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和萨拉尔面临一个相当糟糕的现况。
理论上,他们的确算是“神明”,正如刚出生的虎崽也是老虎。
但他们眼下的魔力总量少得可怜,离成熟还差得远,八成敌不过V.O.R……正如刚出生的虎崽对上野狗,只能被野狗咬死。
萨拉尔真正的肉身已经死了,如今搞不好是一具骸骨。萨拉尔要怎么变强,这事儿归英雄先生自己想。
弥斯只知道,他只要回归本体,就能立刻获得至高无上的力量。
想到这,弥斯烦心地打量自己的手。
这几天,他学着萨拉尔的手法,把自己的肉身也淬炼成了魔力化身,仅仅保留了奴隶的外貌。
这一手让他变强不少,可是他与本体之间的联系并未加深,还是那副死样子。
假设他们的换身意外是V.O.R搞的鬼,好像不太对萨拉尔死在封印里,自己一无所知地冲入人世,才更符合那家伙的利益。
哪怕V.O.R还没准备好,也应该派后来者加固封印,而不是把他们俩放出来,暴露自己的存在。
至于卡伦……神明卡伦最后绝望到想要自尽,这一手想必也不是卡伦搞的。
……真是个难题。
弥斯和萨拉尔几乎同时叹了口气。
“换身的研究没有头绪?”萨拉尔问。
弥斯有气无力地嗯了声。
“我也暂时想不出怎么再进一步。”
萨拉尔随手把玩着弥斯的发梢,“我只能设计完善我的魔法回路,但没办法凭空变出魔力。再在这里待下去,意义不大。”
不仅意义不大,风险甚至会提高要是尼古拉斯和节律教会断联太久,搞不好会打草惊蛇。
这是要离开余烬村的意思,弥斯戳戳萨拉尔的肋骨:“今天?”
“嗯,今天今天,我要正式治疗尼古拉斯。”
半个小时后。
他们越过冷漠的村民们,来到了秩序教会的储藏室。尼古拉斯依旧埋在沾了泥巴的土豆堆里,萨拉尔每天都会来治愈他一次,他的状况看起来相当不错。
萨拉尔吸了口气,掌心覆上尼古拉斯的额头。
弥斯全神贯注地瞧着,这一次的灿金色光辉,和先前那些完全不是同一个等级。比起柔和的光晕,它们几乎要化作蜂蜜一样的晶莹液体。
尼古拉斯体内的魔基只剩一点残渣,如同黏在生肉上的骨碴。浓郁的灿金色将其裹起,光芒大盛。
这一次,与其说萨拉尔在“治疗”这破损的魔基,视觉上更像倒转时间。
活像倒放玻璃粉碎的过程,扭曲破碎的魔基自虚空中迅速归位,重新变成了一头活生生的熊。
萨拉尔呼吸有些急促,额头渗出一点点汗,但总体看起来不算吃力。
与几天前的无能为力相比,萨拉尔果真变强了许多。要是现在的萨拉尔与他再来一架……
弥斯抿湿嘴唇,隐约有些跃跃欲试。
尼古拉斯的眉毛动了动,露出几分痛苦的神色。萨拉尔收回了那些浓稠的力量,灿金色光辉却没有立刻散去。
“搞定了,完全健康,他的记忆应该停在受袭之前。”
萨拉尔松了口气,“至于那些空白的部分怎么编,得看我们的拜伦先生。”
“你想治疗拜伦?”弥斯扬起眉毛。
拜伦已然变成了那种鬼样子,虚弱到随时都可能死去。治疗拜伦比治疗泥巴骑士难多了,而且没有任何必要。
“理论上可以,我想试试我们的研究成果。”萨拉尔说。
听到“我们的”,弥斯咕哝两声:“嗯,我的指导肯定不会错。”
虽然他还是不太清楚,萨拉尔治疗拜伦到底图什么拜伦的能力说白了没什么用,换了他,他只会给半死不活的拜伦一个痛快。
萨拉尔笑了笑,揽住了他的肩膀。
那对兄妹被安置在了耳语圣殿的长椅上。他们被精神魔法控制,和尼古拉斯一样沉睡着。拜伦则静静躺在活板门下,那个粗陋的摇篮里。
这回两人有了经验,轻车熟路地跳入地下。
“你确定吗?”看到襁褓里只剩一块儿的拜伦,弥斯还是忍不住出声。
泥巴骑士魔基破碎殆尽,他的身体好歹是完整的,本身也只是凡人。拜伦则不同,这家伙的躯体和精神都只剩下残渣,本身还是个半吊子神明。
萨拉尔的权能姑且能用,但他的魔力总量……
弥斯不怎么愉快地打量那个襁褓,试图寻找它的特殊之处。
萨拉尔望着襁褓中残缺的拜伦:“如果。”
“我是说如果,将来在V.O.R的袭击中,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拜伦不可能比你还要强,这是个绝佳的演习机会。”
他没有把那个假设说完,仿佛那些话语本身就是诅咒。
弥斯跟着垂下眼帘,十分愉快地凝视尸块似的拜伦。
“好吧,好吧。”魔神大人状似无意地挠挠脸颊,“那我大发慈悲,再帮你看看施法情况。”
他的嘴角又不怎么听他使唤了,真糟糕。
萨拉尔冲他笑了笑,指尖轻轻碰上那苍白的残骸。
金光亮起的瞬间,萨拉尔的脸便扭曲了。
弥斯立刻紧绷身体,大气不敢出。他一眼就瞧出了症结所在,正是魔力总量的问题!
治疗泥巴骑士,萨拉尔只拿出了不到一半魔力,就能顺利修复残存的魔基。
可是治疗拜伦的残骸,萨拉尔的魔力就像投入一个无底洞他企图以自己不成熟的力量,来重塑一位完整的神明。
那些连接残骸的惨白“血管”,在扭动中迅速增生,如同伤口肉芽。可是它们纠集许久,连另外一只眼睛都长不回来。
可是萨拉尔没有收手,仍然往那个该死的无底洞中狂灌魔力,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起来。
弥斯的心脏一下子卡在了喉咙口。
他和萨拉尔的权能天生相克。
所以,弥斯最多能让自己的魔力与萨拉尔的力量和平共处,一起攻击敌人。但他做不到将湮灭魔力融入萨拉尔的力量,如今根本没法插手。
弥斯抽了口气:“不行就算了。我又不是他我可不会这么没用,被伤成这副鬼样子。”
萨拉尔摇摇头:“我必须……看看极限……”
弥斯又一阵烦躁,他姑且能容忍萨拉尔痛苦的表情。但这痛苦没有他的参与,他如坐针毡。
更糟的是,他该死的了解萨拉尔。要是萨拉尔那么容易放弃,也不会守着自己硬扛三百多年。
得做点什么……做点什么……
眼看萨拉尔要把自个儿抽成木乃伊,弥斯急得团团转,在身上胡乱摸索。混乱间,他摸到了什么。
一个漆黑魔力固化的小球,只有豌豆大小,里面困了一点V.O.R的魔力。为了避免引起V.O.R的注意,弥斯只取了正常损耗的量。
除了他本身的力量,这是他身上最强力的东西。问题是比起“湮灭”,“感染”也起不到任何作用,除非他想现在把这两位双双弄死。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魔神大人冲V.O.R的力量痛心疾首。
说服萨拉尔放弃?
……要是他有这种本事,就不会被这个死脑筋的家伙封印三百多年了。
要不他干脆把萨拉尔打晕?
……不行,萨拉尔虽然底线很低,但姑且存在一条底线,不会任他施为。
弥斯看着面色惨白的萨拉尔,叹气连连,就差原地化身陀螺。
眼下他们正站在神明屠宰场上,这里的逸散魔力充足到牲畜肥硕,树木全年结果。要是萨拉尔在这里都无法治疗……等等。
神骸腐败、神力崩毁,只剩最基础,也最单纯的力量。
焦虑之间,弥斯想出个他不太喜欢的主意。他余光看向满头汗水的萨拉尔,以及龟速恢复的拜伦,使劲磨了磨牙。
随即他做了几个深呼吸,让魔丝在半空盘绕,割裂出来一大块力量。它约莫人头大小,慢悠悠地飘荡在半空。
紧接着,弥斯老大不情愿地分出一点点真的只有芝麻那么大的一点点V.O.R的神力,故意让它感染那一团被割裂的力量。
果然,感染迅速扩散。眨眼间,空洞的漆黑变成了一种让人不快的黑灰色,让人联想到伤口处的腐肉。
就在感染要彻底完成的时候,弥斯一咬牙,隔空激活了那团力量。
湮灭瞬间反扑,与被感染的力量对撞。
只是湮灭不够强,感染的力量又太多。两者彼此厮杀制衡,杀出一团团崩毁的魔力。所幸弥斯早早割裂了这团力量,自身没有被影响到。
……成了。
弥斯脸憋得通红,拼命控制湮灭之力。等V.O.R的力量被处理殆尽,他的那团神力十不存一,剩下的全成了溃散的魔力。
弥斯背后一阵发凉。
之前他还是看轻了感染魔力,幸亏萨拉尔的权能对它有所克制。换作自己一不留神被感染,萨拉尔又没能立刻处理,他搞不好真会伤成拜伦的模样。
高浓度的魔力裹住了萨拉尔,萨拉尔的脸色终于好转了些。他有些吃惊地转过头,望向弥斯。
“我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把活蹦乱跳的湮灭魔力塞给你。”
弥斯冲萨拉尔露出牙齿。
“而要搞到‘腐肉’当你的肥料,除了单方面屠宰,就只能战场厮杀,不难懂吧?”
弥斯话是这么说,后颈的汗毛还炸着。
他的本能又开始疯狂咒骂他的精神,弥斯的耳膜兀自嗡嗡作响。
萨拉尔的目光却见鬼的柔和下来,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会儿弥斯,快速吸收了近在咫尺的溃散魔力。
力量甫一补充,拜伦的治疗顷刻间推进了一大截。那异形的头颅瞬间成形,隐约能看出青年男性的轮廓。
“要不今天就到这里。”
萨拉尔破天荒地叫停道,“你的行为太过冒险,我们不如”
“继续。”弥斯顶着本能的破口大骂,哼哼着说。
“我也必须……看看我的极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