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客厅景象的瞬间,他的血液仿佛结了冰。
秦阿姨肚子中了好几刀,喉咙被豁开了,只能发出喝喝的声响。她躺在暖色木地板上,血泊迅速漫延开来。
……不能这样。
……他还没叫过她妈妈呢,方休有些不合时宜地想道。
秦阿姨还在挣扎,看到原永安和方休的一瞬,她的眼中瞬间泛出泪花,闪出绝望的神色。
“跑啊。”她用口型比着,“跑啊。”
她的身边站着凶手一个高大木讷的男人,他穿着一身不太合适的快递公司制服,看着呆呆傻傻。
男人慢腾腾转过脑袋,看向方休。他露出一个木楞的笑,露出歪斜焦黄的牙齿。
男人迈开步子的一瞬,原永安反应过来了。他带着通红的眼眶,拽着方休往父母主卧跑。
逃进主卧后,原永安哆嗦着反锁房门,拉着床头柜往门口堆:“110,120,快!”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方休跑到卧室固话边,梦游似的拨通了报警电话,然后是急救电话。他的思绪一片空白,双手一阵冰凉。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门外,男人猛踹卧室门。他的力气太大,卧室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原永安甚至没时间为母亲哭泣,他手抖到拿不住刀,干脆把刀一扔,跑去方休身边。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男人完全不在意他们报警与否,耐心地撞着卧室门。
门锁被他撞变了形,连带着堵门的床头柜震颤不止。
“让他杀了我。”方休摇摇晃晃走向那扇门,“让他杀了我,他会放过你们。”
“他是冲我来的。”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门被撞开了。
与此同时,方休身后被狠狠一扯。原永安把他生生拽了回去,用身体盖在床与墙壁之间的墙角。
方休想要推开原永安,奈何原永安比他还要健壮,力气更是大……是啊,他的弟弟,体育成绩向来一骑绝尘。
他的弟弟将来想成为警察来着。
他不明白。
真正的警察赶到时,原永安的尸体刚被凶手从方休身上拉开。
方休腹部被刀刺得血肉模糊,整个卧室溅满血迹,压根分不出是哪个孩子的血。
那一晚,秦阿姨和原永安当场死亡。
凶手发现警察到来,大叫“功德圆满”,傻笑着划开了自己的喉咙。
十三岁的方休被送往癸省泰易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由于失血过多过久,大脑严重损伤,陷入深度昏迷。
自此,他再也没有醒来。
病床边,方休的生魂若即若离地连着肉身,漠然飘在床边。
他看着人们来来去去,在他床前哀叹不止。他看着原野警官自责、崩溃,在他面前偷偷落泪……他看着幽魂和厉鬼在医院游荡,日夜不停地徘徊。
它们对方休这个离体生魂颇有兴趣,时不时前来围观。
这个少年的生魂比厉鬼还像厉鬼,他麻木地伫立床边,一动不动。
“最开始我想,要是原叔恨我就好了,最好恨到杀了我。那样我就可以成功横死,变成厉鬼复仇。”
成年方休耸耸肩,“……可惜,他甚至不愿意恨我。”
“病房的大家都对我很好,我连‘横死’都做不到。”
“然后我想,就算我成为厉鬼,好像也没法复仇……我该去杀谁?又能去杀谁呢?”
方休俯视着病床上的自己。
“我不知道附近邪.教徒还有谁、藏在哪。庄崇岳又出了国,连神仙都没法轻易出关,何况厉鬼。”
“我一刻不停地思考这些,直到我年满十四岁的那一天。”
阿守脸色变了:“十四岁?你该不会……不可能……”
方休弯起眼睛。
他抬起手,指向床头悬挂的红T恤。
第160章 一百零八
红T恤的颜色炸裂开来,殷红的色彩席卷而过,房内景象陡然一变。
窗外阳光灿烂,方休房间多了位护工。那护工四十上下,眉目爽气动作利索,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士。
蔡护士刚好也在,她冲进入病房的原警官打了个招呼:“原先生。”
比起上一幕,原警官五官没有太大变化,头发却白了大半,整个人看上去足足老了十岁。他一手提着购物袋和花束,一手提着个四寸小蛋糕,一身便装被香烟腌入了味儿。
小蛋糕的盒子边贴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1”和“4”两个数字蜡烛。
“孩子的身体情况不稳定,不能吃蛋糕。”蔡护士委婉地提示。
原警官点点头。
蔡护士和善地笑了笑。
明眼人都知道,这远不是能不能吃蛋糕的问题。方休想要活下去,只能靠鼻饲管过活。
不过原警官绝不是那种没事找事的家属,这点她放心。
原野本人几乎每天都来看望方休。为了给方休找个靠谱护工,他在医院里打听了很久。以方休的状况,护工月薪要一万多,原警官干脆地同意了只要护工精心养护孩子的肌肉和关节,尽量保证孩子身体健康。
明明知道没有希望,他仍然没有放弃。至于那一大笔开支
“那是他父母留给他的钱,要用到刀刃上。”原警官曾如此表示。
此刻,他小心翼翼换了方休床头的花束,给蛋糕插上蜡烛。
“安全起见,我就不点火了。”
原野注视着少年方休沉睡一样的脸,“你悄悄在心里许愿,说出来可不灵。”
“好。”
少年方休的生魂静静站在墙角,可惜病房里的活人谁也看不见他、听不见他。
“蛋糕待会儿分给护工阿姨和护士阿姨吃。”原野说,“我不爱吃这玩意儿,甜。不过你要今天醒,我就跟你一起分一块儿。”
“好。”少年方休轻声说。
“给你买了新衣服。”
原野熟练地打开购物袋,掏出一件红T恤。
“之前我想着买了当春节礼物,你和你弟一人一件,喜庆。你弟那件,我让他带着走;你那件,现在都旧了。”
“小孩子长得快嘛,叔给你买件新的,等你醒了穿着正合适。以后叔每年生日都送你,你醒了就能穿合适的……你嫌这礼物烦,就赶紧醒,叔带你去挑别的。”
方休的生魂沉默不语,他看了会儿墙上挂着的红T恤,没有回答。
原警官之前没有这么多话,反而是秦阿姨喜欢絮叨。这些时日,原警官反而变得嗦起来,哪怕他的嗦再也没有人回应。
唠叨完,原警官在床边坐了很久。他定定看着苍白的病房,像是被包进了满是药味儿的空气,凝成一块琥珀。
许久,他再次张嘴:“孩子,这不是你的错,你知道吧?可别因为这事不想醒啊。”
“是叔不对,如果那个时候我在家……”
说到一半,他吐了口气,狠狠抹了两把脸。
“我就你一个孩子了,方休。”
“嘿,你变不成鬼啦。”一个老人的鬼魂在少年方休身边咧嘴,“你这爹怪疼你的嘞,横死不了,横死不了。”
“哪像老子那不孝子,偏等老子快嗝屁才往医院送,呸。”
少年方休垂下眼,活像没听见。
变成生魂后,他连怎么落泪都忘记了。
那鬼魂贴得更近了:“我说小子,瞧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窝囊样儿,别搁这硬撑了,干脆认命算逑。”
“你这生魂肉身连得不牢靠,只要你愿意放手,你爹就解脱喽。一个月一万多块的护工啊,啧啧啧啧。”
“死老头滚蛋!”
一个女鬼横空出世,从天花板跳到老头鬼的头上,“别听他的,他就是馋你因果,等着吃你呢!”
“坏老子好事!”
“这地方来个靓仔容易吗,坑小孩有脸了你!”
方休漠然看着两鬼厮打,生魂还不如两只鬼鲜活。
他早习惯了鬼魂之间的闹剧,反正这些鬼的执念普遍不强,很快就会消散。
他十四岁了,在医院躺了快一年了。
他的生魂无法离肉身太远,出不了医院。窗外的景象永远是那副样子,走远些,也只能看到形形色色的病号。
他无法再去学校上学,也没法正常读书。他唯一能看见的,只有人们亮起又熄灭的手机屏幕,以及住院病人的平板电脑。
……一切都成了碎片。
夜深人静之时,咚咚咚的敲门声在他脑海里反复敲响。他看见墟山山林的雾气,看见母亲洗碗的背影,看见过年时窗外的烟花。
仇恨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消解,反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快把他逼疯了。
他知道,归山教的头目庄崇岳潜逃国外,国内一众邪.教高层被抓,剩余信徒阴沟老鼠一样潜入阴影。
他也知道,在这激烈的浪潮中,毁掉他人生的甚至不是什么核心人物,反而是一群被煽动的底层信徒。
他的仇恨癌症般生长,没有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