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的面前空无一物。
他正站在大殿的中央,按理说,他的面前应当是巨大的神像,再不济也该有个神徽。然而老人前方十步,整座教堂最中心的位置,只有一个巨大的深坑。
那深坑的直径有十米以上,边缘立着不少与真人大小差不多的石像石像由雪白的大理石雕成,男女老少的形象都有。它们要么跪地祈祷,要么朝那深不见底的坑洞探出手,像是想要抓到什么。
这些石像外观上了年头,却栩栩如生。只看那些浸泡在阴影里的轮廓,它们简直和活人没什么两样。
唯一的违和之处,大概是它们的眼睛。所有石像都闭着眼,无一例外。
“吾神,请降下神谕……”
老人哑声呼唤,眉毛下闪烁着湿润的碎光。
深坑没有回应,神殿里只有若有若无的风声。
老人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拄着权杖前进几步,离那黑洞更近了些。
他张开嘴巴,用干枯的声音吟唱起来并非咒语,并非祷词,只是一曲歌词再浅显不过的摇篮曲。
老人声音干哑,摇篮曲旋律简单,这首歌完全算不上动听。可是随着歌谣在大殿里回荡,深坑内部传来细小模糊的呓语,像是某种生物的呢喃。
“吾神,我听见了……啊,住在西南方向的优兰达拉,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可爱姑娘,她会成为您明亮的右眼……”
他含糊不清地嘀咕道,朝那漆黑的坑洞深深鞠了一躬。随后他慢慢转过身,木制权杖末端一下下敲打石砖,发出嗒嗒轻响。
吱呀一声,大殿的高门缓缓滑开。走廊的明亮暖光倾泻而下,老人眯起眼,长长地舒了口气。
“吾神选中了右眼。”
他冲等待在门外的年轻祭司们宣布,“是住在西南……住在……住在城门客栈的观礼人……弥斯……”
年轻祭司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大人,今年的观礼人都登记过了,全是男性。”其中一名男祭司低下头,“而且,之前从没有同时选中两位观礼人的先例……”
“你在质疑神的话语么?”老人语气空洞却威严,“盲神选择双目,我等必须遵从。”
男祭司头垂得更低,不吭声了。其余人面面相觑,再没有人开口。
老人似乎有些恍惚,他轻轻甩了甩头,捻动雪白的胡须。半晌,他模糊地丢下一句:“我累了,接下来的事情按老规矩安排。”
“……这样就行?”
旅馆房间,弥斯的衣服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
大意了,他没想过控制人还得自己想台词,幸亏身边有个知识储备过剩的萨拉尔。
“先这么说,应该没问题。”
萨拉尔说,“看来你的操控,没到彻底左右人类认知的地步。”
“但我能让他变糊涂。”弥斯哼了声,“只要我持续控制他,就不会……你干嘛?”
萨拉尔爬上床,从背后抱住了弥斯。他的一只手顺着弥斯的手臂摩挲而过,停在弥斯操控魔丝的手背上。
从中午开始,弥斯就集中精神控制魔丝。现在魔神大人累得够呛,整个人都热乎乎的,抱起来的感觉格外奇妙。
弥斯本人不太愉快地动了动:“问你话呢,你干嘛?”
“就算开目礼听上去很和平,我们也要随时保持警惕。”萨拉尔轻声说道,“你的精力不该浪费在这种事情上让我借你的魔法用一用。”
弥斯还没回应,他的魔丝上就多了一道金光。它比那道漆黑魔力更为细微,试探着缠过魔丝表面,顺着丝线流淌。
没过两秒,弥斯便感觉到了萨拉尔压下来的体重。萨拉尔轻轻咂了下舌,急促的呼吸喷上弥斯后颈。
“怎么,你以为我的手法很简单?”
弥斯嘿了声,赶紧冷嘲热讽,“就算吸收了那么多人类的记忆,你对魔力的理解还是不怎么样嘛。”
“没办法,可怜的我怎么能跟混沌魔神比呢?”
萨拉尔也不恼,直接把下巴搁上弥斯的肩膀,“能从您这里偷学一二,我已经很满足了”
弥斯满意地唔了声,决定慷慨地支撑萨拉尔身体。
他能感受到,萨拉尔的魔力以他的魔丝为基础,生涩地延展开来。
那种笨拙在弥斯眼里近乎莫名其妙,就像鱼难以理解溺水的人。但他还是任由萨拉尔金光攀爬,直到碰触到那名遥远的老者。
“好了。”萨拉尔疲惫地说,“我把他记忆里的人选换成了你,现在你解除控制也”
话音未落,魔丝啪地中断。两人就地倒成一堆,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倒下去的一瞬,弥斯用尽全力,把他的英雄肉垫压在了下面。两人就这样倒在床上,透过窗帘的缝隙,刚好能看到一小片星光。
弥斯脑袋枕在萨拉尔胸膛上。这会儿萨拉尔的心跳很快,嘭嘭震得他躺不踏实。他们身上的汗水冷了,和衣服黏在一起,萨拉尔却连个清洁咒都没力气放。
只看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恶斗了一场。
“……我突然觉得咱们挺无聊,折腾了一天毫无意义的事。”
弥斯幽幽地说,“你把我变傻了,混账。”
就结果而言,魔神与英雄绞尽脑汁竭尽全力,只为成为某个不知名野生神明的祭品先不说这事和他们的调查不沾边,开目礼甚至没有什么可见的回报。
这样抽风的行径,弥斯只在封印期间见过。
萨拉尔也曾绞尽脑汁,用明亮的魔力把一袋子干蘑菇送上天。他等它们烟花一样炸向四面八方,再自己挨个捡回来。
当时弥斯就很好奇,如果他用触肢藏下一两个,萨拉尔会不会焦虑到睡不好。然而彼时他还是很聪明的,没有被那愚蠢的冲动支配。
……现在可好,他被萨拉尔污染了!
偏偏萨拉尔还挺欠揍地露出牙齿:“你才发现啊?”
弥斯不爽地翻了个面,趴在萨拉尔身上:“这笔账我记住了……喂,你说,盲神的人什么时候上门?”
萨拉尔顺手捏捏他汗湿的发辫:“很遗憾,布里夫没说具体时间,我的魔力也做不到偷听。以防万一,你先睡吧,到时候我叫醒你。”
“不行,那我来不及准备,我要准备好再睡。”弥斯肃穆道。
视觉支配与真实形象越接近,他支配起来越轻松。为了提高成功率,他得稍作打扮才行。
想到这里,弥斯吭哧吭哧爬下床,用手摸盛面包的盘子。
“我的面包呢?”弥斯缓缓扭头,“两个圆面包,我特地留在盘子里!”
萨拉尔:“我吃了。”
弥斯下意识看看自己的胸口,又谴责地看向萨拉尔:“……”
萨拉尔:“……”
英雄先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出现些微的裂痕。
弥斯咬紧牙关:“很好,很好……起来,趁那些店没关门,我们得去弄点面包。”
“……好的。”
弥斯:这里不样吃道具。[愤怒]
萨拉尔:………………好的。[害怕]
第125章 观礼人潜入计划:各显神通。
尽管弥斯来到人世的时间不长,他还是觉得深红沼泽有种奇异的秩序感。
蒙狄西亚地广人稀,习俗方面相对封闭,这些弥斯都能理解。但他就是有种感觉,这一整座城市都遵循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旅店只有一家,只提供三餐,不会像其他城市那样有全天开放的餐厅。酒馆也只有一家,售卖各种饮品,以及用以搭配的甜点和简单食物。
现在他们找到了面包店,里面只有各式面包与果酱,连甜品都没几种。弥斯定睛一看,橱窗里的面包和旅店给他们的一模一样,分明是从这里买的。
……没有挨在一起的竞争店铺,也没有高度交叉的经营范畴。这里明明是一座废墟修补的荒城,整座城市却平和得像个封闭的水族缸。
此刻刚入夜,理应是整座城市最混乱的时候,深红沼泽还是白天那副井然有序的模样。
叮铃铃一阵门铃响声,弥斯推开了面包店的门。
店里只有个圆脸的丰满妇女,她正坐在摇椅上,阅读一本字号巨大的书。听见来了客人,她立刻扬起脸,露出亲切的笑容:“欢迎,亲爱的。”
“面包都在玻璃罩子底下,自己挑,不要捏,选好了来我这里结账……要是拿不准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们一些建议。”
“谢谢。”萨拉尔微笑着点点头。
弥斯自然不需要什么选购建议。他嗅嗅温暖的面包香气,买了两个大小差不多的小圆面包,又额外买了块新鲜诱人的坚果吐司都怪萨拉尔,他下午吃了不少美味坚果,嘴巴一时刹不住车。
见弥斯搬出一大块吐司,萨拉尔顺手买了些黄油和果酱。疑似老板的妇人将它们装在细绳编织的网兜里,双手递给两人。
“明天就是开目礼了。”萨拉尔接过网兜,没有立刻离开,“明天这些店会关吗?我们都是观礼人,不太清楚这里的习俗”
“哦,不会,不会。”
妇人哈哈笑起来,“所有店铺都照常营业,也不会有乱七八糟的小摊。盲神大人是我们的救主和友人,可不是我们的消遣对象。”
她大概看出两人的好奇,直接从柜台下拿出一盆自制饼干。饼干有种奇异的香气,弥斯在饼干上发现了磨碎的香草和药草。
妇人自己拿起一块,爽快地咬了一口:“既然是观礼的客人,来尝尝我的新品要是外地人都吃得惯这味道,肯定不愁卖。”
说着,她冲萨拉尔和弥斯眨眨眼,“再来两杯舒缓的蜂蜜茶,两位觉得呢?”
弥斯盯着黑乎乎的药草颗粒,大概只有卡伦才会被这种饼干吸引。
他用身体挤了挤萨拉尔,后者会意地上前,礼貌地拿起一块,细嚼慢咽:“……非常新奇的味道,喜欢浓烈气味的客人肯定会喜欢。”
“哎哟,年轻人可真会说话。”妇人又笑起来,她又从柜台底下掏出个圆滚滚的铜茶壶,给他们倒了两杯茶。
看样子,这是乐意他们再留一会儿。
“说起来,‘盲神祝福’是怎么回事?”
萨拉尔一脸八卦,看起来活脱脱一个闲散游客,“那些祭品真的都结婚了?”
一聊到这个,妇人顿时精神了几分。她煞有介事地拍拍衣摆:“可不是嘛,我的妹妹和妹夫,就是当祭品的时候认识的。”
“盲神保佑,现在他俩过得可好了,我妹妹还怀了孕不瞒你说,我这饼干就是为她做的,她最喜欢喝草药茶。”
“盲神大人真是仁慈。”萨拉尔毫不吝啬地赞美。
不,这不对劲吧,弥斯心想。盲神凭空选两个年轻人,当一回祭品就要结婚?那还叫什么盲神,干脆改名爱神算了。
难道是当祭品的途中,被精神魔法影响?……还是说,他们经历了奇怪的仪式?
可惜魔神大人本就疲惫,脑子实在懒得再动。横竖这事儿和V.O.R关系不大,参加开目礼就是变相度假,弥斯一点都不想累着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