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心里都憋着一口气,裴忱的他很清楚,不过就是所谓报复而已。
至于沈霁的,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沈霁不愿多想,最后只好归咎为单纯的讨厌裴忱,所以见不得他好,就想看他流露出令沈霁满意的情绪。
像不生不熟的普通同事一样心平气和的相处,才是几个瞬间的假象。
有过之前那些事,他们一辈子也不可能真的做到毫不在意。
但也就这样了。
不会变好,也没时间等变差。
之后两个人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反正都忙着从这间实验室离开,各自守着一方操作台埋首做事,手头堆着交接收尾的活,本来就没什么交谈的必要。
一上午就这样结束。
裴忱这次竟然准点下班,比他还要早的离开。
这倒还是第一次由沈霁负责关掉的实验室门。
出来的时候外面还有人。
李宇没眼色的凑上来,探头探脑地压低声音搭话:“裴学长怎么了,看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他的脸色好不好管我什么事,我巴不得他现在出门被车撞死。沈霁面无表情的想。
“霁哥你知道吗?你们在一起待了一上午.....”
沈霁心里正烦着,只觉得李宇废话起来没完没了吵得厉害,闻言随口敷衍道:“不知道,可能身体不舒服吧。”
“这样啊。”李宇没看出沈霁的烦躁和不耐,说什么信什么,自顾自点点头,“不过也是,裴学长这个月请假次数还挺多的,应该是生病了吧。”
确实,裴忱这几次请假可不就是发病了么,疯病,神经病,上赶着投胎的死人病。
沈霁现在听着这个名字都头晕,刚想打断离开,李宇便自己把话题截住了:“霁哥,要一起去吃午饭吗?”
话题转换的很快,不知道是不是终于发现了沈霁的敷衍和不耐烦。
当然,也可能是他本来就不在意裴忱怎么样,只是用此做个话由头,和沈霁搭话而已。
沈霁终于舍得把视线移到他身上。
李宇还是那副招人烦的样子,一双漆黑滚圆的眼睛眨动着,期期艾艾的,跟小狗一样巴巴看着他,要是真的长了尾巴这个时候就摇起来了。
心底一阵厌烦。
明明之前拒绝他的话已经很明显了,偏偏还要上赶着来犯贱。
不长记性。
沈霁在心里骂他,也顺带着骂某个人。
不过这个词现在确实不太合适了,毕竟不长记性的那个,现在看起来倒是学会了点。
至少刚刚不还硬气的把他没说完的话打断,装模作样的说了句“不需要”吗?
不需要.....
给脸不要脸。
知道自己要走了就开始硬气了,竟然还敢跟他摆脸色了。
沈霁在心里嗤笑,却越想越气,已经不想在和李宇这个没眼力见的虚与委蛇的废话。
“不了,今天想早点回家。”迎着李宇失落的眼神,沈霁故作无奈的叹了口气,说,“回去还要吃药睡一觉呢,头还有点晕。”
李宇果然信了,忙说:“啊呀,那霁哥快回去吧,都忘了你刚病好了。”
沈霁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冲他挥手道别。
转身的瞬间,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温和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两个蠢货。
*
接连的一周里,沈霁都待在实验室。
公司那边只去过两次,是沈安逸带着他先熟悉一下部门和管理层,说是下周正式过去。
所以这些天沈霁就要把手头上的工作完成交接。
整个专项课题组原本就只有他和裴忱两个核心,如今一前一后都要抽身,导师也没再安排新增实验任务,只叮嘱二人妥善处理完此前积压的未完成数据和中断的实验就行。
但一周里完成,也不算是简单的工作量了。
沈霁几乎每天都是实验室最后离开的人,常常到了下班点,裴忱已经收拾好东西走了,他还坐在电脑前反复校准流式数据。
这样更好,省得下班还要碍他眼。
不过毕竟同处一室,抬头不见低头见,期间当然也不可能一句话都没有。
沈霁有时候会向裴忱要几个核心数据,裴忱也会给,虽然依旧是那个不咸不淡的死样子。
沈霁不怎么在意,大多数时间把他当空气,忙着自己的工作。
偶尔几次不经意的对视,递送文件时指尖不小心的摩擦,除了一瞬的错愕,移开眼后也不剩什么。
这一周的最后一天,下班时间到了。
外面几句嘈杂喧闹的说笑顺着门缝钻进来,讨论着周末约火锅聚餐,嘈杂声填满了整栋实验楼。
可裴忱却一反常态,罕见的没有准点下班。
沈霁从电脑屏幕上看了眼时间,往常这个点裴忱应该已经走了,但今天……
目光落向裴忱的背影,那人又戴上了之前那个细框眼镜,正垂头盯着摊开在桌面的外文文献,指尖捏着钢笔细细标注批注,一副沉心钻研忘却一切的模样。
其实沈霁一直搞不清楚裴忱怎么想的,就几张纸和视频,这种东西难道在家里看不了?
还非要来这里碍他的眼。
看着他这幅装模作样的姿态,沈霁心底暗自腹诽。
十分钟又过了,裴忱依旧没有要走的苗头。
整间实验室只剩他们两个人,寂静得只剩仪器待机的低嗡声。
沈霁随口一样问了句:“你今天怎么还不走?”
这里就只有他们两个,话只可能是说给裴忱。
本来以为裴忱只是太沉浸其中,没有意识到下班时间,经此提醒应该立刻离开,然而却并没有。
裴忱缓缓侧过头,视线越过桌面,直直落在沈霁手边仅剩最后一本的交接文件夹上,薄唇轻启,嗓音低沉平淡,听不出情绪:“今天是最后一天?”
沈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动作微顿:“什么?”
他侧过头,不明所以的看着裴忱。
裴忱也在看他。
好久没有过的对视。
裴忱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黑沉淡漠,这次却又隐隐夹杂着一些令人看不透的情绪。
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落到沈霁眼里,却也压在沈霁心头。
一瞬间的混乱和颤动。
沈霁视线不着痕迹的落到电脑屏幕上,将他从眼睛里强行剥去。
裴忱却没移开,仍旧直直看着他,陈述一样说:“这周结束了。”
沈霁莫名觉得他的视线有些烫,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语气也跟着不太好:“不然呢?今天周五。”顿了顿,他刻意添上一层漫不经心的嘲讽,说,“想休息日加班也没人拦着你。”
“……”裴忱却没有接话。
他没有继续低头看那份看了一整周的文献,也没有直接离开,反而莫名其妙的沉默的盯着沈霁,一副很明显有话要说的样子。
可沈霁等了他半天,也没听到一句话。
沈霁不动声色的皱起眉,不知道他今天又犯什么病。
不是不想和他说话吗?
不是下班就迫不及待离开吗?
不是一整周不咸不淡的装模作样吗?
今天又是怎么了。装不下去了?
他用余光往身侧瞥,看到裴忱落到自己手边文件的视线,一个想法忽然浮现到心头。
不等他细细琢磨确认,裴忱已经主动问出了口:“下周你还会过来吗?”
果然。
沈霁终于反应过来,裴忱口中的“最后一天”是什么了。
沈霁今天已经将手里的工作交接处理的差不多了,桌子上的文件一天天变少,到今天只剩下一份,裴忱如果不傻,就应该可以猜到,工作处理完之后,沈霁是不是还会过来。
今天是不是就是最后一天沈霁待在这里的日子,以后他倒是没蠢到说以后,而是说下周,下周还会不会过来。
实在算不上什么高明的试探,甚至已经是低级了。
不知道以前那四个月他是怎么在沈霁面前把那副性冷淡的样子演下去的。
甚至还有神经病人格时不时分裂出来恶心他一下。
竟然还真的能把自己骗过去。
沈霁都不知道是不是当时自己太蠢了。
不过这倒并不是什么重点。
毕竟,截止目前,一整周了,裴忱一直表面装得云淡风轻,其实也一直在意着吧。
说自己不会再犯贱,其实现在这个眼神又和五年前眼巴巴看着他的那副样子有什么区别?
裴忱到底知不知道,他们两个之间根本不适合对视。
明明有什么情绪都藏不住,偏偏还要故作姿态。
沈霁觉得好笑,就真的笑了出来,眉眼上挑,一丝类似轻蔑的,散漫笑意浮上来:“我来不来和你有关系?”
又是这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