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河没有说话。
高程说:“什么古宅探险?”
谢飞说:“我知道!那宅子就在这附近吧?但我听说那地方挺邪门的,去探过险的几个博主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停更了。”
马彬说:“啥情况啊?”
谢飞说:“不知道,有说是进去以后撞邪的,也有说是进去以后见鬼的,还有一个主播进去以后直接吓到住院,反正说什么的都有,特别邪乎。”
高程顿时抱住自己的肩膀:“那是什么宅子啊?”
谢飞说:“就是一个特别破败的古宅,网上好多人说是凶宅,之前去我家吃饭的一个客人说,那地方阴气重,在里面住过的人不是上吊就是投井,而且全都冤魂不散。”
“前阵子我在网上看了一个探险博主的自述,说他也是一个人孤身过去探险,半路碰到一个驴友,两人一拍即合一块进了古宅,结果那驴友一直拽着他往宅子里的井边走,想和着他一起看看那井到底有什么?”
谢飞说完停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
高程看起来害怕,又觉得好奇,“有什么啊?”
谢飞说:“井里什么都没有,但他那驴友到了井边突然就跳了下去!然后干旱的古井开始涨水,那驴友被浸泡在水里,背对着他,猛一扭头!我去!顿时露出一张在水里泡发了的大馒头脸!抻着浮肿的胳膊就要朝他索命”
“啊啊啊闭嘴闭嘴!!别说了别说了!太他妈吓人了!”高程捂着耳朵摇头晃脑,一猛子扎到陈天蓝的背后,“快别讲了!深更半夜深山老林的也太他妈吓人了!”
谢飞“噗哧”一声笑出声来,看了一眼沈星河,叮嘱高程,“注意别说脏话啊,咱们这儿还有小孩儿呢。”
哪来的小孩儿?
高程吓得直翻白眼,陈天蓝说:“这种帖子网上可多了,但也有人辟谣的,说这就是附近景区为了炒作整出来的噱头,怎么样?咱们明天也过去溜达一圈?反正咱们人多,实在不行再多找点人。”
姜尧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看沈星河。
沈星河看似也没什么意见,眼睛落在陈天蓝安排的行程本上。
马彬说行,谢飞说好,只有高程一个人反对,但反对无效。
晚上,几个人各回各的帐篷。
姜尧坐在床垫上面,打开沈星河给他准备的背包,背包里面放着一个满满当当的洗漱包,几件换洗衣服,一件防水外套、一个充气枕头,一个看起来很薄但摸起来却很柔很软的羊毛盖毯,以及一张和陈天蓝他们一样的压缩被。
姜尧把那张压缩被打开,又觉得面料不太一样,陈天蓝他们盖的好像是棉的?而他这款摸起来有点滑,像是真丝的。
沈星河给他准备了毛毯,又给他准备了被子,应该是考虑到山里的气温比较低,让他将两样东西盖到一起。
除此之外,背包最里面还有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夜灯,这款夜灯和沈星河之前送给他的那款大的有点像,全都是长得胖乎乎的星星模样,只是这款小的可以上电池,握在手里轻轻一拍,柔和的灯光就能照亮黑夜。
姜尧端详着它,并没有用,他怕这样的光亮影响高程和陈天蓝休息,只是把小号夜灯放在充气枕的旁边,想着让它陪着自己一起睡。
不知道是不是睡了太久沈家的床,突然换了一个地方,姜尧有点失眠。
他轻轻地翻了个身,刚要闭上眼睛,就听到帐篷外面有人说话。
说话的人是谢飞还有马彬,他们似乎碰到了什么熟人,正在跟熟人叙旧。
那个熟人说:“我们就在下边呢,一块下去喝点,这么多年没见,我得好好跟你唠唠。”
马彬说:“行啊,小飞也去吧,你跟方哥不也认识?”
谢飞说:“认识啊,但是我也不能喝酒啊。”
方哥说:“不让你喝,给你整瓶果啤再来两串烧烤行了吧。”
谢飞说:“两串可不行,最起码十串!”
马彬说:“晚上在服务区你没吃饱啊?”
谢飞说:“吃饱了啊,就是吃饱了才只要十串,要不然我得吃二十串!”
马彬笑道:“那怎么着?走着?”
谢飞说:“等我去问问星河,看他去不去。”
两分钟后,谢飞的声音又冒了出来,“他不去,咱们去吧。”
马彬说:“行,估计回来得晚,让星河先睡吧。”
几个人的声音渐行渐远,周遭又安静了下来。
姜尧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早已经睡熟的室友,在黑暗中默默起身,拿着沈星河帮他准备的毛毯还有那个小号的夜灯,走出了帐篷。
沈星河他们住的帐篷就在对面,帐篷里没有关灯,姜尧站在外面,随着灯光,身影有些晃动。
“谁?”
沈星河的声音突然从里面传了出来,声音里面带着一丝少有的警惕,还有一丝非常明显的紧张。
姜尧没有任何迟疑,随着他的声音应道:“是我。”
“姜尧?”
“嗯。”
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从帐篷里面传来,沈星河小心翼翼地拉开帐篷大门,露出了一个略显滑稽的身影。他头上顶着一个储物箱,手里还拿着一根登山杖,额头上面挂着一个可以随时拉下来挡住眼睛的眼罩,耳朵两旁带着一双可以随时帮他隔绝外界声音的耳塞。
姜尧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那根登山杖,问道:“物理攻击对鬼有什么作用吗?”
沈星河确定来人正是姜尧,嘴角一撇,顿时扔掉身上的所有装备,大型犬似的扑到他的身上,特别无助地说:“那也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吧!”
第30章 你是山鬼吗?
姜尧被他扑得后退两步,稍稍稳住身形,才勉强支撑住两个人的身体。
沈星河抱着他,像是终于找到了救星,撒娇似的藏在他的脖颈里蹭了蹭,气愤地说道:“都怪谢飞那个傻大胆儿,大咧咧地什么都往外说。”
姜尧被他蹭得有点痒,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沈星河似乎有所察觉,也意识到自己此时的动作有些逾矩,赶忙松开环抱姜尧的双手,先是看了一眼他的反应,见他目光如常,又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沈星河怕鬼。
这件事情放眼整个世界,估计只有姜尧一个人知道。
谢飞从小胆子就大,热衷于各种各样的灵异故事,小时候鬼片盛行,大家不出去疯跑,就一起聚在谢飞家里看电影。
谢飞的父亲是一个忠实的电影爱好者,做生意赚的第一桶金就给家里添置了一套家庭影院,谢飞把大家召集在家里,拉上窗帘,在黑洞洞的房间放着各种各样诡异的影片。
这种电影本来就很吓人,不敢看也很正常。
谢飞放碟片之前,陈一鸣第一个跑路,也不管别人是不是笑他胆小,不敢看就是不敢看。
姜尧也不逞强,主动坐在窗帘附近距离光照最近的地方。
剩下还有七八个人,全都挤坐在房间里面的沙发椅上。
似乎是为了突出沈星河孩子王的地位,谢飞特意给他安排了一个最中间的地方,安排完了才想起来问他,“你怕吗?”
沈星河瞥了谢飞一眼,还没说话,谢飞就立刻打了个响指,自行意会他的意思,“当我白问,猜你也不会怕这种小儿科的东西。”
这顶高帽子扣下来,顿时把沈星河砸成了哑巴。
姜尧坐在远处,明显看到沈星河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有什么难言的话语在嘴里面咕噜了一圈,最后只严肃地吐出来一个“嗯”字。
沈星河小时候确实有那么一点点KING的气势,他面容严肃地往沙发上一坐,看着电影屏幕,目光里充满了鄙夷。
谢飞看了看他的眼睛,总觉得自己手里的这张碟片确实有点太小儿科了,当即换了一张更猛的给沈星河看,沈星河原本两只手搭在沙发的扶手上,看到谢飞换了碟片,当即双手抱怀,十根手指偷偷摸摸地掐进自己的肉里。
姜尧所坐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他的一举一动,总觉得他坚强的外表下面应该是有一点害怕的。
但作为人群里面的KING,即便是害怕,也不能表现出来,如果他在这种情况下表现出一点点的怯懦,那他整个暑假所塑造出来的英伟形象,必将功亏一篑!
电影的声音很大,主角团在鬼怪追跑的过程中不停地大喊大叫。
姜尧出于好奇,也向屏幕上看了几眼,不知是不是早有心理准备,知道画面里的内容都是假的,面对那些惊悚的画面,姜尧反而觉得没什么可怕,相比已知的鬼怪,他似乎更恐惧未知的黑暗。
突然,主角团的声浪飙到顶点,电影里面的恐怖气氛也达到了巅峰,原本全都坐在前排的小伙伴们一个个吓得跑到沈星河的身后,就连谢飞也捂住眼睛藏了起来。
姜尧远远看着,看着沈星河依旧双手抱怀,十根指头紧紧掐着自己的胳膊,他的额头上冒出许多细细密密的汗珠,汗珠凝结,顺着他的侧脸滚到他的下巴上。
姜尧的目光在那滴汗珠上停留几秒,抬手将身后的窗帘拉开一条缝隙,随后起身,来到沈星河的旁边。
谢飞老爸买的沙发椅很大,足够两个孩子肩并肩挨着坐在一起。
姜尧默不作声地坐在沈星河旁边,抬手碰了碰他早已僵在胳膊上的手臂他刚刚在窗帘附近晒了很久的太阳,整个人暖暖的,为诡异寒凉的播放室带来了一丝温热。
沈星河紧绷的身体在姜尧坐在他身边的那一刻明显地放松了下来,他的双手缓缓离开自己的胳膊,一只手自然垂落,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紧紧地抓住了姜尧。
姜尧那时的手很小,哪怕沈星河跟他同岁,也能轻轻松松地将他的手完全包裹在手心里。
沈星河的手心里面全是汗,随着恐怖剧情的发展,还有些颤颤发抖。
姜尧的手被他紧紧攥着,攥成了一个小小的拳头,可这样的拳头似乎并不能给他带来什么安抚作用。
姜尧想了想,在他的手心中微微动了几下,几根手指破拳而出,与他十指相交,又时不时与他掌心相握,每当恐怖情节出现,让他感到害怕的时候,姜尧的手指就会在他的手背上面轻轻摩挲。
沈星河偶尔会看姜尧一眼,可是姜尧却一直盯着屏幕,没有看他。
似乎他只是极为偶然地坐在这里陪他看了一场恐怖电影,没有发现他的恐惧,没有发现他的不安,没有看出他其实特别怕鬼。
他以他的方式维护着他作为孩子王的自尊。
就像多年以后的今天,他依旧默不作声地陪他听完谢飞讲的鬼故事,等所有人走光之后,披星戴月地裹着夜里的山风,来到他的身边。
沈星河睡不着,姜尧就陪他一起坐在帐篷外的防腐木上。
今晚的夜色刚好,繁星点点,朗月高悬。
他们两人并排坐着,一起披着姜尧顺手拿出来的那件软软的羊毛盖毯。
网红景点的夜晚并不安静,周遭有呱噪蝉鸣,山下还有烧烤蹦迪。
有了姜尧的陪伴,沈星河像是满血复活,他仰着下巴看了看夜空,又从盛大美丽的夜空中挪开眼睛,将目光落在姜尧的侧脸上。
其实他有点说不清楚,他刚刚抱住姜尧,为什么会觉得有些不自在?小时候他们之间的肢体接触其实更多,搂搂抱抱也是常有。
在沈星河的认知里面,男孩子之间勾肩搭背再正常不过,可就在刚刚,他扑向姜尧的那一刻,将他整个人搂在怀里的那一刻,那一种莫名其妙的异样感觉,实在让他有些无法理解。
他觉得安心,可又觉得他的心脏相比以往高高地跳跃了一下。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悸动,也是让他瞬间觉得他和姜尧都长大了,他或许不应该再这样肆无忌惮地扑向姜尧。
可对于这样的认知,他又有些不服气。
他认真地和他的理智做着抗争,直到姜尧对上他的目光,才莫名心虚地把眼睛挪到别处。
为什么心虚?
沈星河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