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扬头痛欲裂。
他一会儿觉得自己是住在这院子里的农户,一会儿相信自己是一个鼓鼓胀胀的荞麦枕头。还有那么一会儿,他认为自己是一个诡异祭祀的祭品。
农户似乎是最符合常理的,吕扬昏头昏脑地想道。可他又记得,自己家好像不是农户……
就像他记得,他理应在室内。可是眼睛一闭一睁,总有院落的场景在面前闪过。他被邪祟和尸体吓得冷汗淋漓,下一秒又坚信这是家里养的牲畜。
无数概念混淆变幻,他如同被人拈在指尖的泥人,脑髓被任意揉圆搓扁。那感觉像极了溺水,在虚幻与现实中浮浮沉沉,时不时还要呛几口水。
吕扬实在受不了折磨,昏沉沉干呕不止。
他眼中的世界带着重影,只有远处的院子大门无比清晰。
不行了,他要逃跑。不管往哪里逃,总之要离开这里……这地方不对劲,很不对劲。
吕扬下意识盯住院子大门,蹒跚前进。
他要跑到一个足够平静的地方,慢慢思考……
下一秒他右脚的运动鞋凭空消失。吕扬脚底一歪,险些摔倒在地。
同一瞬,他的耳边响起阿桥崩溃的哭嚎:“我要回家,这他妈什么鬼地方,别玩我了”
闪烁的视野中,他的右脚上也没了鞋子。
“不能离开这里,否则会丢掉鞋子……很有意思的禁忌,不是人类的思路。”
无边混乱中,一个模模糊糊的声音接近他,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不错,看来这里的‘厄’是狗的物件。”
是姜寻,这是姜寻的声音。
吕扬恍惚地想。禁忌,对的,姜寻给他们讲解过禁忌。
姜寻说过,不能走入风中,不能破坏院子,这两条都是禁忌。
姜寻说过,他知道怎么区分“作祟”和“犯忌”。作祟总要慢半拍,结果不定;犯忌却会即刻发生,现象统一。他当时教得认真仔细,不比成松云差。
姜寻还说过,他会照顾他们这些新人,直到最后。
“照顾你们太麻烦了。”
青绿微光下,姜寻淡淡地说道,“三条禁忌确认完毕,各位生死自便吧。”
姜寻挥挥手,青绿色的符文从他们身边飞走。吕扬就像失去了救生圈,再次沉入幻觉的洪流。
他是人还是枕头?他是枕头还是祭品?
无边的恐惧咬住了他,他只想逃离。变形的视野里,大门仍然无比清晰,散发出鲜明的诱惑。阿桥和卢苇朝那个出口狂奔,姿态狼狈不堪。
好熟悉的感觉。
就像一年之前,他发现火上烤着人肉的那一刻。绝望之中,恐慌与渴求同时涌上。
吕扬跪在地上,喉头滚动不止,全身衣服被汗湿透,他终究没有挪动。
为了减轻干扰,吕扬干脆紧闭双眼,号令尸体把自己拖回房间至于他有没有这能力,他不清楚。尸体会不会照做,他不知道。他甚至不明白自己到底疯没疯。
但是他知道。如果他是人,不该半夜到处乱跑。如果他是枕头,不该半夜到处乱跑……如果他是祭品,更不该半夜到处乱跑。
这里谁他妈都靠不住,这是他自己的决定!
眩晕之中,一阵风绕着吕扬转了一圈。
“做得好。”一个有些熟悉的年轻声音掠过他的耳边,是谁的声音来着?
后颈一阵刺痛,吕扬失去了意识。
姜寻无视了崩溃的阿桥卢苇,任由他们朝院门跑去。
大煞再凶险,为的也不过是阴气与生魂。它肯定会去捕食那两个新人,正好省了他的事。
虽然今晚被动,他好歹趁乱测出了三条禁忌。第二天搞定全部禁忌,还不赖。
这里的主人是条狗,“厄”又是狗的东西。他就知道,地府专门派他来解厄,这里的情况必定不好处理
“厄”与这里的主人因果相连,并且就在这里的主人身上。
他接下来的任务,是杀死那条狗。
姜寻维持着驱散幻象的术法,小心辨认着脚边的真实世界,顺利走向正房。
身边没有新人,他无需再隐瞒实力。今晚可以光明正大布下阵法,好好睡一觉。
想着想着,他伸手推向正房的房门,突然一只人形邪祟爬到他面前,龇牙咧嘴地朝前扑。
“不知死活。”姜寻冷笑,术法瞬间劈了上去。
人形邪祟张开嘴巴,喷出一串木板碎裂的脆响。
等等,木板碎裂?
他刚才劈的,难道是……不,不可能,他分明用了解除幻象的法术!
姜寻瞳孔紧缩,他还没来得及骂出声,就看见了面前的院落大门。
不能破坏院子,否则驱逐。
该死,他真的犯了忌!
……
方休有点吃惊地望向白双影。
两个新人眼看要逃出院子,白双影赢定了。
情况和方休预料的差不多,一旦姜寻认为照顾新人弊大于利,他会优先测试禁忌,直接放弃新人。
这样一来,自己探到了姜寻的实力,白双影赢了作祟比赛,皆大欢喜。接下来,他只需要寸步不离地保护小狗,专心对付姜寻。
结果方休还没来得及进行下一步,白双影便按住他的手,强行更改了异象技能。
桃骨煞轻轻压上他的手背,正如步行街上空绽放的烟花,一个精美的幻象在姜寻面前出现
一只并不存在的邪祟,拦在了姜寻面前。
姜寻的术法能够压制白双影的幻术,却应对不了地府指定的异象技能。姜寻哪想到幻象里面还混了其他幻象,他一道术法过去,直接劈坏了正房的房门。
小狗愤怒的叫声中,姜寻被禁忌踢到了大门之外。正正好好,比逃出去的阿桥和卢苇早那么几秒。
三人在院门口顺利相会,撞成一堆。
“姜寻先一步踏出院子,你赢了。”
白双影轻声说道,他慢慢转过脸,回应了方休的注视。
方休:“……”
白双影安安静静地瞧着他:“我不需要你白送我的胜利。”
方休连忙:“抱歉,我没有敷衍你的意思,我只是”
“所以比赛继续。”
白双影打断道,“接下来比赛谁先杀了姜寻。我引导那两个新人,你指挥你的同伴。”
他想尽量低调地弄死姜寻,方休也想杀姜寻。他们正好以此延长比赛,这很有趣,也很公平。
方休目不转睛地望着白双影,黑眸多了一点儿惊喜的光彩。
白双影只当他没反应过来,他整整袖子,煞有介事道:“是,我知道你的同伴在院子外面。”
“你故意放出幻象,让你的同伴亲眼看你离开院子。你知道你久久不归,他们会去找你。你借我的力量逼出姜寻的实力,又用林中邪祟测试同伴……我能理解你的想法。”
方休站在原处,目光一遍遍扫过自家鬼。他眼里那股锋利的杀意淡了下去,从哈气不止的饥饿豹子,变成了发现过冬橡果的松鼠。
小黑狗溜到方休的脚边,尾巴一无所知地摇晃。
“也对,我看着你,你也一直在看着我。”
几秒后,方休抹抹脸,短暂地晃了下神。“我怎么就绕不开你这个深渊呢。”
白双影:“?”
“意思是,我愿意继续比赛。”方休微笑起来,“以及,为了不一头栽在你身上,我得非常非常小心。”
第74章 鹿死谁手
姜寻迅速甩脱撞上来的新人。他还没在地上站稳,就搞清了方才的一切。
简而言之,他被方休一伙给玩了。
如果真的是大煞临门,邪祟没必要玩弄禁忌,专门把他驱逐出院子。他这么一犯忌,彻底断了亲手解厄的路,院子成了方休的地盘。
姜寻无声念了几句“归去来兮”,并未因此恐慌。
方休有这种水准,解厄不是难事。
只是损失掉一个技能奖励,姜寻能够接受。只要他撑到方休解厄,他还是能安然回归解厄塔。
从这一刻起,他的目标不再是“消灭这里的主人”,而是生存。
姜寻扫了眼魍魉横行的树林,毛笔法器一挥,身周符咒再次亮起。他几个轻巧跳跃,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方休:“比赛开始?”
“比赛开始。”
白双影点点头,桃骨煞在月色下泛出一层柔白。阿桥和卢苇摇摇晃晃站起,眼中泛着饿鬼般的浊光。
“那个疯女人跑了……她不能跑……我们得弄点肉吃……”
“死一个正好省水……救援队怎么他妈的还不来……都是废物……”
两人僵尸一样踉跄前行,嘴里断断续续咕哝着。隐藏影响下,他们的身影缓缓消失,像是融化在夜色之中。
这两个人捕食过同类,倒是很好操纵。只是他这么一分神,方休的安全……
“你随便玩就好。”方休笑道,“有小狗跟着我,没关系的。”
小黑狗叼着易拉罐,摇头晃脑地蹭方休裤脚。
白双影点点头,身影跟着消失。
方休做了个深呼吸,白双影不在身边,他有种从温水里猛然露头的虚无感。
挺好,有助于他控制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