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了解小时候的沈星河,了解他的性格,了解他有照亮黑夜的能量,他不知道他能否再见到沈星河之后不被他所影响,能否不像小时候那样在他的照拂下忘乎所以,忘了他本来姓什么,忘了他的身份,忘了他......只是一个暂住在沈家的外人。
临近家门口,沈星河按照惯例从门口下车,让姜尧先进家门。
姜尧脚上穿着新鞋,心想到家之后还是先换下来,免得让沈玉琢看见,询问他鞋子的来历。
虽然沈玉琢很可能不会关注他穿了什么鞋子,但为了保险起见,姜尧还是决定把这双鞋暂时收起来。
帮着沈星河隐瞒他的到来,也勉强算是一种相应的回报吧。
只不过,最近的沈玉琢似乎总喜欢在放学的这个时间出现在前院,有时打打太极,有时修剪修剪花草,不到饭点不去餐厅,不准备睡觉绝不回房。
沈星河接连两天蹲到半夜才有机会进门,回来后被蚊子咬得满身是包,躺在地铺上思索,“你说我二叔是不是发现我回来了?”
姜尧正坐在床上翻看一本《陶瓷鉴赏全书》,听到沈星河问他,想了想说:“不太清楚,但是今天吃饭的时候,我看到师父的衣服上面有几道勾丝。”
沈玉琢爱穿唐装,衣服的布料大多都是以昂贵的绸缎为主,这种布料虽然舒适,但实在非常娇贵,一个不小心就会褶皱勾丝,沈玉琢不喜欢小猫小狗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个,尤其是小猫,猫的爪子尖利,随随便便就能毁了他一件专门定制的衣服。
沈星河猛地从地上坐起来,看了一眼安安静静睡在门口猫窝里面的三只小猫。
这三只小猫已经长大了很多,一只玳瑁、一只橘斑,还有一只黑白花,它们三个长得不像,但确确实实是在一只猫妈妈的肚子里生出来的。
两人白天上课的这段时间,都是陈姨负责照看小猫,最近陈姨教它们上厕所,据说是在长廊下面的一块非常隐秘的空地上,帮它们挖了一个猫砂池,让它们使用。
可即便再隐秘,也是在院子里,这几只小猫的性子顽皮,不受约束,不定会跑到什么地方。
沈星河犹豫了一会儿,想着要不要投案自首,看了一眼姜尧,又直挺挺地躺回地铺,翘起一条腿说:“算了,等着他主动找我吧。”
他不打算走,姜尧也不哄他,合上书说:“我明天要出去一趟。”
沈星河斜乜看他,“去哪?”
姜尧说:“杨寻要离校了,他确定保送B大,邀请我去参加他的结业派对。”
沈星河不自觉地皱眉,等意识到自己皱眉之后,又赶紧把眉头舒展。
他像是想要跟姜尧证明点什么,证明他成熟了也好,证明他不幼稚也好,总之他无所谓地晃了晃脚,挺自然地说:“去呗,不用跟我说。”
说完翻了个身,蒙上毯子,直接睡觉。
姜尧见他睡了,把书放到一边,关了房间里的主灯,也躺在了床上。
本以为这件事就此翻篇,结果到了后半夜,姜尧在睡梦中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声音很小很轻,像是离他很近。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顺着夜里温和的灯光,看到了蹲在他床头前的沈星河。
沈星河双手扶着床沿,正努力忽闪着他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
姜尧困意未消,有些含糊地问他:“怎么了?”
沈星河沉默了几秒,半晌才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带上我呗。”
“什么?”
“杨寻的结业派对,也带上我呗。”
第21章 《姜尧百科全书》
杨寻学习成绩好,家庭条件也不错,虽然不像沈家那样根基深厚,在如今的岚城也算有头有脸。
杨寻保送B大这件事情确实值得庆祝,杨家父母也在得知这个消息以后大摆宴席,邀请了许多的客人。
大抵是因为客人太多,杨家把待客的场地设在岚城周边的一座非常有名的庄园里面。
姜尧按着杨寻发给他的地址,带着沈星河倒了几趟公交车,终于辗转来到了庄园的门口。
这座庄园很大,从门口往里看,能看到大片大片的草坪还有蓝晃晃的露天游泳池。
沈星河和姜尧到的时候,庄园门口已经停了许多车,大门外也是送往迎来,热闹得不得了。
应沈星河的要求,姜尧今天早上特意给杨寻发了一条短信,询问他可不可以带个朋友。
杨寻自然没有拒绝,热情地欢迎他们过来。
姜尧虽然没参加过这样的派对,但也知道初次登门拜访需要带些礼物,他平时的吃穿用度都是沈玉琢花钱,虽然沈玉琢也会给他零花钱,甚至给他开工资,但归根结底,这些钱都不是他的,他从不敢乱动。
姜尧考虑了许久,想在自己先前烧制的瓷器里面选一件比较精致的送给杨寻,刚选中了一个长颈宽腹的青花瓶子,就被沈星河直接拦下,拽着他一起去附近的商场买了一支价格不菲的钢笔。
这支钢笔的钱自然是沈星河出的,而他选中的那个准备送给杨寻的青花瓶子,也被沈星河单方面作为抵押,据为己有。
姜尧没跟他争,想着杨寻也才刚满18岁,送瓷瓶给他,确实太老成了。
杨寻应该在忙,大门口并没有他的身影。
只有几位穿着衬衫戴着领结的男士在门口迎宾,估计是庄园为杨家安排的工作人员。他们其中一个看到姜尧和沈星河站在门口,上前询问来意,得知是杨寻邀请来的,赶紧让他们进去。
今天杨家的客人分成了两拨,一拨是杨寻父母邀来的亲朋好友,一拨是杨寻自己邀来的朋友还有同学。
一般碰到这种情况,两拨人都是分开的,父母长辈在大厅,年轻一些的小辈们则大多在院子里活动。
院子里有布置好的场地,场地中央放置了一个小小的舞台,舞台正对面摆着几张铺有香槟色桌布的西式长桌,长桌上放着水果糕点,以及酒水饮料。
杨寻的结业派对定在晚上七点,但他特意告诉姜尧可以早点过来,庄园里面有很多可以玩的地方,到时大家一起玩玩游戏消磨一下时间,也不会觉得特别枯燥。
姜尧没想着玩,他只是想提前过来把礼物送给杨寻,再跟他说声恭喜,顺带告个别。毕竟杨寻先前帮过他,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在这么重要的场合下拒绝杨寻的邀请,但派对开始的时间实在太晚了,庄园离城里也比较远,如果真的等派对结束以后再回去,可能要等到后半夜了。
姜尧是下午三点来的,直到四点半也没见到杨寻的踪影,他本想把礼物放在这里让工作人员转交,可想了想,来都来了,不跟杨寻当面说一声恭喜又不太好,只好站在场地内规划出的休息区继续等着。
他想等到六点,如果六点再见不到杨寻,他就把礼物放下,带着沈星河赶末班车回去。
沈星河到了这里倒是如鱼得水,宾至如归,先是从点心盘里拿了一块橘子味的曲奇递给姜尧,又围着长桌绕了一圈,拿了一份橘子布丁。
布丁碗里面放着薄荷叶点缀,路过桌面垃圾桶时,沈星河把薄荷叶从布丁上拿走,丢进垃圾桶里,又抬手驱了驱薄荷的味道,才递给姜尧。
姜尧吃完曲奇,又收到一份布丁,布丁还没吃完,又见沈星河给他拿了一份橘子蛋挞,蛋挞旁边配了一杯甜甜的橘子饮料,饮料杯上还放着一片薄薄的特别新鲜的橘皮切片。
如果有人突然问姜尧喜欢吃什么?
姜尧可能说不上来。
他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也没什么忌口,小时候喜欢吃鸡蛋,是因为曾经住在某户亲戚家的时候,觉得鸡蛋特别稀有,吃上一个不容易,后来因为沈星河吃鸡蛋过敏,他也就不那么喜欢吃了。
鸡蛋是他人生第一个主动拒绝的食物,其他时候,他觉得吃什么都没差。
可今天沈星河帮他拿的这几块甜点都非常好吃,清爽不腻,酸酸甜甜的橘子味在口腔里肆意迸发,很像他小时候吃的那种橘子糖的味道。
想到橘子糖,姜尧又吃了一口沈星河新递给他的橘子慕斯,这块慕斯的味道似乎更接近橘子糖,姜尧的眼睛微不可闻地睁大了一些,拿着手里的小叉子又戳了一块放在嘴里。
小小的慕斯被他吃了一大半,直到快吃饱了,才猛地想起这里是杨寻的结业派对。
姜尧蓦地放下叉子,忍不住打了一个饱嗝。
他抬眼看向沈星河,见沈星河正站在他的对面,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姜尧对于橘子糖的印象要比巧克力深,小时候谢飞和陈一鸣他们都更喜欢沈星河送的进口巧克力,只有姜尧觉得那种巧克力的纯度太高,有一点苦,当然,那种苦他并不是吃不下,但相比陈一鸣送给沈星河的橘子糖,他却更喜欢橘子糖的味道。
姜尧小时候还会有一些明显的喜恶,后来渐渐长大了,那些喜恶也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模糊不清,没人会为了他去在乎那些微小的细节,就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事情不算重要,以他多年生长的环境来讲,吃饱穿暖不给别人添麻烦就已经是最好的了,其他属于他个人的事情,根本不值一提。
他记得小时候特别不喜欢某一种牙膏的味道,闻到那种味道就会干呕,放到嘴里就会呕吐,慢慢地时间久了,他甚至忘了那是一种怎么样的味道,因为他现在似乎可以接受任何一种口味的牙膏,根本不会再出现像童年时那样难受的反应。
沈星河还在笑着看他。
姜尧跟他对视几秒,不禁把目光挪到了别的地方,刚好,他目光所及之处,放着一个小小的透明的桌面垃圾桶,垃圾桶里很干净,只有一片小小的薄荷叶子。
姜尧看着那片叶子,又看向不远处放置橘子布丁的那张桌子,平静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塌陷。
沈星河把手里的半块慕斯放在桌子上,又转身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继续去给姜尧搜罗新的橘子味甜品。
姜尧等他走后,才将目光挪回到他的身上。
他像是一本连姜尧自己都不曾翻开过的《姜尧百科全书》。
这本百科全书的第一页写着“姜尧”的名字。
第二页写着姜尧怕黑。
第三页写着姜尧讨厌薄荷牙膏。
第四页写着姜尧喜欢橘子味的糖果。
第22章 你……好厉害。
沈星河围着几张长桌转了一圈,估计没发现什么新的口味,跟姜尧打了个招呼,让他在原地等着,自己去别的地方看看。
姜尧本想开口拦他,话还没说出口,沈星河就已经迈着长腿跑得无影无踪。
这会儿院子里的客人已经渐渐多了起来,场地附近的休息椅上也开始有人落座。他们都是杨寻和杨寻父母邀请来的朋友,彼此之间多多少少认识,偶尔相谈几句,气氛也开始热闹起来。
岚城不大,在这样的场合碰到熟人再正常不过,只是令姜尧没有想到,在这里竟然能碰到瞿达。
九班的那个校霸。
单方面跟姜尧有点过节。
瞿达不算高,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满是印花logo的名牌衬衫。在姜尧看到他之前,他就已经抢先一步看到了姜尧,此时正仰着下巴,一脸玩味地冲着姜尧走过来。
“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原来还真是三班的姜尧同学啊。”
瞿达身后还跟了两个朋友,那两个朋友也是岚城一中的,自然知道姜尧这号人物。
他们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到姜尧,相互看了一眼,嘴里面传出一阵充满了恶意的“嘁嘁”笑声。
姜尧其实想不起来他跟瞿达之间到底有什么具体的过节了,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瞿达的眼中钉。瞿达跟贺强之间也认识,先前他们一起在校外堵过姜尧。
姜尧不想跟瞿达废话,转身要走,却被瞿达横手拦下。
也不知他们这群校霸、混混,怎么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你越是不搭理他,他越是想要撩拨你几下,想要瞧瞧你到底几斤几两,是不是能够很好地任他们拿捏。
瞿达跟贺强长久以来一直盯着姜尧的原因,很可能是因为姜尧自相矛盾,他从不服软,可面对欺压,又从不反抗。
瞿达这些年在学校里面收到的警告处分可不少,他去过警局,蹲过教务处,写过检讨,也被他爹妈蹦着高儿地揍过。那些有靠山、有勇气的同学,想着法儿把他横行霸道的事情上天下海地告了个遍,可唯有姜尧,唯独欺负姜尧,不会让他承担任何后果。
他了解过姜尧的身世,知道他不是岚城本地人,知道他无人可依,知道他有所顾虑。
这样的人,这样的属性,简直就是天生用来被欺压的。
瞿达光想一想就能笑出声,他拦着姜尧不让他走,转了转眼珠,突然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