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这东西的神力相当特殊。它竟然敢逼他不得不抽鼻子,让自己暴露,该死。
弥斯忍住一阵阵莫名其妙的鼻酸,以及喉咙不受控制的抽搐,尽力保持着平静。他努力不去看萨拉尔,省得被萨拉尔察觉端倪。
然而,此时此刻,那个人类的注意力并不在弥斯身上。
“……肯德里克什么情况?”巴格神父低低地问。
贝拉的语气有些茫然:“不知道,我从没见过这种反应。”
听到这里,弥斯还是忍不住斜过视线,看向近在咫尺的萨拉尔。
……然后他看到了泪水。
……
瞬息之前。
萨拉尔悄悄看着襁褓接近弥斯,餐刀正在他手腕上待命。一旦状况不对,他随时准备保护弥斯。
……保护弥斯,这说法简直大逆不道,但萨拉尔不怎么讨厌。
那怪异的襁褓越来越近,清甜的香味幽幽钻进他的鼻孔。它有些太过浓郁,以至于有种微妙的麻痹感。萨拉尔脑袋有点发沉,紧接着,他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离熏香的“力量源头”实在太近,终归被那东西影响到了。
可惜,在翡翠崖的“虚藓”玛塞拉那里吃个大亏后,萨拉尔一直在完善精神防护尤其针对各种奇奇怪怪的神力。
此时此刻,萨拉尔熟练地分离情感,冷眼旁观。这力量很特殊没错,但它的力量到底不够强悍,至少伤不到他们的身体。
他倒要看看,它想用什么迷惑他。
【也不知道是萨拉尔的防御太过完美,还是那襁褓里的东西强弩之末,萨拉尔等了又等,没有等到什么了不得的异象。
当然,这一切也可能是异象的一部分,萨拉尔谨慎地想。
那襁褓离弥斯的胸口越来越近,突然,襁褓下的肉管发了疯。它们突然缠上弥斯的脖子,畸形的肉管眼看要探入弥斯的耳朵。
换作以往,弥斯早就偷偷筑起防御。可是眼下,弥斯一动不动,连睫毛都不颤一下。
萨拉尔一个激灵,抬手就是一道银光。餐刀化作的细剑直接斩断那些苍白的肉管,灰白色液体伴随着刺激的香气喷薄而出,浓郁到近乎恶臭。
“弥斯!”萨拉尔站在弥斯身前,呼喊身后“沉睡”的人,“弥斯,够了!”
弥斯没有反应。
“你做了什么?!”贝拉抱紧重伤的襁褓,当场尖叫出声,“你不可能从‘香气’里醒过来,你不是肯德里克!你是谁?”
“贝拉,你去后面,我来对付他!”巴格神父着急地喊叫。
“弥斯!”萨拉尔没理他们。他舔舔干裂的嘴唇,执着地呼喊着弥斯。
尽管人类的肉身容量有限。弥斯仍然很强大,而且非常珍惜自己,不可能毫无反抗地……中招。
他一定是在耍自己,够恶劣的,萨拉尔心想。可是这念头完全无法让他轻松起来。
“差不多了,弥斯。”他第三次重复。
弥斯仍然没有回答。
“没用的。”
巴格神父从怀中抽出一把短剑,“你的小情人已经没救了。”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头,‘肯德里克’。但你最好不要小看我们。”
“庇护我们的,可是真正意义上的‘神’。”】
第180章 痛苦的美梦:意料之外的阻挠。
【萨拉尔知道,他只需要像平时那样应对敌人。
就算那襁褓中的东西是所谓的“神”,他们这边的力量绝对不弱。
更别提,他的直接敌人只是两个乡下年轻人。他们的计策不高明,支持也肉眼可见的匮乏。他的记忆里装有大量应对这种人的经验。
而且他知道,眼下这一切可能都是幻觉的一部分。
他要做的事情,每一步都清楚明晰,背后有绝对可信的道理……可是萨拉尔无法集中,他总是忍不住调转视线,看向沉默倒地的弥斯。
“他的精神已经死了,就像尼古拉斯卡恩斯一样。”
巴格神父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我们的神或许做不到毁灭肉.体,但很擅长消灭‘心’再过几天,那个小白脸的生存本能就会跟着消散。”
有些道理,萨拉尔迟钝地想。
听他们之前的对话,这东西应该吃了些尼古拉斯的魔基。魔基本质是精神器官,的能力倾向于“精神攻击”也正常。
他们何德何能,连着遇见两个擅长精神攻击的神?这一切大概率是他的想象,某种针对他而生的幻觉。
可是他的心底还是有一道微弱的声音万一呢,哪怕只有亿分之一的可能性,万一这是真的呢?
“精神”与肉身不同,它异常脆弱。
身为精神魔法大师,萨拉尔太清楚怎么依靠这一手杀戮了。摧毁人的情感,可以把人变成行尸走肉;摧毁人的神智,可以把人变成只剩本能的肉块。
摧毁人的生存本能,无论那个人拥有再高的魔法天赋、再强悍的肉.体,也会因此枯竭而死。
只不过,萨拉尔目前做不到纯靠精神摧毁杀人。他曾估算过,那需要神明一样的精神魔法水平,而他的才能更偏向治愈魔法。
刚好,对面自称“神明”。
刚好,弥斯来到人世,把“混沌魔神的精神”大剌剌暴露了出来。
……也就是说,混沌魔神因为精神溃散而死,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
萨拉尔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事情真的会这么顺利么?
魔神在封印中枯竭死去,灾夜再也不会到来。他记忆中那些冰寒的永夜与苦难,不会再降临世间。他延续三百余年的漫长使命,在这一刻终结了?
萨拉尔同样想象过这一刻。
确定自己爱上弥斯后,他想象得甚至更加频繁,频繁到萨拉尔认为当那一刻到来,他还能保有基本的冷静。
可是发现这一刻到来哪怕只是疑似到来的时候,萨拉尔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将弥斯的身体抱在了怀里。
这具肉身体形纤细,抱起来相当轻松。弥斯仍然合着双眼,呼吸清浅,就像睡着了。萨拉尔近乎麻木地伸出手,盖住弥斯的眼睛。
灿金色光芒亮起,他没能找到弥斯的精神。
……弥斯不在这里,他找不到他了,他找不到了。
英雄萨拉尔终其一生追逐的时刻,它来得突兀又滑稽。
找不到弥斯的那一刻,他的心脏仿佛变成泡沫。血液疯狂撞击他的耳膜,就像无数泡沫炸裂的声音。他对的知识、记忆和迷恋全都成了无用之物,再也无人可以理解。
多可笑,萨拉尔甚至曾预想过。若是自己真的除掉了混沌魔神,在他追随弥斯而去前,也许他可以腾出一点点时间,帮人世解决V.O.R的问题。
那时他真是太狂妄了。
他连多活一刻钟都做不到。
萨拉尔呼吸越来越急促,被迫弯起身体。巴格和贝拉还在说些什么,那些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水膜,而他正在向深海沉没。
无所谓了,任何事情都不再有意义。萨拉尔第一次发现思考都是一件如此疲劳的事情,万事万物都轻飘飘的,他只剩一张被风吹鼓的人皮。
他抱紧弥斯尚且温暖的身体,脸埋进弥斯的发顶。突然,他发现弥斯的头发有些湿润,随后他才发现,自己居然在流泪。
萨拉尔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个夜晚。
所有人都离去了,衰老的自己独自坐在即将燃尽的篝火边,断断续续地吹着队友遗留的旧笛子。他的身体太过衰弱,呼吸都有些困难,散乱的笛声很快被魔神的心跳吞没。
彼时,萨拉尔知道他的守望即将到达尽头。他突然想,那蛰伏在黑暗深处的庞大神明,是否会在意他的消失?
不知为什么,这个念头让他有些难过。
他的喉咙发紧,眼眶酸麻,可惜那丝伤感谈不上激烈,到底没让他落下泪来。
自打有意识以来,他的记忆里就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悲剧。它们让他变得过分沉静,以至于萨拉尔从未落过眼泪。
此时此刻,他不得不将头埋得更低他该忍住的,可是他还没有学会如何停止哭泣。
人世胜利了,可是这一切真的能被称为顺利么?】
萨拉尔越发窒息,脑袋里像是有烧热的炉钩胡乱翻搅。他忍无可忍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双石榴石一样的鲜亮的眸子。
见萨拉尔睁眼,弥斯嗖地凑到他身边,上下捏了一遍。魔神大人欲盖弥彰地抽抽鼻子,声音有点闷:“你眼睛出毛病了?”
萨拉尔张了张嘴,他想呼唤弥斯,却没能成功发出声音。
他只是伸出手,狠狠抓住弥斯的衣袖,感受布料彼方渗过来的体温。
终于,萨拉尔绞成一团的心脏舒展开来,终于能够正常跳动。
他的力气很大,大概会弄痛弥斯。弥斯却没有躲避,目光死死勾着萨拉尔,眨眼眨得有些快。
“不可能!你们怎么可能醒过来?”
巴格立刻护在贝拉面前,贝拉则抱紧了胸口的襁褓。
“……你们绝对不是正常人,你们究竟是什么东西?”巴格神父急得语气都流利了不少。
弥斯这才恶狠狠地转过脸,不屑地哼了声,结果他差点哼出个鼻涕泡,不得不紧急憋气。
“凭什么不能醒?”最终,弥斯瓮声瓮气地反驳。
“因为你们应该沉浸在最想实现的愿望里。从没失败过,没有人能抵御这个!”贝拉的声音有些颤抖,语气像是想要说服谁。
事情发展突然超出预期,看得出她相当崩溃。
哦,原来如此。那个古怪襁褓的能力,是让人着迷于最想实现的愿望。就像给猎物注射麻痹毒液,再缓缓取食的蜘蛛。
……等等,什么东西,最想实现的愿望?
弥斯、萨拉尔齐齐陷入沉默。硬要挑刺,他们好像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唯一的问题在于,他们的体验差到离谱,更别谈什么沉迷。
贝拉低下头,悲哀地看向襁褓里的怪物:“难道你是故意的?你故意放过他们?”
“卡伦还晕着,是那两个人有问题。”巴格身体绷得死紧,“小心,贝拉,他们八成是节律教会的走狗”
襁褓仍然寂静无声,只有苍白的肉管轻轻晃动,散发出清甜的馨香。
如果只看的能力性质,这实在谈不上强悍,只能拿来对付泥巴骑士那种寻常人类。
弥斯冷静下来,能想起一些微妙的细节错误考虑到卡伦神父的异常,他们没有跟他详谈泥巴骑士的具体情况,可是在他的“噩梦”里,神父却提到了相关细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