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饶有兴致:“看出东西了?”
“嗯,猜到了点。上午先应付第一条禁忌,咱们下午再说。”
方休继续吃他的鸡肉,顺口换了话题。
老金脸上滑过一丝不满,方休没抬头,头顶却像长了眼:“金老板,你跟我急也没用。这地儿有只半步鬼仙,想解厄没那么容易。”
接着,他顺口跟老金解释“半步鬼仙”。
人成仙修功德,鬼成仙须修厄。
山混子当初说的那点东西被方休掰开揉碎,讲得一套一套。见方休信手拈来,老金眼底的疑虑又消解大半。
“地府在用活人养鬼仙?反正我听着像这么回事。”老金反应极快。
方休高深莫测地嗯了声,不置可否。
老金摸摸下巴,毫不避讳地开口:“阳间居然放着不管,该不会所谓的‘祭品’,背上都有人命债吧?”
“八成是,反正你我身上肯定有血债。”
方休做了个手势,示意麻子松开关鹤,“正好,来小关,说说你弄死谁了。”
关鹤咳出些桃子碎屑,半天才缓过气。麻子熟练地捏住他的脖子,大有“不交代就动手”的意思。
“我……”关鹤犹豫了好一会儿,声音有些沙哑,“我害死了我弟。”
方休:“再详细点。”
关鹤闭上眼:“我十一岁的时候,带我四岁的弟弟闯红灯,他被车碾死了。”
说到这,他的语气又抖起来,“那、那个时候很晚,街上明明没车……撞死他的是个超速的毒贩……”
“哎哟,小小年纪学会推卸责任啦。”老金乐了,“你被抓到这儿,说明老天都觉得你罪过更大”
“我们管这叫‘人命因果’。”方休状似无意地打断道。
老金的注意力回到方休身上:“怪不得地府专挑咱们当‘祭品’。一路上碰见的都是狠茬子,我还纳闷呢。”
说着,他突然笑了几声:“在阳间政府想要我的命,在阴间地府想要我的命。至少过了祭祀有好处拿,还是地府亲切点儿!”
“真巧,我也更喜欢祭祀。”方休吃光鸡肉,舌尖舔舔指头。
他的语气相当自在,脸上同样带着笑意。
……
白双影坐在桌边,无心听两人扯皮。
他微微仰头,苍白的眼眸里倒映出万千链影。因果之链缓缓绞动,构筑成密不透风的牢笼。
白双影不喜欢认真审视这些锁链,它们时刻提醒着他“囚徒”的身份。日复一日,他的污染悄悄绕上锁链,涌动再沉寂,如同精卫填海。
太慢了。
白双影知道,这已然是“不被地府发现”的最快速度,可还是太慢。
千百年来,这些锁链将真正的他牢牢束缚,只给他勉强维生的阴气。最近数十年,那份阴气急剧减少,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必定会衰弱发狂。
方休抓来的生魂很美味,但那不过是滑过舌尖的一滴血。对于一只将要饿死的巨兽来说,它好归好,却救不了命。
白双影移动视线,看向方休弄断的那根锁链,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
等他挣脱封印的那一天,他绝对要毁……
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扫过白双影的发尾。
白双影的思绪同那锁链幻影一起,被突如其来的温热打散。
白双影低头去看,他的长发正蜿蜒在桌子上,紧挨着方休的手臂。
随着那人的动作,发丝不时拂过方休布满烫伤的皮肤。每当这时候,方休整个人都会有一瞬的放松。他的发梢摇来晃去,此人跟着松松紧紧,像是凭空长了第二套呼吸系统。
白双影眨眨眼。
对了,方休对这次解厄胸有成竹,他的“两人世界”解封计划好像要泡汤……
……毁灭人世的想法先放放,当务之急是解除封印。
想到这,白双影若无其事地蹭过方休的头。方休喝饮料的动作一顿,险些呛到,但他没有躲开。
封印没反应,饮料倒是洒了几滴,白双影和方休同时轻轻地叹了口气。
……
临出门前,方休扯了件旧衣服,直接往关鹤脑袋上包,活像处理死刑犯。
老金:“他手绑得结实,跑不了。”
“我身板可不比麻子哥,不好控制人。”方休头也不抬地说。
老金对未成年没什么额外的同情心,听完解释,他也懒得再管。
方休粗暴的“打包”中,关鹤手腕微松,掌心一凉。
方休悄悄从关鹤的兜里摸出玉佛,塞进他的手心。关鹤只要弄破中指,随时可以发动玉佛。
有小儿鬼领路,蒙面对关鹤来说问题不大,反而能更好地挡住表情。
更重要的是,这样他看不见那面八卦镜大家被关进去前,老金让他们看镜子来着,其中肯定有猫腻。
方休果然在保护他。
关鹤终于放下一颗心,隔着衣服,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最后,方休用一根塑料绳牵着关鹤的双手。四人回到热闹非凡的中秋夜市,轻快悦耳的音乐再次将众人包裹。
四天下来,街上几乎看不见邪祟。
经过几天优胜劣汰,残存的全是些难搞的大邪祟。眼下离午时三刻还剩两个多小时,他们不能耽搁太久。
“昨晚我大概记了他们的位置,咱们先去找最弱的。”方休主动指路。
同时,他轻轻抓了抓白双影的长发那是他们计划“开始玩”的约定动作。
老金对两人的小动作一无所知:“那得快点,别让其他邪祟抢了先。”
他这边正说着,一大群无脸青年挤了过来。他们穿着色彩缤纷的衣服,无声地挥舞手臂,貌似是刚放假的大学生。
人潮涌动,四个人险些被挤散。好在目的地近在眼前,他们成功扎进一条暗巷。
刚走了一小半,麻子突兀地止住脚步,一动不动。
“怎么了?”老金皱眉,下意识扫向方休。
方休扭头看着落后的麻子,没什么可疑动作,只是眉毛微微蹙起。
“不对。”他轻声说,“麻子有问题。”
老金定睛一看,倒抽一口凉气
巷子口处,麻子背光站着。
他的脸上一片空白,根本没有五官!
麻子身后,无脸人们来来去去,天上焰火炸裂不停。万物影子映入巷内,被光照得纷纷乱乱,仿佛一场无声的狂欢。
老金脊背发寒,一时不敢出声。麻子如同一尊石像,仍然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刚才的人群有问题。那不是麻子,真正的麻子被带走了。”
方休向前半步,悄声嘀咕,“金老板,你在这里躲会儿,我去处理。”
半晌,方休像是下了决心:“关鹤我带走。要是我午时三刻前没回来,你随便杀我的人。”
老金点点头,攥紧照妖镜。
他有五帝钱隐藏自己,还有照妖镜里的人备用,没什么可担心的。横竖方休同伴都在这,方休不至于逃跑。
老金顺道一瞥,照妖镜里,仍然没有方休的身影。
他安静地待在原地,目送方休离开。
方休上前十几步,走到麻子面前。
麻子空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方休知道,他还在惊疑不定地打量老金打量十几步外,脸上同样一片空白的老金。
隔着半条暗巷,两个无脸人充满狐疑地“对视”。
这次方休背对老金,冲麻子压低声音:“刚才的人群有问题。那不是老金,真正的老金被带走了。”
“千万别惊动他,跟我走,现在还赶得及!”
说罢,他伸出手,用力掐住麻子的手腕。
一听老板有危险,麻子没有反抗,两人快步离开巷子口。
就在麻子和老金彻底分开的一瞬,白双影取消了两人的五官隐藏。
他们约定好了。方休捏捏他的袖子,他隐藏敌人的脸。
白双影一开始只觉得这种要求莫名其妙,只是一点小儿科的隐藏,要怎么杀人?
……现在他隐约懂了点什么,人类真的很阴险。
方休领着麻子,迅速远离老金所在的小巷,向街道彼端小跑。
麻子声音低沉:“你刚刚反应比我还慢,如果老板出了事”
“我也不希望他死好吧,都什么时候了。”方休果断回嘴,带着麻子往另一个巷子里扎。
腾起的雾气遮住了他的笑意。
方休昨晚确定过,此处的邪祟是一只黑蜃。黑蜃移动速度很慢,外形像只腐烂的蚌。剩下的所有邪祟中,它是最弱的。
但它最擅长幻术,足够制造一处小小的鬼打墙。
两人周围,雾气飞快蔓延。短短的暗巷飞快扩张,变得蜘蛛网般无穷无尽。
环境扭曲变幻,空气浑浊腥臭,麻子很快察觉到了不对。最糟的是,方休突然松开了他的手腕。
麻子猛地回过头:“喂,姓方……”
他还没咋呼完,声音就卡在了喉咙内。
方休就在他身后几步远,脸上没有五官,只剩一片空白。
破布蒙头的关鹤不知何时消失了,灰蒙蒙的暗巷中,仅有方休那一抹红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