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弥斯,还记得吗?”
“……我真的很擅长精神魔法。”
说罢,他一口咬上了弥斯的耳廓。剧痛袭来,弥斯险些没能维持住这个漆黑的空间。
那一口非常凶狠,没有半点平日的温存。
弥斯很确定,那动作和亲昵完全不沾边萨拉尔货真价实地攻击了他的精神。
攻击?
萨拉尔主动违反了合约。
原来如此,萨拉尔知道自己不可能放着他不管。他也毫无理由地相信,混沌魔神能够短暂地唤回他的自我。
哪怕只有片刻,能让他施展攻击的片刻。
“记得原谅我呀。”
萨拉尔舔了舔自己咬出来的伤口,“我的性命交到你手里了,魔神大人。”
黑暗空间骤然散去。
弥斯再缓过神时,面前早已没有那畸形的怪物,只有全身湿黏,摔在泥地里的萨拉尔。
人世的英雄狼狈地趴在地上,左手摔伤了。那伤口汩汩地涌出鲜血,萨拉尔却连治愈这点小伤的魔法都用不出来。
他在烂泥中抬起苍白的脸,脸上的笑容异常虚弱,也异常满足。
就像世间万千凡人中的一个。
弥斯单膝跪地,泥水浸湿了他的膝盖。他伸出手,轻轻盖上萨拉尔的额头。
很温暖,不烫。
合约惩罚下,萨拉尔被封印了所有的魔力不仅仅是他自己的力量,还有那些扭曲的神力与雾气。
弥斯长长舒了口气,大脑意识过来前,他的身体已经背起了萨拉尔。
萨拉尔发出一声闷笑:“哇,我还以为你会把我扔掉。”
“闭嘴。”弥斯恶狠狠地说,“我得让你亲眼看我干掉玛塞拉。”
“好好好。”
萨拉尔把脸埋进弥斯的肩膀,伤口的热血浸透了弥斯的衣服,顺着两人的皮肤缓缓淌下。
“……为什么?”
没走多远,弥斯突然出声,“你怎么敢拿我当后手?我完全可以让你变成疯神,控制在掌心”
出于某种弥斯也不太清楚的情绪,他故意让自己听起来很遗憾。
“因为你也爱着我。”萨拉尔轻声说。
弥斯的脚步停住了。
第158章 一模一样:一块名为“塔丝”的肉。
毫无疑问,这是谎言。
弥斯知道人类会为爱情要死要活。每一个歌颂爱情的故事里,都有那么一个瞬间在那一刻,人类的心跳会失速,知晓自己坠入了爱河。
弥斯自认没有那样的瞬间。
他对萨拉尔的感情,从来没有过那样猛烈的变化。萨拉尔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他有意识以来,就存在的某种……现象。
就像人世间的日出日落。
他只是从没有错过有生以来的每一次日出、每一场日落,同时厌恶将他们分开的阴天。
这样平淡的想法,怎么可能是爱?
多么自大的人类,居然想要在他身上硬套《甜蜜陷阱》那一套。弥斯想要嘲讽萨拉尔,可是感受到顺着皮肤流淌的血液,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闭嘴吧。”最终,他含混不清地重复,脚下再次迈开步子。
他的背后,萨拉尔的胸腔微微震动,像是在笑。
紧接着,萨拉尔把脸埋进他后颈的发丝,身体整个瘫软下来,仿佛归巢的伤鸟。
弥斯没有躲闪。
他感受着后颈暖热的吐息,只是朝前走。
……
“那两位真的没问题吗?”
傀儡在雾气中平稳前进,凯的心可没有那么平稳。
金特里教授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务必跟随萨拉尔和弥斯。眼下这两位跑了,还特地要他们先走一步,他也不好执意违抗。
事到如今,他只能让破破烂烂的神血傀儡走得再慢一点。
“应该……没问题。”卡伦神父的话语不太确定。
他还在考虑玛塞拉那句“真正的神”。
这一路走来,卡伦神父再迟钝也看得出,人类有机会变成神,至少能在力量层面达到“神明”的等级。
奈何这些人都是由畸果催熟的“疯神”,畸果必然来自更强悍的邪神,他潜意识仍将人们判断为不幸的受害者。
但是盲神的存在,让他有些许动摇。
盲神是灾夜时代的遗产。拥有忠于自己的庞大宗教,以及操控梦境的强悍力量……无比接近赫米特描述中的神明。
只是归根结底,是人类的造物,“圣萨拉尔”的替代品。不认为自己是神明,卡伦也就没有细想。
现在,这个问题又一次横在了卡伦神父的眼前。
所谓“神明”,到底该如何判定?
如果们并非那样触不可及,那么他所崇敬的阴影之神,是否仍然行走于世?
他的哥哥一定知道些什么,才刻意远离自己。要是赫米特在这里,他又会如何回答呢……
“对不起。”
一个沙哑的声音打断了卡伦的沉思。
劳勒瘦高的身体缩成一团,他的脸上写满纯粹的痛苦,连身下那怪模怪样的傀儡都无意好奇。
凯立刻将视线转过去,貌似对这个时刻期待已久:“不要太过自责,是她欺骗了你或者更糟,玛塞拉大人被某种邪恶的存在顶替了,你只是不知情。”
说着,他从口袋里翻出一块酒心巧克力,塞进劳勒的掌心:“来,吃点甜的,对你有好处。”
“我不知道。”劳勒六神无主地捏着它,似乎连如何剥开糖纸都忘记了,“我不知道……”
卡伦定定神:“你是怎么认识玛塞拉女士的?”
“说一说情况,或许我们帮得上忙。”
劳勒这才冷静些许。他用有些发抖的指尖扯开糖纸,指尖无意识地掐着巧克力。
“……三年前,或者四年前。我在树林里遇见了她。”他说。
整个故事简单到有些简陋彼时劳勒刚刚成年,开始帮他不着调的叔叔巡逻,结果遇见了只身在外研究魔法植物的玛塞拉。
她穿得格外朴素,他以为她迷了路,想要送她回家。
结果可想而知,为了和“不善交流”的玛塞拉沟通,劳勒费了不少力气。不,与其说是费力气,不如说玛塞拉根本把他当成空气。
劳勒越发担心玛塞拉是发病乱跑,于是他亮出阿特拉的官方证明,一路护送玛塞拉回到住处。
当时,他还不知道那个灰扑扑的房子里住着王国大法师,只当她是个有些失能的老人。
见老人房屋里一团乱,锅里的残渣都发了霉,劳勒实在看不过去。他帮她上上下下打扫一番,又提来些新鲜野菜和兔肉,确保老人不会饿着。
玛塞拉仍然把他当成空气。
劳勒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叔叔。万一莱尔德叔叔知道他做了什么,只会骂他多管闲事。但是劳勒就是看不过去那个老人孤零零的,分明过得不太好。
劳勒母亲早逝,父亲出门闯荡,再没回来过。他不知道这是否算是抛弃,就像他不清楚玛塞拉女士算不算被抛弃了。
但他想,那样活着多少有些辛苦。
于是他隔三差五会去玛塞拉宅邸附近转转,送些新鲜的野菜和肉食,偶尔再加上一小罐蜂蜜或者果酱。
玛塞拉会收下,随便找个小缸一丢。她仍然把他当空气,神奇的是,老人的家里没有先前那样乱了。
这下可好,劳勒乐此不疲在老人转过身,兀自忙忙碌碌的那个瞬间,她让他想起自己面目模糊的母亲。
这就够了。
就这样,一年四季轮转而过。
……最终,在某个冬日,劳勒的小秘密还是被莱尔德叔叔发现了。
意识到自己的侄子招惹了谁以后,莱尔德将侄子痛打一顿,揪到玛塞拉门前道歉。他踹着劳勒的腿,让他跪在那灰暗的宅子门口,为自己打扰了王国大法师悔过,并且保证永远不再做这样的荒唐事。
这确实是件不得了的蠢事,劳勒心想。以玛塞拉大人的地位,哪怕一挥手把他杀了,也不可能有人多说一句。
他那愚蠢又幼稚的行为,是时候停下来了。
“……他算我半个学生,不用管他。”一年下来,玛塞拉第一次开口。
莱尔德的脸色从惊愕转为狂喜,随即又变成后怕。他缓缓将手移开劳勒的后颈,一个劲儿道歉。
自那之后,莱尔德叔叔果真再也没有管过他。劳勒空闲的时候,照旧会带着点新鲜食物上门看看。
某一天,他惯常放食物的壁炉前,多出了一小块奇奇怪怪的点心。
它透着脏兮兮的粉红色,被油腻的草纸包着,散发出一股不知道算不算食物的味道。
玛塞拉站在几步外,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眼睛甚至显得不那么浑浊了。
在那目光的催促下,劳勒尝了尝。这点心实在不怎么好吃,但他还是收下了它。
“玛塞拉女士。”他小心翼翼地说,“我……我可以叫你老师吗?”
玛塞拉反应了许久,像是听不太懂人话。足足两分钟过去,她才扯了扯嘴角,扔出一个“可以”。
说完,她把新鲜的菜和肉扔进小缸,又背过身去。只是劳勒离开的时候,他偶尔发现,她在窗外遥遥看了他一眼。
而后一切如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