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的景色毫无变化,仍然是无尽的夜雾和湿泥。但他就是知道,不远的雾气里藏了某些东西。
弥斯顺手把塔丝揣进自己的口袋,跳下了傀儡。
“你们就待在这里,神父负责防护,记得照顾好萨拉尔。”弥斯一本正经地说,“我先去那边看看。”
萨拉尔目光黯了黯,他的眼神像是带了勾子,差点把弥斯后领的布料扯开线。奈何他的状况实在太糟,只得老老实实待在傀儡上。
凯未雨绸缪地翻出一瓶“私奔的决心”,准备给大家分食,尽管他也不清楚这东西还剩多少药效。
就在弥斯准备迈开步子时
“我想跟您一起去。”劳勒说。
弥斯懒得回头:“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管你。”
“……我想跟您一起去。”劳勒重复道,“我知道您要去见老师,我、我只想再见她一面。”
弥斯哦了声,无所谓地朝前走。劳勒当他默认,连忙小步跟上。
为了确保萨拉尔的安全,弥斯没让傀儡停太近。他走了约莫十分钟,周遭的景色才逐渐异常。
肉块。
许多拳头大小的肉块横陈在地,四周连接着黏菌似的古怪薄膜。薄膜透出一种肮脏浑浊的粉红色,看起来一点儿都不讨人喜欢。
偶尔,那些肉块会喷出一团深色雾气,彻底瘪下去,继而被周遭的薄膜抚平。也有些肉块激烈地蠕动,将离自己最近的另一块肉融入体内。
就这样,肉块们稀稀拉拉地覆盖在烂泥地上。它们轻轻蠕动不止,周遭时不时炸起此起彼伏的深色烟团,像是某种紫红的菌类。
质地和塔丝倒是有些像,弥斯心想。只是它们比塔丝更小、更薄,也更脆弱。
越靠近他的目的地,这些古怪的肉块愈发密集,附近的魔力也越发粘稠而活跃。它们化成浪潮般的洪流,弥斯必须刻意用力抵挡,才能稳住脚步。
他屏气凝神,轻巧地越过那些黏腻的肉,没有踩到任何一块。
劳勒则没这么好运他生长在乡下,哪见过这满地烂肉的地狱景象。他走得战战兢兢,有几次险些绊倒在这些怪肉上。
更糟的是,他不小心踩到它们,肉块会发出小声的啊啊尖叫。劳勒一阵毛骨悚然,头发都炸了起来。
魔神大人严格遵守了自己的诺言,他根本没有回头看劳勒,注意力全在前方
那就是差点弄坏萨拉尔的罪魁祸首。
可是,他没有在雾气中找到任何接近“玛塞拉”的形象。他只看到了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它的周遭雾气有些稀疏,弥斯可以看得很清楚。
只瞧外观,它的造型像一株病变的巨型蒲公英。
那些零散的肉块和薄膜自四面八方聚拢,在中间缠成一根细杆。那些肉块顺着绷紧的薄膜朝上爬,最终在细杆顶端包成一个蠕动的巨球。
那巨球有条不紊地吸收着雾气,顶端不时有饱满硕大的肉块脱落,消失在上方的浓雾之中。
如果忽略这东西表面蛆虫般蠕动的肉块,它甚至相当对称,有种秩序般的规整美感。
可惜它的顶端,那个格外标准的肉球上,横亘着几道狰狞的伤口。
那伤痕像是被一张巨口狠狠撕咬过它们泛出不祥的漆黑,周围一个肉块都没有,只有翻卷增生的薄膜。
伤口时不时抽搐一下,连带着整个怪物战栗不止。看得出,这些伤口正给它带来巨大的痛苦。
玛塞拉。
弥斯抬起头,猩红的眼眸里倒映出这怪物的轮廓没错,就是这个气息,这种格外繁杂,格外浓郁的气息。
它和他之前见过的所有“神明”都不一样。如果说之前那些家伙,只是一些远远没有成熟的蔬果,他眼前的怪物,则是一锅香气四溢的炖肉。
弥斯甚至不需要嗅闻,本能已然在他心中骚动不止。只是想到萨拉尔那副狼狈的模样,那种陶陶然的喜悦又被怒意压了下去。
“老师!”
望见面前的怪物,劳勒反倒精神一振。他深吸一口气,不管不顾地朝那东西冲过去。
“老师,我必须和你谈谈”
噗!
一个肉块炮弹似的喷出来,正中劳勒的腹部。劳勒被打得后退十几步,狼狈地摔在泥地里,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同一时间,那些雾气像是有了神智。它们化作无数灰白烟柱,手掌般拍向弥斯。
兴许是离本体比较近,这回雾气来势汹汹,比萨拉尔那会儿更有侵略性。
它们像是早有准备,浓雾犹如跳出战壕的伏兵,不断朝弥斯的方向轰击。短短几秒,它们就来回拍打了上百次,仿佛要用雾气把弥斯活生生搅碎。
弥斯静静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挪动。
他同样早有准备。
漆黑的魔力逸散开来,淡薄到几乎看不清。它们并没有变成朦胧的雾气,而是兀自集中,构造出一个未封闭的空间。
弥斯没有把它做得太完整,只是让这层力量鱼缸般的扣着自己。透过未成形的黑灰障壁,他仍能隐约看到外界情况。
而那些雾气甫一接触到那层界限,活像撞到烙铁的水珠,在惨烈的嘶嘶声中消失不见。
果然,这个复杂的“魔法空间”,比单纯的魔力防护还要好用。
要是来的是萨拉尔,这种袭击确实险恶。遗憾的是,他和那位倒霉的“圣萨拉尔”可不一样。
这是掠夺与掠夺的撕咬,征服与征服的对决。这种程度的干扰,到底比不上他的湮灭。
更何况这东西连全神贯注都做不到远处的雾气里,劳勒勉强爬了起来。他刚走出没几步,又被一枚肉块击飞。
“老师,我们可以谈谈!”他用沙哑的声音哀求,“也许其中有什么误会,不要攻击”
“有意思,我以为你和我一样,一点都不在乎他。”
弥斯漠然地收回视线。雾气散开的瞬间,他也取消了空间隔绝。
唰啦啦。
几团深色的雾气从伤口中渗出,凝成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它的声音像是玛塞拉嗓音的变调。那嗓音黏腻又呆板,如同肉块摩擦出来的拟声,实在不太像人。
然而,弥斯能听出其中的惊疑与戒备。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挺喜欢敌人这种紧绷……或者说,恐惧。
他只是不喜欢它出现在萨拉尔身上。
一想到萨拉尔因为这家伙失控的时候,可能有那么一瞬的担忧与惊惶,弥斯就气不打一处来这家伙居然想要偷走他的敌人。
“我是来处决小偷的失主。”
漆黑魔力奔涌而出,在弥斯右手凝结成一柄歪曲的长矛。
餐叉无声地盘上他的右手手腕,蛇口大张,正对着那个飘忽的人形。
……
傀儡附近。
萨拉尔的伤口太深,很快便浸湿了包扎。卡伦神父不得不翻找物资,抽出压箱底纱布,再一次为萨拉尔处理伤口。
凯抱着他的门板,一边书写一边活跃气氛:“我们就这样放劳勒过去,是不是不太合适?”
卡伦神父叹了口气:“我想,他有他的觉悟。”
凯嗯了声:“我以为神父你会跟过去。”
卡伦苦笑:“我必须好好照顾萨拉尔先生,只留你们两个在这里,实在太危险了……萨拉尔先生?”
萨拉尔没有参与谈话的意思。
他解下胸口的胸针,沾上自己的血,正在布料上快速计算着什么。然而他写下的东西着实复杂,卡伦半个字符都看不懂。
“你应该好好休息,弥斯先生也是这么期望的。”神父小声规劝道。
“我正在休息,而且……”
萨拉尔的嘴角翘了翘。
“相信我,他更期望我待在他的身边。”
第160章 某种警报:存在的意义。
嗖。
漆黑长矛越过那个人影,干脆利落地射向那个巨大的怪物。
比起对战萨拉尔时,弥斯的动作要凶狠许多。那柄长矛直接在“蒲公英”的茎杆上炸开,差点将它炸断。
紧接而来的是漆黑箭雨。
弥斯手一挥,蛇口中的魔力直直击向仅剩的连接处,上来就是一个“斩首”。
弥斯只想尽快消灭这个所谓的玛塞拉,半个字都不想和这家伙交流。
意识到这一点,雾气人影瞬间波动起来。
同一时间,那肉质的茎秆快速缩起,巨大的圆球飞快下降,被脏粉色薄膜一层层包覆。一眨眼的工夫,肉块蒲公英变成了肉块聚集成的圆卵。
它的表面留出不少裂痕似的空洞,雾气化作灰白色的小型龙卷,被这东西疯狂吸入。
又一波湮灭魔力袭来,这一次,弥斯只成功炸开了几层薄膜这东西显然比那些肉块要结实许多,而且对他的湮灭有着奇怪的抗性。
它会在表面大量堆积魔力,制造黏液一样的阻断层。弥斯的袭击被那层魔力抵消,很难伤到它的根本。
同一时间,四周还没有成熟的肉块开始变形。
它们褪去血色,变成死物似的灰白,幽幽飘上半空。这些肉块表面迅速化作角质,朝六个方向探出锋利的长刺,仿佛苍白的十字星。
它们先是自行粉碎,融入雾气,又在离弥斯极近的地方凭空聚合。长锥似的边角刺穿了弥斯的肩膀,另一根长刺险些伤到弥斯的眼睛。
更要命的是,附近魔法波动异常强烈,这些东西气息隐藏得极好。要不是弥斯反应速度惊人,他瞬间就会被这些古怪的东西簇拥,感受一回铁处女酷刑。
弥斯抹抹额头上的划伤,省得被血污染视线。
只是一个短短的停顿,那些袭击不成的白刺团又消失了。弥斯可不想再遭一次罪,只能快速改变位置。
他绕着缩起来的肉球闪躲冲刺,余光始终审视着那团东西。
这家伙和他以前遇见的“神明”完全不同。
之前那些半吊子神明,通常只会用自己的神力一条路走到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