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了再杀他,想。
一次,再一次。受伤的灾民抚摸着流浪狗的头,终究没有把它变成锅子里的肉。就这样,一年四季轮转而过。
……最终,在某个冬日。打扰她的不再是劳勒一个人。
随之而来的还有另一个人类,一个魔力聊胜于无的碎渣。碎渣激动地嚷嚷着什么,大意是要把劳勒抓回去。
这样结束也不错,非常符合人世的逻辑。应该放任事情发展,回归从前孤身一人的生活。
可是看到劳勒那双熄灭的眼睛,有些微的不适。或许是因为的疑问还没有获得解答,想。
“他算我半个学生,不用管他。”说。
没错,只是……不习惯放弃,不习惯回归从前一片空白的忍耐。事后,取了一小块本体,稀释了其中的力量,将它喂给了劳勒。
劳勒开心地吃掉了它,什么都没问。
有了这个,这个脆弱的人类不会被的力量污染,也不会看到的真容。在想通劳勒的谜题后,仍然会杀了他。而在此之前,他必须活着。
“玛塞拉女士。”他用一个死人的名字称呼。
“我……我可以叫你老师吗?”
想了想:“可以。”
反正一切都不会改变。
日夜轮转,劳勒来得越来越频繁。他对她开心地笑着,篮子里永远堆着新鲜蔬果,哪怕他仍然没学到任何东西。
有一天,发现,劳勒说“明天有事,后天再来”,记住了。
但是那天劳勒没有出现。在窗前站了一天,树林间起了雾,什么都看不见。
次日劳勒一大早就来了,他急急忙忙地道歉,说叔叔临时叫他代班。嗯了声,藏起了声音中的困惑没有失去任何东西,他为什么要道歉?
又有一天,突然想起,劳勒曾经说过,他学会了糖浆馅饼,要带一些过来。
走到窗前,又看向笼罩着薄雾的树林。
记住了许多不必要的东西。但偶尔,只是偶尔,会忘记谜题的存在,甚至忘记那几道注定不会愈合的伤疤。
每一天,雾气要散去的时候,玛塞拉永远站在窗前。
弥斯不确定这份模糊的东西是什么。
但是在萨拉尔的魔力催化下,那份情绪野草般疯长起来。它盖住了根系虬结的痛苦,长满尖刺的仇恨,以及遮天蔽日的绝望。
此刻,弥斯也忘记了支撑那个漆黑空间的疲惫,他只是困惑地看着。
难不成萨拉尔想玩圣人把戏,感化这个没救的家伙?
突然,照亮这昏暗精神的阳光消散了。
那道金光引燃了那片蔓延的情绪,连带着它们所包裹的痛苦、绝望与仇恨,一起变成了飞灰。
堪称壮观的金火灼烧着玛塞拉的精神世界,犹如一场虚无的白昼。
……原来如此。
他曾经以为,萨拉尔在“杀死”同伴的时候,只是简单地抹除了对方的感情毕竟萨拉尔曾在自己面前封印人类的情感,看起来相当轻松。
但是现在想来,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杀戮。
要彻底杀死一颗心,必须将最为柔软的部分催生放大,随即将它一举毁灭。
一声无比绝望的哀嚎在弥斯耳边炸响。
弥斯连忙收回那缕魔力,他放弃窥视,专注地观察“玛塞拉”。
劳勒怀里的人头表情狰狞,早没了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哪怕被塔丝一次次贯穿身体,都没有这样痛苦过。
劳勒手忙脚乱地抚摸着那颗头颅,他慌张地看着包裹自己的金光,脸上隐隐现出绝望:“老师……”
萨拉尔缓步走到跪坐在地的劳勒面前。他单膝跪地,看向那颗哀嚎的头颅。
他垂下眼眸,脸上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那个谜题,你找到答案了吗?”
头颅没有回答。
重伤的灾民知道自己注定死去,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她只是想多活一刻,哪怕这一刻满是痛苦。
她不想死,她不要死。如果她被迫死在今天,她会让火燃烧,烧尽这让她厌憎的结局。
可是为什么,那只愚蠢的流浪狗又跑过来了呢?
它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理解,只是焦急地绕着她打转。
让她忍不住松开手,摸一摸它的头……哪怕她什么都得不到。
金色的光芒之中,哀嚎停止了。
曾想象过无数次终结,可是在最后的时刻,只想起了一扇小小的窗户。
一瞬,只是一瞬,忘记了畏惧死亡。
那颗头颅燃起了灿烂的金火,微微扭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第164章 不愿成神:隐秘的代价。
漆黑的空间骤然散去。
劳勒缓缓倒在地上,怀中空无一物。他被萨拉尔的魔法强行击晕,当即昏迷。四周仍然雾气弥漫,可那雾气变成了死物,没有再侵蚀萨拉尔。
不远处,那团古怪的“蒲公英”已然展开,其上的肉块蠕动不止。
然而……
弥斯看向干干净净的掌心。
头颅燃烧的那一刻,弥斯几乎立刻嗅到了他最喜欢的血腥味。萨拉尔还没有动作,他便用魔丝卷走了“玛塞拉”最后一点精神碎片,就像某种捕猎本能。
犹如獠牙洞穿猎物的咽喉,他精准地湮灭了玛塞拉残余的精神。不远处的巨大神躯,和陷入深度昏迷的人类差不多。
“……你动作太快了。”萨拉尔沉默地扶起劳勒。
弥斯挑眉:“怎么,你还想放过它?”
他的声音带着隐约的吞咽口水声。不远处的神躯,在他眼里无异于刚出炉的烤鱼肉。要不是担忧暴露自己,弥斯早一口咬上去了。
“不。之所以动摇,只因为我刻意放大了的情感,让感知到了自己的心。”
萨拉尔把劳勒扶到一处相对干爽的地方,让他倚靠着柔软的肉块。“才刚刚理解最基本的善意,不会有‘忏悔’这种层次的情感。”
“而且‘忏悔’又不能作为代价。”
塔丝突然开口,情绪听起来不是很高。
脱离了那个漆黑空间,他又变回了那个颤抖的肉块。先前的消耗过后,他看起来更加萎靡。
“……唉,看来我是没救了。”
他们现在十有八九在宝石湖底。关于龙妖精这个族群的秘辛,他知道的已经比任何一只龙妖精都要多了。
现在“玛塞拉”死去,更不可能有人能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
或许这样也不错,他想。
他本来就是一只格外特立独行的龙妖精,如今也算犯下了弑亲的罪过。哪怕他无愧于心,内心却陡然多出一丝怅然若失。
就算他的一生在病痛中结束,也足够传奇
“不。”弥斯突然说,“你还能让我实验一下。”
塔丝、萨拉尔:“?”
弥斯深吸一口气:“肯德里克那家伙不是很擅长换身吗?”
“你和那东西,勉强算是一体的。你的状况勉强符合反正那东西的精神湮灭了,我想拿你试试。”
虽然做不到肯德里克那样随意交换意识,但是拿塔丝练练手,弥斯还是有自信的。
破解换身是他的终极目的之一,弥斯一刻都没有忘记。
塔丝:“……?!”哪怕肉块没有五官,他仍然展现出了足够的惊惧。
他把身体扭向萨拉尔,萨拉尔却沉默不言。
半晌,萨拉尔才开口:“就算那具神躯没有记忆,你控制了它,也能更好地看清自己的情况。”
“你们认真的?”塔丝震撼地表示,“这东西今后还需要魔力……”
“金特里刚好在这里,他可以一起帮你想办法,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萨拉尔说,“最大的问题在于,你要背负那些伤疤,那一定非常痛苦。”
他抬起眼,看向“蒲公英”顶端的漆黑伤痕。
塔丝不吭声了。
就这样带病探险到最后一刻,迎来壮烈的死亡。
或是承担那些骇人的伤口,支撑起那具来路不明的身躯。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如果我来管理这具身体,龙妖精族群会过得更好吗?”
“我不确定。”萨拉尔诚恳地说,“但他们的生活,绝对不会比‘被一具无意识神躯控制’要差。”
“……算了。”
塔丝说,“代价就是代价。付出了杀戮的代价,现在轮到我了。”
“请吧,弥斯先生。”
弥斯愉快地点点头,伸出双手。
他学习着肯德里克的神力波动,努力将塔丝的意识挤进那具空荡荡的肉身。
说实话,手感比他想象的要奇怪,那感觉有点像把豆子挤出豆荚。名为塔丝的豆粒从那块奄奄一息的肉里飞了出去,跌跌撞撞落入庞大的神躯。
萨拉尔安静地注视着弥斯,他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双眼晦暗不明。
突然,那株“蒲公英”相当人性化地打了个哆嗦。那些伤口又涌出一团黑雾,它们逐渐化作龙妖精塔丝的模样。
“操。”塔丝龇牙咧嘴地骂了句脏话。
萨拉尔连忙:“怎么了?”
塔丝抱住双臂,翅膀仍然黑漆漆的:“这具神躯对各种魔力异常敏感。用人类打比方,非常容易生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