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看见她?”萨拉尔双眼紧盯房门。
“她?刚才送汤的是哈默。”弥斯不解道,“他说还能做热苹果酒,跟你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然后你突然把门摔上,还打翻了汤……”
萨拉尔面沉如水。
他大步走回床边,抓起笔记本和炭笔。一阵唰唰声后,萨拉尔竖起本子纸上赫然多出一个女人半身像,画面写实得像魔法留影。
画中女人一身普普通通的麻布长裙,长发在脑后挽成髻。她眉目温柔,嘴角噙着慈爱的笑意。
“棕黄头发,褐色眼睛。”
萨拉尔指指画像上的人,“刚才我在门外看到的是她。她说她叫‘明娜’,她给我一种……”
说到这里时,萨拉尔停顿了好一会儿。
“她给我一种‘妈妈’的感觉。”几秒后,他说,“不是‘让我想起妈妈’那种,而是‘她就是我的妈妈’那种。”
弥斯死死盯着那幅画。真巧,他也认识画上的女人。
毫无疑问,那是明娜夫人。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刚刚与这个女人见过面。那会儿她拿着一大堆食物,比画中的形象多了顶罩帽,外加一条深色围裙。
“我没有母亲,你换个方式形容。”弥斯罕见地认真。
萨拉尔思索片刻:“我潜意识觉得她很亲切,待在她身边很放松,可以无条件信任她。”
“她绝对修改了我的记忆。我脑子里多了一些片段,她养育我的片段。”
“记忆都被换了,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你妈妈?”
话一出口,弥斯就后悔了。
这不是废话吗,萨拉尔的母亲怎么可能活到三百年后?他总忘记人类寿命的短暂。弥斯心里叹了口气,等待萨拉尔的挖苦。
可是萨拉尔没有立刻回答。
有那么一瞬,他用一种复杂的、近乎悲哀的目光看着弥斯。接着那丝情绪迅速消失,只剩下平常的萨拉尔。
“哦,她老人家可没那么长寿。”他轻飘飘地说,“总之这很不对劲,我们甚至没察觉到魔法波动。也就是说,我可能在更早的时间点就被影响了。”
弥斯想了想:“我们四个一起坐马车进城的时候?”
萨拉尔做了个深呼吸:“弥斯,当时马车里只有你、我还有……嗯,凯……?”
说着说着,他的眉毛跳了跳,似乎不太确定自己的说法。
弥斯:“……”
他试着回忆过去,果然,更多异常记忆浮出水面。
他记得年幼的“自己”被明娜抱在怀中,她的怀抱温暖又柔软;他记得她在奴隶主的鞭子下护住他,温热的血滴上他的皮肤。
她帮饥饿的他藏下面饼,教无知的他一点点识字,用母爱织成细细密密的茧。直到不久之前,他们一起被卡恩斯少爷买下。
他被活祭那一天,她被关进宅邸地下室,走廊上回荡着她绝望的哭喊……最后……最后他们都逃了出来,一起坐马车来到罗沙城,在酒馆二楼住下……明娜,最爱他的妈妈明娜……
……才怪。
弥斯无动于衷地梳理记忆,冷眼旁观那些名为“爱”的闹剧,如同俯视两只触角相碰的蚂蚁。
明娜仅仅污染了奴隶躯壳的记忆,独属于弥斯的那部分黑暗中的漫长岁月没有丝毫变化。
比起这些有的没的,此时此刻,弥斯反而对另一个发现更感兴趣。
对面床铺上,萨拉尔还在审视明娜的画像。弥斯一个前扑,把萨拉尔用力按倒在床上。
!!
明娜(对弥斯):我是你最信任的人……
弥斯:只认识萨拉尔一个人类,你确定让我想起他?
明娜(对弥斯):我是最爱你的妈妈……
弥斯:我没妈。
萨拉尔:……
纯人外360°防御,无法选中[好的]
第14章 生肉与烤肉:纯净灵魂。
下一秒,萨拉尔条件反射地反抗。他借着体型优势,顺势一卷身子,把弥斯压在身下。
弥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姿势扭动身体,从萨拉尔的肢体空隙间钻了出去。接着他长腿一卷,一屁股坐上萨拉尔的后腰,双手死死按住他的后颈。
单人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把地板磕得咚咚作响。
发现弥斯没用攻击性魔法,萨拉尔不再挣扎,语气满是无奈:“又怎么了?”
“别乱动,我要闻你。”弥斯说,“你身上多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萨拉尔:“……”
萨拉尔:“你可以提前打个招呼。”
“啊哈,我凭什么要你允许?”弥斯咧开嘴巴,露出牙齿,“之前你带着军队攻击我,可没跟我‘提前打个招呼’。”
萨拉尔一时无言以对:“那你闻吧。”
弥斯满意了。
他从萨拉尔背上爬下来,后者自觉翻了个面,在床上摆了个无语的“大”字。弥斯得意洋洋地撑在他上方,埋头嗅闻起来。
萨拉尔很爱干净,他们在外面转悠了大半天,萨拉尔身上却没什么汗味。
他的黑发浸着草药香气,衣领带着淡淡的肥皂味道,锁骨和颈窝则散发出温暖的“萨拉尔味”闻起来像温热的琥珀、晒过的亚麻布和一点点麝香。
可惜这不是弥斯要找的气味。
弥斯不耐烦地扯开萨拉尔的衬衫,鼻尖贴在死敌心口蹭来蹭去。很快,他找到了自己的目标那股藏在血肉深处的奇妙香气。
果不其然,属于萨拉尔的清淡气息还在,只是突然多了黄油饼干的香气。后者非常淡薄,与其说是萨拉尔散发出来的味道,不如说是不小心沾上的。
就是这个没错,他在明娜身上闻到过同样的香味。
现在想来,那股香气和科温顿的一模一样,就是远不如科温顿的浓。
以防万一,弥斯把萨拉尔的衬衫扯得更开。他使劲嗅了嗅此人的胸腹,再一路嗅回咽喉与下巴,像是要把萨拉尔的灵魂给吸出来。
他的吐息紧贴萨拉尔的皮肤,沿途留下温乎乎的湿渍。
没错,绝对是科温顿的气味,弥斯公正地判断。
现在他高度怀疑,明娜从科温顿那里沾上了味道。而后萨拉尔与她近距离接触,身上也蹭了一点。
他闭上眼睛,仔细回忆马车上的凯、书店里的明娜,以及死去的科温顿……甚至那个散发出强烈气息的鸟嘴恶魔。
“我明白了。”
弥斯动动身子,下巴搁上萨拉尔的胸口,自然而然地把此人当肉垫。
萨拉尔用手背遮住眼睛,表情有些僵:“明白了就快点下去。”
弥斯没动,他用一种胜利者的眼神瞟萨拉尔。萨拉尔心跳快了不少,胸口起伏不止,连带着他的视野轻轻震颤。
弥斯喜欢这种居高临下的视角,它会让他想起过去。
可惜好景不长,萨拉尔忍无可忍,双臂用力一收,像要把弥斯勒死在胸口。弥斯顿时被夹子夹了一样蹦起来,噌地跳下床。
他不满地理理衣服:“你应该对我尊重点,我有个了不起的发现。”
“哦,那么你介意分享一下吗,了不起的弥斯大人?”萨拉尔支起身体,做了几个深呼吸。
“其实我很介意,但我更想快点结束调查。”弥斯说,“长话短说,我好像能嗅到‘魔力’的味道。”
萨拉尔眨眨眼,难得迷茫地望着他。弥斯瞥了眼地上的酸果汤,长长地“唔”了一声。
“如果把人类的魔力比作食物别那么看我,我就打个比方对我来说,魔力分为两种。”
“一种是‘生肉’,气味很淡,特地去闻才能闻到。”
比如绝大部分人类、气味寡淡的凯,以及香气稍显青涩的萨拉尔。
“还有一种是‘烤肉’,它的气味极为浓烈,我怀疑是魔力异变导致的。”
比如濒死的科温顿,伤口痊愈中的鸟嘴恶魔。
明娜则是其中的特例。她身上的香气过于浮浅单薄,比起人形烤肉,她更像刚吃过烤肉的人。
弥斯爬回自己的床,努力向萨拉尔讲述明娜的特异之处,以及他们白天时的相遇。他连比划带比喻地讲完时,夜幕恰好降临。
萨拉尔点燃床头油灯,火光照亮了他沉思的表情。
“魔力异变吗?有意思。”
“现在魔基是人类的魔力之源。按你的说法,明娜似乎染指过科温顿的魔基。”
英雄先生几乎立刻做出判断,“……但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是否与科温顿的魔力异变有关,这些都还不确定。”
想起那股诱人的黄油饼干香气,弥斯咽了口唾沫。
可惜他不清楚魔力异变的原因,不然他不介意给自己弄点尝尝。
“话说回来,”萨拉尔随手把玩炭笔,在纸上涂涂画画,“看来你对魔力极为敏感,会觉得这种异变过的魔力很美味。”
“既然你擅长感知魔力,我怀疑你眼中的魔基也不太一样。之前你提到‘奇怪的仓鼠’,看老木匠的眼神也不对,还突然问我们魔基会不会说话……”
“……你能随时看见魔基,并且与它们交流,对不对?”
弥斯头皮一炸,马上嘴硬:“不对!”
不是,这小子怎么回事?情况多诡异啊,萨拉尔不该继续研究明娜吗,怎么又拐到他身上了?
萨拉尔近乎怜悯地看着他:“天啊,我从没想过,你居然这么不擅长说谎。”
从前他瞧不出庞大怪物的情绪,现在弥斯被装进了人类的壳子那个壳子在他面前急红了耳朵,满眼都是警惕。
“好吧,现在我知道老管家为什么变成肉酱了,你捏碎了他的魔基仓鼠。”
萨拉尔紧盯弥斯的表情,残酷地继续。
“看来我的确没有魔基。否则你早就得意洋洋地跳出来,拿这事儿威胁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