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很快就感受到身边的另一边床垫微微下陷了一块。
裴忱躺在了他身边。
轻缓的呼吸声，衣料摩擦的声，还有烦躁的心脏跃动声，敲着鼓，连成串的往沈霁耳朵里挤。
沈霁烦躁的将被角从脸上往下扯，露出一双浅褐色透亮的眼睛。
他抬眼，看到了裴忱近在咫尺的裴忱。
裴忱仰面躺着，双眼紧闭，侧脸覆着一层浓重疲色。
就这点时间，裴忱肯定不可能睡着，但他紧闭着双眼，呼吸徐缓，像是熟睡了多久一样。
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困极了。
可如果真的困得不行，又为什么要特意下楼一趟，把他抱回这里？
沈霁皱皱鼻子，鼻息里嗅到那股熟悉温和的安抚信息素。
目光缓缓滑到裴忱被遮掩的后脖颈，不禁想起先前看到的那一片通红肿胀。
腺体在后颈，不是很便于观察，沈霁一直不知道他的腺体在这场信息素紊乱的折腾下变成了什么样，是不是也像裴忱的一样，会不会比他的还要严重？
沈霁直勾勾看着裴忱的腺体，混乱的想着。
“睡不着？”耳边骤然响起裴忱沙哑低沉的声线。
沈霁骤然回过神，看到了裴忱那一双略显疲倦，漆黑淡漠的眼睛。
他半侧着头，两相对视，脸上神色很平静。
沈霁心脏却在这一瞬间，不合时宜的猝然颤动。
心慌还是心悸，沈霁竟然分不清。
他只是匆匆移开眼，错开目光，语气冷硬地说：“别放信息素。”
“味道太浓，影响我睡觉。”眉头皱起来，像是真的多厌恶，多反感一样。
可如果真的这么反感裴忱释放出来的信息素，他今天就不会在这里了。
况且，沈霁可能忘记了，裴忱现在能释放的，只有沈霁的安抚信息素。
裴忱对此心知肚明，却沉默的没有挑明拆穿他，甚至还真的将安抚信息素降低了一点。
空气中的EA信息素淡了，嗅觉解放，听觉反倒被无限放大。
没有人说话，太安静了，过分的安静。
耳边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沈霁忽然就觉得自己让他留在这里睡觉这个决定是错误的，愚蠢的。
其实那一瞬间，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没睡醒，只是嗅到了裴忱身上的气息，就依恋的不愿松手。着了魔一样。
但手是他拉住的，人也是在他的默许下留下的，沈霁现在也不可能真的把人赶出去。
就这样睡吧，反正也不会怎么样。
裴忱会不会对他做什么，其实都没什么好顾虑的，毕竟他们现在的关系，发生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也已经不少了。
沈霁这样想着，眼皮渐渐发沉，意识混沌，真的睡了过去。
热夏的午后，一切都是静谧的，沉寂的大海浸泡在阳光下，后山上树木拦住风发出沙沙声，蝉鸣在睡梦里销声匿迹。
沈霁在无法准确形容的，浑噩杂乱的梦境里，梦到了一片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海域。
海面深蓝平静，他却孤身沉在海底，漫无目的地漂游，游鱼、海藻、礁石、一串又一串透亮的水泡从身侧掠过。
身体被海浪的漩涡打着浪往下拉扯，更深处，海水是很深的靛蓝色，几乎已经看不到任何生物。
耳边一切都消声，万籁俱寂。
可很快，漆黑的夜幕被打破。
无数条水母从水下浮上来，半透明的伞身泛着淡淡的白光，一鼓一鼓缓慢游动。
细长的透明触手随水流舒展，层层叠叠铺满视线，成群结队的漂在海面，身上晶莹的微光在水里晃开一片朦胧的光晕。
海水微凉，沈霁却隐约感受到一股热意。
就在身前贴近胸口的位置，一阵酥麻，闷沉。
他低头看过去，是一只仅仅只有手掌的大小的水母，伸出的柔软触手抵在他的心口。
小水母萦绕在他身边，明明看不到嘴巴，却听得见一声声稚嫩的呼唤声缠在耳边。
在叫沈霁：“爸爸。”
这场景太过诡异，太像一场恐怖滑稽的梦，沈霁拼命挣扎，想要逃离，却被成群的水母包绕困束。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似乎还在在不断叫喊着求助，然而毫无用途，他发不出半点声响，身体不断被拖向更幽深、更阴暗的海底
爸爸。
沈霁。
滚开。
沈霁，醒一醒。
啊！
沈霁
一声清晰的呼唤刺破梦境，沈霁猛地睁眼，大口喘着气，视线对上房顶漆白的天花板。
还有，裴忱面露担忧的脸。
“做噩梦了？”
沈霁僵在床上，双眼睁得浑圆，眼底蒙着一层惊魂未定的茫然，半晌，没能从深海的梦魇里抽离。
“沈霁，你怎么样？”裴忱用手去碰他额头上潮湿细密的汗珠。
沈霁却极其戒备的伸出手拦住，死死扣住裴忱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一时间，竟然真的令裴忱挣脱不开。
“裴忱。”沈霁张了张嘴，喊对方名字，声音比想象中干涩，发颤。
他的目光落到裴忱身上，有戒备，也有茫然，更多的是恐惧。
究竟是什么梦，能把沈霁吓成这样？
“我在。”
“我不会怀孕。”沈霁突兀吐出一句话。
裴忱被他脸上的恐惧和抗拒看得一愣。
沈霁胸口里的那颗心脏剧烈的跳动着，噩梦惊醒后，他整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未知和恐惧里。
嘴里不断重复的说着：“我不可能怀孕对不对？我怎么可能怀孕，我已经吃过药了......”
勉强扯出一点惨淡笑意，转瞬垮掉，他紧紧抓着裴忱的手，神经质的质问他：“你为什么不说话？”
裴忱一直没有说话，沈霁开始不满，开始用指甲掐对方的手背，不留情面，深深陷入肉里，要他给出相对应的反应。
他急切的，迫切的想要在裴忱眼底获得一个认同答案，尽管他就是一切恐惧和罪恶的根源，可在这里，沈霁除了他，没办法找第二个人要答案。
说是的。说不会。说吃过药之后一定不会有这种可能。
说啊。
裴忱终于抬起眼看向他，眸光幽深，语气平淡的问询：“你不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么。”
裴忱说了和沈霁想要的回答截然不同的话，四两拨千斤一样，像一记重锤，用力的砸到沈霁的心脏上。
心口猛地一震。
“什么孩子？”
他瞬间狠狠甩开裴忱的手，情绪骤然失控，声音尖利发抖：“你胡说什么疯话！”
“我为什么要有孩子.......我怎么可能会和你这种下贱的东西有孩子，你别做梦了！”
他猛然发力，将身前的裴忱往后狠狠一推，重心不稳，自己也控制不住的从床面上栽倒。
“滚、滚开”
一个枕头砸过去，他像避躲洪水猛兽一样，疯狂往后躲避着面前这个令人厌恶至极的裴忱，连同着他刺耳的，不中听的话。
沈霁脸色苍白得厉害，一头虚汗，哪怕语气恶劣成这样，也没办法掩盖他的唇瓣是颤动的。
裴忱确实没想过他的反应竟然会这么大。
是噩梦恐惧的加持，还是真心实意的反应，似乎在此刻都不重要了。
他垂眸，视线落到沈霁平坦的小腹上，扯出一抹自嘲苍凉的笑意，上前，伸手抓住沈霁颤抖的手腕，安抚道：“不会有的。”
沈霁喘息的动作一滞。
裴忱低声说：“只是梦而已。”
“沈霁，我们不会有孩子。”
“......”
裴忱一句无厘头的话刺激得沈霁抑制不住的狂躁，暴怒，可同时一句没有任何凭据的保证，却又能安抚住他的失控。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沈霁终于平静下来，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垮。
静谧的房间里只剩下他急促的呼吸和躁动的心跳。
吵。吵死了。
沈霁将手从对方手里抽出来，痛苦的抱住头，堵住这些声音，挡住那些画面。
“你梦到了自己会怀孕，是吗。”裴忱语气平静，听起来没什么恶意，沈霁却被里面刺耳的字句戳得身体一僵。
沈霁抬起猩红的双眼，看到裴忱眼底那一抹毫无情绪起伏的笑意，心头莫名跟着发酸，听到他说：“不会的，你是Alpha，这种概率很小。药是真的，不用担心。”
不用担心有孩子。
不用担心会和裴忱有一个后代。
更不用担心他们会因此有斩不断的纠缠。
沈霁怕的不就是这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