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果然有点效果。”
白双影定定注视着方休,微微眯起眼他的眼中,方休的身上因果气息骤然浓了浓,镇墓厄的气息被压下几分。
仔细想想,是有几分道理。
身为仙厄之一,夜光杯聚集千百年因果。正如杀人者沾染因果,若是有人“杀”了它,也会沾上巨量因果。
镇墓厄的力量同样来源于因果,方休身上的因果越厚,它越难以操控。
这种行为治标不治本,只能多争取一段时间。
……问题是,方休一个意识被污染的凡人,怎么会有这种级别的思路?
白双影后知后觉地发现,方休一直都在做类似的事情。
他的人类亲手杀死罪孽最深的邪祟与人,亲手破坏解开的每个厄。
哪怕脑袋不清不楚,方休仍能将其做为本能,可见这种习惯深入骨髓。
……为什么?和方休所说的“人生计划”有关吗?
……可是身为一个人类,积攒因果除了能让生魂变好吃,没有其他用处。
白双影怎么也想不明白。
方休则看着那道阳光,面无表情地碾碎夜光杯的残骸。玉石化作碎末,在他脚底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阳光穿越浑浊的空气,散出一片柔和光晕,周围邪祟跑得一干二净,四下清净得可怕。
彻底毁坏夜光杯之后,方休紧邻着那道光坐下。他半倚着土石废墟,抱着膝盖沉思知道自己命数已尽,他没有发疯或绝望,只是思考。
“我和这玩意儿相性不怎么好,估计很难修鬼仙。”方休嘟囔。
的确,白双影心想。镇墓厄已经被鬼仙炼化过了,再来一次更是难上加难。
“现在它看准了我,让它自愿转移也不太可能。”
白双影也想过,能不能通过弱化方休,把这玩意儿引到岑令身上。奈何镇墓厄没有那么智能,只等方休完蛋。
“破坏的话……要是地府肯帮忙,我应该能留下一口气,可惜地府必定以回收优先。唔……”
见方休还在持之以恒地忽略自己,白双影无声地挪到方休面前:“你还有我。”
方休眨眨眼睛,语气开心了点:“我知道,谢谢你。”
“我不是在安慰你。”
白双影耐着性子解释,“你的设想可以再大胆些,我们是,嗯,眷侣。”
意识不清的方休显然比清醒的方休好说话。一提到“眷侣”,方休还真软化了点儿:“那你能做到什么呢?”
“你随意提。”白双影挺直身子。
方休:“掀翻地府。”
“这个暂时不行。”虽然白双影很想这么干。
方休:“结束祭祀。”
白双影缓缓瘪了下去。
方休笑起来:“我看得出来,你有自己的顾虑,不好发挥实力。都这种时候了,你没必要勉强。”
说完,方休又开始思考,只是这次没有出声,像是怕打扰到白双影。
白双影绕着方休走来走去,有种不知道如何下手的焦虑感。末了,他从方休背后抱上去,感受对方越来越凉的身体。
方休没有挣扎,只是顺势放松身躯,乖乖窝在原位。
就这样过了十几分钟,方休的身体出现了轻微的抽搐。
白双影眼看着方休抠住还在渗血的血字,有意无意地甩着头……八成又是在抵御镇墓厄的污染,以一己之力抵抗禁忌。
白双影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心情还能这样差之前被人类和地府坑,他目标明确地讨厌他们。在封印里忍饥挨饿,他也是理直气壮怒火冲天。
现在他居然不知道自己该气谁……气不长眼的镇墓厄,气方休,还是气自己。他只知道方休要没有了,消失了,而他只能眼睁睁瞧着。
就很难受。
白双影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沉甸甸的不快,他把自家人类搂得更紧了。
他的脑子乱成一锅粥,在无数术法中寻找解法。
脑海深处有声音催促他要么趁方休还有意识,学艳鬼与之缠绵云雨。如此尽量撬动对方生魂、粗暴地解析因果,可以榨干此人最后的价值。
白双影知道,这是目前最现实的解法。
可是看到怀里坚持思考活路的方休,这念头没转完就消失殆尽,只留下又一阵怪异酸楚。
“白双影。”方休扒住他的手臂,口中喃喃。
“嗯。”
“白双影。”
“嗯。”
“看来我还记得你。”方休吸着凉气,“挺好的。”
“……”
白双影默默收紧双臂。
要是没了方休,外头的人世又显得枯燥无味起来。
要是他们真的在这里分离,他不介意恢复原计划,在解封后毁灭……嗯?
白双影震惊地发现,同一场祭祀里,他居然有了第二个主意!
“镇墓厄的禁忌都是基于‘镇墓’。”
白上神捏捏方休发凉的耳朵,“……如果这里不再是‘坟墓’,会怎样?”
方休僵了僵,有点艰难地转过头:“?”
“摧毁大墓,除掉所有尸体和邪祟,最后把它埋进地里。”
白双影把下巴搁在方休肩膀上,低声说道,“无墓可守,镇墓厄的禁忌就没有意义了。”
“理论上值得一试,但很难做到。”
方休想了想,“要是你疯狂破坏,绝对会刺激镇墓厄,让我拼尽全力针对你。”
“值得一试,那就够了。”
白双影说。
随着这句话出口,他的胸口终于不那么难受了。
白双影满意地闭上眼睛。
……
梅岚拾起替命厄,布人偶触手冰凉,像是抚摸死者的寿衣。
“这个肯定可以当证据!再加上阴差的目击证据,能罚对面那群人吧?”
关鹤狠狠松了口气。
他不懂解厄塔的具体规矩,但对手玄学知识丰富他服气,大家各凭本事搞法器他也服气。而岑令这种“批发仙厄”的行为,实在太过离谱了。
“阴差会不会介入啊?要是祭祀能中止,方哥铁定没事。”关鹤饱含希望地问。
梅岚摇摇头:“和人间警察差不多。遇见这种极端情况,他们也会放长线、钓大鱼。”
听完梅岚的故事,成松云看梅岚的目光有些复杂。
尽管梅岚没有直说,但她口中“博.彩业务”的形式实在耳熟,地区也对得上。
成松云的家庭坠入赌博深渊,明显有归山教的手笔。若非如此,她与大家的因果本该毫无交集。
可现在不是追究这些事情的时候。
成松云做了个深呼吸,终究没有再提:“小梅,既然你了解归山教,你说说情况吧。”
“岑令敢把仙厄亮出来,摆明了不打算留活口。”
梅岚毫不犹豫地回答,“他的实力很强,我们躲起来也没用,被他找到就完了。不如主动确定他的位置,给他多添点麻烦。”
关鹤:“方哥那边呢?”
“就是因为有方休在,他才没有第一时间把我们全杀掉。”
梅岚叹气,“他打算用我们充当肉盾和傀儡,‘帮’他对付方休。”
“懂了,那咱们专注对付他就行。”
关鹤完全不打算把“对付方休”放进计划。
成松云跟着点了点头:“我们拖住岑令,方休的压力可以小些。”
梅岚怔了怔,继而微笑起来:“也是。”
她取出方休分给她的朱笔,在替命厄后写下了一个人名,外加一串生辰。
剩余两人好奇地瞧着那个布人偶,只见它身体扭曲、眉眼变化,又化成梅岚的模样。
关鹤、成松云:“???”
“现在它听命于我。”梅岚说道,“这样等于直接增加一个战力。”
关鹤心有余悸地瞧着它:“可是……干嘛不用归山教人渣的信息?”
“归山教中高层的真名、生辰都严格保密,我和庄蓬岛曾经订婚,我都不知道他真正的生日。也就是庄崇岳、岑令这个级别才无所不知。”
梅岚挑挑嘴角,“而且这东西是有生效范围的,要是全世界都可以指定,那还了得?”
这下两人彻底无话可说。
两个梅岚一左一右,护在两人身边。小黑狗嗅着岑令的味道,嗒嗒走在最前面。
没过多久,四“人”的身影彻底被阴影吞噬。
……
同一时间。
白双影抱着方休,绕着大墓巡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