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白双影重复,“这是朋友的命令。”
不是,朋友间哪有什么命令可言。
想是这么想,方休还是闭了嘴,老老实实泡进白双影的本体。反正成姐就在隔壁,待会儿发现自己晚到,成松云和关鹤应该会来找他。
……先小憩一会儿,也算休息过了。
方休闭上双眼。
他的两处伤口一片冰冷,疼痛模模糊糊。被白双影环绕着,感觉安心又轻松。
两天的折磨下,他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下个瞬间,白双影抬起眼。一双白眸转向某个方向,在黑暗中散发出莹莹微光。
隔壁房间。
成松云正打算出门,面前突然出现一抹白色虚影。成松云刚想尖叫,突然反应过来她死去的丈夫没这么长的黑发,也没有这样年轻俊美。
是方休的艳鬼,他怎么单独上门了?
白双影的虚影在俯视着成松云,一张口直击重点:“我来教你稳定因果。”
成松云顿时认真起来:“这是方休的意思?”
“你想学还是不想学?”白双影懒得解释,直接无视了她的问题。
“……想。”
艳鬼的话,应该对夫妻之心有所了解。成松云觉得此鬼还算专业对口,也许真的可以给她一些启发。
结果白双影:“今晚你就在这里睡,不要开怨鬼盾。”
说着,他手一勾,因果红线绕着那只漂亮的手轻轻游动,动作颇为亲密。
白双影面无表情地继续道:“你丈夫未能化鬼,又有大量因果残存,说明死时执念较重。我会助你辨清他的执念。”
“接下来,就看你自己了。”
第54章 今天有云
白双影与人类打交道时,曾有不少人所求与伤病有关。
他知道,有时面对疼痛,死亡都称得上是解脱。
他也知道,方休是他见过最能忍痛的人类。但先前的疼痛姑且在自然范畴。这次诅咒不一样,它在压榨人类的感官极限。
如果身边没有他,方休这两天觉都别想睡。
这份疼痛换到别人身上,怕是当天就要屁滚尿流狂赌1000筹码,好让疼痛停止。再脆弱点的,怕是连移动身体都做不到。
说实话,方休居然能清醒思考,白双影十分吃惊。
虽然方休看着还有余裕,白双影却不想再赌。
万一第三四次犯忌下来,方休被禁忌削成人棍,在剧痛中疯狂,一切就结束了。
……现在远远不是结束的时候。
他的面前,成松云咬咬嘴唇。
“其实他应该牺牲我。”成松云低声说。
白双影静静看着她。
“反正我死活都不愿赌,小方没义务帮我找人肉。这里邪祟少,他完全可以叫我去杀尚德宝,然后带上关鹤两人探索。”
成松云的语气中多了一丝痛苦,“我满脑子都是以前的事,这一路的用处都不如小关。我……”
白双影:“在我看来,你与关鹤一样没用。”
成松云:“……”
“我只知道一点,方休并不是善心泛滥的人。你与其在这胡思乱想,不如早些派上用场。”
白双影听到人类倾诉就烦,方休就从不向他抱怨。
成松云苦笑:“也对。”
白双影指示她睡上沙发,无论听到什么、梦到什么都不要睁眼,直到一切结束。
“什么是‘一切结束’?”成松云问。
“到时你就知道了。”白双影语气冰冷,一如既往。
成松云轻叹一声,闭上双眼。
同一时间,白双影垂下目光,那根因果之线震动不止,周遭出现无数扭曲。它像是想要挣脱白双影的手,却被他牢牢控在掌心。
诸多因果在他眼前飞逝,进入成松云的梦境。
……
成松云的人生平凡又不平凡。
她出生于一个十八线村镇,与丈夫孙进峰是青梅竹马。两家人关系一直很好,称得上知根知底。
两人打小形影不离。小学初中同班,又进了同一所高中,然后孙进峰去国内顶尖大学,成松云却发挥失常,只考上普通二本。
饶是如此,孙进峰还是在高三那年的暑假,与成松云正式表白了。
彼时,少年看起来热烈又真挚。
成松云的朋友们不太看好这段感情。她们说孙进峰前途大好,身边优秀的女孩子多,他很快就会变心。
云云,初恋很难有结果,你不要太执着。朋友们怕成松云分手后太过伤心,偶尔会给她打预防针。
成松云从来不听。
“我相信他。”她大声说。
……孙进峰果然没有变心。
大学四年,两人始终保持交流。
他们一起度过大大小小的节日,互赠便宜却可爱的礼物。从这个时候开始,他们有了一个新习惯。
每到新年,成松云总会买上两本日记。一本自己记,一本送给孙进峰。两人会把日记写得满满当当,来年交换,再写新的。
孙进峰写了一手好字,做事也很细心。他保存了每次去见成松云的票根,手机拍下每天的窗景,再彩印下来贴在本子里。
他的宿舍窗外有棵茂盛的树,可以看见大片天空。一年四季时光荏苒,窗景变化得细腻又漂亮。
他说,这样他们就共享了同一个空间。
每当遇见晴天以外的日子,他还会兴高采烈地加一句,今天有云。
就算两人吵架了,日记也不会断。
新年交换之后,他们还会各自去翻看对应日期,瞧瞧对方说了自己什么坏话。
就这样,成松云的书桌上多了一本又一本的日记。她把它们用塑封袋子封好,还特地往袋子里放了防潮小纸包。
她总是会想象,等他们老了,可以再一起看看这些日记,大声笑话对方。
到时候他们一定会笑得很开心。
……
交换日记积累到四本,两人大学毕业。
孙进峰进了癸省一家大公司,成松云则在一家小企业当人事。他们维持着交换日记的习惯,哪怕孙进峰加班忙到昏天黑地,日记也没有断过一天。
他在日记里偷偷跟她讲上司的坏话,或者分享工作上的趣事办公室有人养的乌龟死了,办公室窗台养的多肉开花了。
今天迟到了,今天有点闹肚子,今天也很想念你。
今天有云。
他不再往日记里夹车票,而是会夹每天在外吃饭的小票,以及加班时的搞怪照片。
他仍然会每天拍摄天空,只是宿舍的窗户变成了办公室的窗户。
他的办公室窗外,有着非常漂亮的城市天际线。
就这样,孙进峰写满了两本日记,也在大公司彻底稳定下来。
新年的烟花下,成松云打开了今年交换来的日记。在日记的最后一页,孙进峰藏了一枚钻戒,旁边贴着灿烂的云霞照片。
成松云惊喜地转过头,正看见孙进峰拿出一大束花。
他向她求了婚。
成松云欣然答应,得到了一个用力的拥抱。
也许是认识太久的缘故。婚后生活比成松云想象的要平淡,但也很幸福。
孙进峰不烟不酒,十分上进。他与女同事相处很有分寸,也从不和那些流连按摩店的同事厮混。如果要出差或晚归,他一定会和成松云报备。
他们从不忘记生活的重要日子,总会给彼此准备惊喜。两人的生活称不上多么富裕,但也过得舒适顺心。
就像理想中的“寻常人家”。
哪怕住在了一起,两人依旧保留了写日记的习惯。
那些不方便说出口的细小摩擦,以及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歉意,他们统统写在日记里。
每当遇见晴天以外的日子,孙进峰还是会兴高采烈地加一句,今天有云。
成松云买了个置物柜,把两人的日记都整整齐齐收进柜子,和家里的各种重要证件放在一起。
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她人生中重要的事物,全被收进了这个小小的柜子。
……
置物柜里的日记变成了二十本,每人十本。
他们结婚的第四年。成松云的女儿刚满一岁,这个小家庭迎来了巨大的变故。
大环境不景气,到处都在裁员。孙进峰领导的部门被整个取消,成松云也丢了工作。
女儿还小,新房的房贷也要还,他们的赔偿金顶不了太久。
成松云思前想后,鼓足勇气:“我们把房子卖了吧。”
孙进峰红着眼圈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