问自答,语气残忍而笃定
“安安永远留在了海里,你却活着回来了。所以你怕它,你不敢面对它,是不是?”
他抬起手,扣住林一汗湿的后脑,固定着他的头。
强迫他正面朝向窗外那片浩瀚的、曾吞噬他至亲骨肉的蔚蓝。
“好好看着!睁大眼睛看着!记住这片海!记住安安是怎么死的!记住,这是你欠我的!”
林一被迫重新睁大眼睛,强烈的阳光如同无数根金针,直刺而来,让他双眼生理性地涌出泪水,视野里一片模糊的金星和疯狂晃动、扭曲的蓝色光斑。
那蔚蓝的海面在他泪眼朦胧中失去了形状,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旋转的漩涡,散发着冰冷而致命的吸力。
愧疚与恐惧如同冰水混合着荆棘,缠紧他的心脏,窒息的压迫感阵阵袭来。
段景瑞享受着这层面具的彻底碎裂。
在段景瑞在他耳边用最冰冷的声音重复着“看着你弟弟葬身的地方”时,林一内心深处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彻底崩断。
一直压抑的、细微的呜咽冲破了封锁,变成了无法控制的、崩溃的痛哭。
他哭得全身颤抖,几乎无法呼吸。
等太阳彻底沉下了海平面,窗外的蔚蓝被墨色与城市的霓虹灯取代,段景瑞终于满意了。
他松开林一,站直身体,突然宣布:
“以后就在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欣赏着林一几不可察的颤抖,轻飘飘地补充:“经常。”
段景瑞说完,也觉得身心俱疲,没了吃饭的心情,看也没看瘫在窗边的林一,径直走回了主卧,关上了门。
过了许久,林一才勉强从崩溃的情绪和虚脱的体力中缓过一丝气来。
他强打起精神,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从窗边挪开,一点点爬到单人沙发旁的地毯上。
他摸索着将散开的浴袍带子尽可能系到最紧,然后蜷缩起身体,眼皮沉重地合上,不知不觉陷入了昏睡。
第4章 平息
从登云酒店回来已经一周了,林一在“拾忆”花店的兼职工作照常进行。
他整理花材,包装花束,接待顾客,尽量让忙碌填满思绪,不去回想那一周里发生的事。
身体上的疼痛早已消失,但落地窗边的一切却总是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牵着他,在他稍微松懈时轻轻扯动,提醒他过去的那一周并非幻觉。
刚回来那两天,噩梦缠着他。
梦里,他一次次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看着林安顺被汹涌的巨浪卷走。阳光明明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冰冷。他下意识地想后退,脊背却撞上一面滚烫的、无法逾越的墙,将他禁锢在原地。
他会在半夜猛地坐起,大口喘气,视线在黑暗中飘忽无法聚焦。
其实这些年,他经常梦见林安顺在海底被暗流带走,而自己想救他时,总会被岸边突然升起的无形墙壁阻止。
这次梦境里加入的刺眼阳光和身后的墙,应该是被段景瑞影响了。
做了噩梦,他便不再试图入睡,只是坐在床上,睁着眼直到天明。
后来,噩梦的频率降低了,但那段记忆并未远去。
他仍会在修剪花枝时,眼前突然闪过自己面对大海时失控的颤抖和痛哭。
苏姐有次见他精神恍惚,随口问起,他只含糊地答了句“没休息好”,便低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这天,花店来了一对姐妹。“姐姐,这束粉色满天星好漂亮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踮着脚,手指兴奋地指向花桶。林一抬起眼,小女孩眼中毫无杂质的欢喜,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漾开微不可察的涟漪。
曾几何时,林安顺也总是这样,精力旺盛,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冲向阳光灿烂的海滩,嘴里嚷嚷着“哥!我们去冲浪!”或者“哥!潜水去!”。
那一瞬间,关于蔚蓝海水、白色浪花和弟弟被阳光镀上金边的、肆无忌惮的笑脸的记忆碎片,猛地撞入脑海,带着几乎灼人的温度。
但他立刻垂下了眼睫,几乎是本能地,截断了这危险的联想。他转向小女孩,声音平和却缺乏起伏:“嗯,刚到的,很新鲜。”
周四下午,天空湛蓝,几团积云缓慢飘移,阳光明亮但不炙热。
林一按预约来到市中心,为一对情侣提供陪拍。
原本这天他接了另一个工作。
但周三晚上,那位客人临时通知要增加去南湖公园划船的行程。
林安顺死在海里,所以他怕海更多是心理作用。
他对一般的湖水并无恐惧,但前几天的经历让他想暂时远离任何形式的水域。
他给客人发去信息,以“有点怕水”为由取消了预约。
随后在平台上接了现在这对情侣的单子,地点固定在市中心街道。
这次的拍摄更像在记录是一场浪漫随性的citywalk。
那位Omega兴致很高,会因喜欢某个街名就拉着Alpha改变方向。
身形挺拔的Alpha眉宇间带着惯常的命令神色,言语简短,却始终配合。
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是Alpha主动要求多换几个姿势。
当他的伴侣被午后强烈的阳光晃得眯起眼时,他会默不作声地挪动位置,用身体投下阴影;会在对方手里拿着杂物略显不便时,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去。
林一沉默地跟在后面,阳光在他相机的金属外壳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他需要不时调整光圈,以应对时而直射、时而透过云层的柔和光线。
他冷静地观察着那位Alpha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与强硬语气形成微妙反差的守护姿态。
按下快门的瞬间,他感到一种抽离的平静,仿佛自己只是一个客观记录光影的仪器。
周六清晨开始飘雨,天色灰蒙蒙的,空气里带着凉意。
林一接了另一个陪拍,对象是一位年轻的男性Beta,预约在城西一个以安静闻名的植物园。
对方非常瘦弱,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在这种阴冷的天气里,他只穿着一件看起来并不算厚实的外套,手指关节冻得有些发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