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忱看着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沉,在沈霁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却忽然出声:“这是你出院的第三天。”
沈霁很明显的愣住,他半侧着头,听到裴忱继续说:“你已经昏迷了一个月。”
一个月。
沈霁神色凝滞,眉心狠狠一跳。
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陷入昏迷的意识是空茫的,没有任何时间概念的。
沈霁只记得过去了两天,一天是雨天里的车祸,一天是睁开眼的现在,其余都只是空白。
一个月,因为意外和昏迷失去任何联系,杳无音讯消失的整整一个月。
沈霁想,他的父母一定会心急如焚,一定会满世界发了疯的找他……
沈霁心中一时急躁,刚想开口向裴忱借下手机,给他们发个信息,太阳穴却骤然一痛。
混乱的思绪里,他忽然想起一个莫名其妙,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刚刚告诉裴忱的时候,他就没有找到确切的答案。
当时还以为是刚从昏迷中醒来,意识尚且不清醒,所以用“来找朋友”这样含糊不清的借口搪塞过去。
现在,沈霁确信自己已经彻底清醒了,却还是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辆只有他一个人的车上。
朋友?沈霁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需要特意跑到这里来找的朋友。
他对情感之类的东西一向淡漠,哪怕表面功夫再好,也从来没有什么真正交心的。
至少沈霁从来不会主动交心给任何人。
没有朋友,那这场意外发生的源头究竟是因为什么?
沈霁大脑一片空白,竟然没有丝毫印象。
看来,这场意外的失忆,并不是除了眼前这个叫裴忱的人,什么都没带走。
沈霁的记忆也跟着变得很差。
差到尽管再用力的回想,脑海里的很多画面变得空白,琐碎。
只剩下零散的声音,勉强还算清晰。
在大脑持续性痉挛似的胀痛中,沈霁隐约想起自己离开家之前,似乎和父母之间似乎发生了一场争吵。
但他又确实记错了一些,和他发生争吵的并不是父母,而是只有其中一个人。
“……”
“他难道不该死么。”
这是沈霁的声音,语气冰冷刻薄,带着浓重的憎恶。
沈霁自己都觉得陌生。
“再怎么说那也是你弟弟,是你的亲弟弟,你怎么敢怎么敢下这么狠的手!”
而那其中仅仅一个的人,原来只是他的父亲。
那语气,用不可置信和咬牙切齿来形容,再贴切不过了。
沈霁从来没听过沈安逸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多失望,多不可置信,像是沈霁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错事。
“我没有弟弟,那是野种。”
“……”
沈霁的头突然更疼了,脑海里的空白画面,终于随着这一句话的话落,增添上了具体的色彩和画面。
是在家里,阴雨天气,雾蒙蒙的,降至冰点的气氛有些阴沉得恐怖,随着他最后一句话落,他的父亲忽然暴怒的呵斥他:
“你这个混账!”
沈霁对此称谓不置一词,毫不在意,转身要走。
沈安逸被他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被忤逆得眼底布满戾气,不依不饶地骂道:
“早知道你是这种冷血冷肺的东西,当时在发现你是个精神不正常的怪物时,我就应该......”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沈霁明显顿住的脚步。
沈霁没有回头,脸上神色不辨,声音却极冷的嗤笑:“应该什么,应该杀了我?”
他的语气很轻,哪怕是在说这样的话,也是这么随意。
“.......”
沈安逸的面色肉眼可见得很难看,但从始至终都并没有反驳沈霁的这句话。
有时候,沉默就是一种无声的回答。
沈霁深谙这一点,竟然开始对沈安逸的默认感到心安。
起码他不会骗他吧。沈霁只能这么想。
“怪物。”沈霁将这两个字咬得很轻,语气平淡到像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
实在看不出他对自己亲生父亲给出的这个称呼有多在意。
确实也并不在意。这其实也可以说是实话。
沈霁有些无所谓的低声沉吟道:“那你最好看好那个小野种,毕竟他身上也有你一半的基因。”
他知道,这句挑衅意味明显的话,是真真正正将沈安逸惹急了。
“沈霁,你今天敢从这里踏出家门一步,就永远别想回来!”
沈霁背对着身后的沈安逸,手在门把手上放着,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说了什么。
沈霁只记得家里碎了一支花瓶。
那是他妈最喜欢的花瓶。
现在被他爸打碎了。
“砰”
玻璃渣飞溅,正好砸在他的胳膊上,一时吃痛,顷刻见血。
“……”
“沈霁。”
沈霁。有人在喊他,声音就在耳边。
“你怎么了?”有人在靠近他,轻轻晃动他的肩膀,抓住他发抖的手。
沈霁猛地回过神,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混乱,瞳孔骤缩恶瞬间,看到了裴忱放大的脸。
他的面色有些焦急,和刚刚那样死气沉沉的冷漠截然不同。
他又在抓他的手。
更用力了,手腕疼得厉害,沈霁痛苦地皱眉,想让他放开,却说不出话。
“沈霁,把手放开,已经出血了。”裴忱皱着眉,这样对他说。
明明是一直是裴忱在抓着他。
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沈霁艰难地低下头,望向自己的胳膊。
愕然发现,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很明显,很刺目的血痕。
而作恶的源头,就是裴忱抓住的,沈霁自己的左手。
指腹上甚至还隐隐残留着鲜红色的血迹。
这一切完全是无意识地,浑噩间发生的事,不受控制的梦魇一般。
沈霁的反常,感知到的疼痛,唯一能证明的就是,刚刚脑海里发生的那一切,确实不是梦。
是现实中,真真实实发生过的。
痛觉唤醒了昏沉迷蒙的意识,沈霁终于将遗忘的前因后果重新想起。
就在不算多久的一个月之前。
争吵的原因很简单,又很可笑。
他的父亲出轨了。
这其实也不算是什么秘密,最起码,沈霁是知道的。早就知道。
毕竟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件事既然发生,那就不可能什么风声和破绽都没有。
豪门秘事这么多,有一件会发生在沈霁家里,发生在他伪善的父亲身上,也并不多奇怪。
沈霁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他的体弱多病的妈妈并不知道。
所有人都默认着,苏林玉这样水一样柔软脆弱的女人,是不适合知道这样的腌事的。
所以他们心照不宣的隐瞒着。
让她一直生活在所谓的爱情里,幻梦似的婚姻里。
让她在这个表面幸福,美满,实则满是欺骗和虚伪的家庭里,把不正常的怪物和不忠诚的烂人当亲人。
可这场人为经营干扰的虚假的美梦持续了太久,终于在某一天,被打破了。
第三者带着已经五岁的私生子登堂入室时,苏林玉还很懵,不明真相的她,甚至开始吩咐保姆给她倒好茶水。
可第三者是来找事的,哪里会领她这些“假惺惺”的,愚蠢的好意。
三言二语的真相,出轨的六年,五岁的孩子,那些恶心人的承诺和柔情蜜意苏林玉一时气急攻心,直接进了医院。
沈霁知道事情的起因和真相后,一句话没多说,极其冷静的找过去,甚至还很礼貌的敲了门。
来开门的是一张很年轻的一张脸,不施粉黛也难掩艳丽,只是面色有些苍白,状态算不上好。
肉眼看来,这个女人甚至没比沈霁大几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