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肯德里克卡恩斯。是要我继续,给你一个宣判。还是拒绝帮助,给自己保留一丝念想?”
“继续吧,我只有一个要求。”
长久的纠结后,肯德里克才给出了答案。
“说。”
“如果佩顿不在了,你们就处死我,取走我的神力,继续对付V.O.R。”
他的语气带着吓人的放松,“我只想和佩顿一起在修道院生活,一起追捕罪人。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这一切毫无意义。”
“正如你所说,我杀了许多人。那么就让我以我的死来赎罪,哥哥也会欣慰的。”
听他的语气,就像那份凡人梦寐以求的强悍力量,是一团可有可无的废纸。而他自身的性命,也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弥斯舔舔嘴唇,不得不说,这个提议让他有些心动。
一个活着的“神”固然有用,但一个死掉的“神”更是新鲜美味。
萨拉尔则干脆地点点头:“我答应你。”
塔丝:“等等,只有我想问,这个鬼地方原来是做什么的吗?”
无论是精神过滤,还是肉身制造,这真是可以拿出来说的吗?……他知道古代炼金术多多少少有些邪门,却不知道能诡异至此。
萨拉尔只是对他笑了笑,没有多说。
龙妖精偷偷挪得离萨拉尔远了些,背靠魁梧但好奇的卡伦神父。
众人或好奇或惶恐的目光中,萨拉尔手指在那玻璃罩上轻轻划出复杂轨迹。那罩子犹如瓢虫翅膀,朝两侧丝滑张开,露出一个倾斜的凹槽。
“躺进去。”萨拉尔对肯德里克说道,“等你躺好,就把自己的意识暂时转移到一具傀儡上做得到吧?”
肯德里克扬起眉毛。
“否则过滤结束,你的意识会和佩顿的意识残余混在一起,和没过滤没什么两样。”萨拉尔耸耸肩,“这东西有办法保住肉身的活性,不用担心。”
“差不多得了,我们要想杀你,不用这么麻烦。”弥斯吸溜了下口水,努力让声音不那么含混。
肯德里克这才照做。
他意识离体的一瞬,离玻璃罩最近的古老傀儡突然一僵,随即迅速恢复类人的形态。它双手按在闭合的玻璃罩上,沉默地望着里面“沉睡”的佩顿肉身。
就在这时,玻璃罩边弹出一个金属盒。萨拉尔一把划开手掌,淌出的血却不是暗红色,而是凝聚了充足魔力的纯金色,如同流淌的黄金。
那些金血迅速灌满金属盒,紧接着,盒子被萨拉尔喀嚓一声推回原位。
几乎就在同一个瞬间,玻璃罩内腾起淡金色雾气。雾气蒸腾之中,佩顿肉身的眼鼻耳口,缓缓渗出漆黑而黏稠的物质。
金雾碰到这些东西,就像碰见饵料的鱼。那些黑色被金色裹挟其中,化为夹在灿金之中的黑雾。
这一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些舞动的黑色上,弥斯将视线短暂地转向了萨拉尔。
他越来越好奇萨拉尔的过去了。先前他读取记忆,只是模仿明娜,用魔丝触碰对方的魔基。
萨拉尔没有魔基,还该死的擅长防御弥斯的魔力,弥斯一直没有类似的想法。如果……只是如果,他能将眼下玩弄意识的把戏用在萨拉尔身上……
意识到自己走神太久,弥斯立刻转回视线,继续观察“精神过滤”的过程。
很快,玻璃罩内的金色雾气变成了灰黑色,如同翻腾的阴影。佩顿的肉身不再分泌那些漆黑的古怪液体,他的眼角与嘴角早已被雾气舐净,面色仍然红润平和。
玻璃罩下方突然响起齿轮运转的摩擦声。瞧玻璃罩下方连接的粗管道,这套流程显然没有走完,萨拉尔却突然拉下一个扳动开关,将那粗管道直接关闭。
黑灰色的雾气则被玻璃罩上方的细管尽数吸收。
它们转过螺旋玻璃管,精油萃取般缓缓分离、凝结。萨拉尔的金血不知所踪,只是那人头般大小的集液瓶里,逐渐凝出晃动的黑色。
“那是什么?”肯德里克转动傀儡的眼球,用干涩的声音发问。
“那是‘佩顿’。”萨拉尔说,“准确地说,是剥离掉记忆干扰,佩顿的情感与思绪。”
“现在我有两个消息,一个好一个坏,你想先听哪个?”
肯德里克看起来不太喜欢这种“游戏”,但他实在不想浪费时间:“好消息。”
“好消息,正如你所梦想的,佩顿卡恩斯没有完全消失。他的精神损失了三分之二以上,但好歹保住了根本。”
傀儡不用呼吸,肯德里克却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万斤重担。
“坏消息。”他近乎平和地说道。
“他要完全清醒,需要十年左右。在此期间,你必须精心照料他的身体,每天都与他交流,刺激他的精神。”
萨拉尔实事求是地表示,“说实话,这很难,并且很难瞒住其他人。哪怕你们搬去荒无人烟的地方,要是V.O.R哪天想起你……”
“你不需要制作新身体了。”肯德里克打断了萨拉尔。
“怎么,你想放弃?”弥斯好奇道,“在这种时候?”
“不。”肯德里克说,“佩顿就应该使用本属于他的身体,鸠占鹊巢的人是我。”
“我明白了,你想牺牲自己,换取佩顿的回归。”
卡伦神父肃穆道,右手按上胸口,“只是‘细心照顾’家族成员,对于卡恩斯家族来说不是什么负担。”
“……不。”肯德里克笑了。
那笑容一点都不像佩顿,反而有种隐隐的神经质,让五官呆板的傀儡都显得阴森了几分。
“我只是想,比‘贴身照顾’更‘贴身’地照顾他。”
“自称‘圣萨拉尔’的先生,既然您这样擅长精神魔法。那么您应当了解,两个精神可以在同一个肉身之中存活。”
“那不是疯子吗?”塔丝倒抽一口凉气。
他确实听说过类似的案例,某些人会出现多重人格。
这种人大多独自生活。他们的状况一旦大范围暴露,要么被送到教堂驱魔,要么被扭送疯人院,只有极少数家庭愿意继续供养。
听到“疯子”这种不痛不痒的评价,肯德里克不为所动:“佩顿是我的家人,而不是什么卡恩斯家族成员。”
“这十年,我会无微不至地照顾这具身体。而等他醒了,我愿意将身体的控制权交还给他,让他决定我是否能够‘出现’。”
“哪怕他知道我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想要永远把我禁锢在心里,我也愿意我们永远都不会再分开了。”
萨拉尔的脸色凝重起来。
将两份精神塞进一个身体,他确实能够做到这一点。
按照肯德里克的说法,确实对于佩顿的恢复最有益处,也不容易被V.O.R察觉异常。
问题在于,佩顿苏醒后,是否能接受体内多出一个执着的灵魂。
“作为交换,佩顿醒来前,我愿意绝对服从你,只要你的命令不会伤及我的身体。既然你是‘圣萨拉尔’,应当有类似的誓约手段。”
肯德里克用一种冰冷滑腻的语气继续道,“……你们十分需要我的力量,不是吗?”
面对这样的价码,萨拉尔终究叹了口气。
“成交。”他说。
要是十年后世界还在,大不了他再去处理佩顿可能的怨言。
两人谈论价码的空当,弥斯却在思考其他事情。
他瞳孔微微弥散,紧盯运转的古怪机械。
他能勉强看出,过滤“精神”,并非这个复杂魔法集群的主要目的。倒不如说,看这台机器的运转方式,“精神”是货真价实的杂质。
看那个连头骨都过不去、被萨拉尔中途关闭的管道,“肉身”八成也是需要分离的杂质。
它真正要保留的,是被剥离人格与情感的纯粹记忆。
没错,这么一想,这座塔的一切古怪都能得到解释。
为什么这里注重医疗与休养,为什么这里没有尸体……为什么楼下会保存那么多遗嘱。
三百年前,天幕的成员们来到这里,兴许是得了病、受了伤、太过衰老。他们在塔内度过最后的时光,直到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最终投身于这台古怪的炼金机械,将此生的一切萃取。
……问题在于,以对抗灾夜为使命的天幕,为什么要收集这种东西?
来啦剥洋葱剥洋葱。
晚了点,但也支棱了点![猫爪]
第116章 真理之影:愿的帷幕将你裹藏,无踪无恙。
滴答,滴答。
很快,“佩顿”积下了小半瓶。萨拉尔再次划开愈合的掌心,往那瓶子里注入流淌的灿金。它们没有相融,那灿金色将液体裹成一个拳头大的圆球,仿佛一颗半透明的金蛋。
做完这些,萨拉尔的面色多了层铅白色,肉眼可见地虚弱了几分。他快速治愈手上深深的伤痕,再次开启玻璃罩,将那颗蛋按上佩顿肉身的头颅。
众目睽睽之下,那怪异的金蛋骤然失去实体,缓缓融入佩顿的额头。玻璃罩内不再有充满萨拉尔魔力的雾,佩顿面颊的血色却没有消失,呼吸悠长而清浅,如同陷入深眠。
紧接着,萨拉尔抬起手臂,按上了佩顿失去的右眼。
一阵黏腻的血肉翻搅声响起,一枚滚圆的眼球从那块增生的烂肉中挤了出来。它胡乱转了了两圈,回归了正常位置。
可是这一次,萨拉尔没有立刻停手。
右眼的眼皮以一个不正常的速度愈合,甚至愈合得有点过头。皮肉彼此粘连,将佩顿的右眼处变成一片平整的皮肤,仿佛那里天生不该生长眼睛。
紧接着,吱吱的烧灼声响起。
佩顿右眼上方,浮出一个形状古怪的痕迹,乍看像一片再寻常不过的烧伤疤痕,又有些像变形的太阳。
比起先前的骇人疤痕,它简直称得上人畜无害,完全不会让人感到恐惧。
弥斯觉得这东西有点眼熟,他思索了会儿,发现它和金特里教授身上那个一模一样那是萨拉尔的誓约魔法,它和他们的合约不一样,说白了更像从属锁链。
誓约魔法的波动扩散开来,肯德里克终于察觉到了不对:“这不是记忆处理!”
“是的,这是烙在这具肉身上的誓约。”
萨拉尔收回手,声音又冷又沉,“佩顿醒来前,你必须完全服从我。”
肯德里克危险地扭动傀儡头颅:“可是,这样我无法翻转神国,会严重影响我的力量发挥。”
“嗯?”萨拉尔将手掌拢到耳朵后,做出刻意的倾听姿势,“不是说好了要好好隐藏身份吗,你还想怎么发挥?”
“这是变相封印。”肯德里克死盯着他。
萨拉尔耸耸肩,一脸“你要是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的无所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