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正在清理晚星城附近的观星人。”他一双眼紧紧盯着萨拉尔,“准确地说,弗士伦道尔大人正在清理那些四处鼓吹‘末日论’的渣滓目前的战果是一百四十五人,可悲的异教徒。”
“有那位存在和您在,人世不可能迎来末日,那些家伙的存在只会蛊惑人心。”
该死,他离开的时候都只有二十四个死者!
一百四十五条人命,在那家伙嘴里就像一百四十五个苹果,或许还要轻。塔丝恨不得冲那人的后脑勺踹一脚。
萨拉尔表情很平静,至少看起来很平静。
他穿着节律教会发放的礼服,脸上没什么情绪,一双眼只是看着德威特。塔丝注意到,他的指缝间还沾着些许墨水。桌子上稿纸摞了老高,看起来……看起来就像通宵计算后的数量。
“知道了,还有呢?”萨拉尔问。
德威特主教眼中涌上一丝喜悦。
“啊,果然您能理解。”他说,“您能理解这些狂徒的末路……也对,您注视着人世。和灾夜相比,这些死亡不配被称为死亡。”
话虽如此,他一双眼仍然黏在萨拉尔的脸上,企图捕捉哪怕最轻微的异常。
“我不是来听你唱赞美诗的,时间宝贵,继续做你该做的事。”
萨拉尔冷淡回应,他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语气毫无波动。
“当然,当然。”德威特谦逊道,“我只是来瞧瞧,您是否一切都好。”
德威特离开了。
塔丝刚想冲出来现身,就见萨拉尔抽出了插在口袋里的手。
“你捏疼我了!”
弥斯玩偶怒气冲冲地拍打他的手。
“……喂,萨拉尔,你还好吗?”
萨拉尔又捏了捏柔软的敌人,答非所问:“现在最该被关心的不是我,是凯洛斯先生。”
“你可以从桌子底下出来了,凯洛斯。你也可以从门那边出来了,塔丝。”
“以及,一百四十五人,我记住了。”
第212章 凡人的谎言:魔器贩子的街头伎俩。
凯一边快速处理数据,一边偷看萨拉尔。
他本以为,在德威特主教离开后,这位天幕英雄会怒不可遏,再不济也要痛斥一番V.O.R的无耻。然而萨拉尔将隐藏的同伴唤出来,只是快速询问了一下另一边的战况,随即便投入了研究中。
至于那个在他草稿纸上蹦来跳去的小玩偶,凯只觉得那头长长金发和石榴石一样的宝石眼睛有些眼熟。
那个小玩偶对萨拉尔一点都不客气,动辄踢踹萨拉尔的笔尖。要说话时,他会分外敏捷地攀爬到萨拉尔耳朵边,冲萨拉尔的耳孔说,生怕外漏一个词。
而萨拉尔总会在这种时候轻轻抚弄他的背,动作又轻又温柔。只是那双标志性的眼眸有些暗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凯实在看不出玩偶的来历,不过萨拉尔出身天幕,想必掌握着许多失传的知识,他看不懂倒也正常。
新奇劲儿一过,罪恶感再次在他的心底疯长。他的心脏和血管如同灌满了铅,附近又太过安静,他连分散注意力都做不到。
他知道父亲会出手,可是一条条人命陨落于那个人手上,他还是有种挥之不去的窒息感。
也许他就不应该出生。只要他不存在,母亲就不会因为救他而死,父亲也不会变成如今半死不活的样子。
其实萨拉尔的判断是对的……他原本想要寄信将父亲召唤过来,让他与德威特接触。在父亲刚开始针对观星社的时候,迅速结束自己的性命。
因为父亲被未知邪神影响了,所以他才一路调查,扰乱。一切都是纯粹的个人恩怨,他会把观星社彻底摘干净。
如此一来,他的父亲和德威特势必要分神处理他的死。针对观星社的行动必然后延,他可以为更多人争取更多时间。
萨拉尔看出了他的心思,偏偏拦住了他,点名要他辅助研究。
这不仅会导致更多观星人的牺牲,还会增加萨拉尔本人暴露的风险,凯无法理解。
在他看来,自己死在这个关键节点,远远比活着摆弄数据要强。这样一来,他不至于把自己的每一次呼吸当作罪孽。
“你走神了。”
一只奇怪的黑色龙妖精显出身形,落在他面前。
“您……”
这分明是跟着肯德里克的龙妖精,那位鼎鼎大名的塔丝迦,就是鳞片颜色不太对劲。
“萨拉尔都露面了,我再藏也没有意义,随你怎么理解。”塔丝说,“重点是,你走神了这边的魔力测量已经结束了,我感觉得到。”
凯低下头,唰唰记录下那些闪烁的符号。最后一个句点,他的笔尖狠狠落上纸面,差点把结实的羊皮纸戳穿。
“为什么是我?”他问。
塔丝抱起双臂:“这是什么蠢问题?”
“您明明很了解这些事。”凯说,“只要我大张旗鼓地死在晚星城,观星社就能”
塔丝收了平素的轻松神情:“就能什么?……只要你把这事儿变成你的家庭矛盾,那群家伙就不会继续对观星社出手?”
“至少能争取一些时间。”凯低声说。
“好,那就不针对观星社。”
塔丝干笑一声,“晚星城附近的小村镇爆发了严重的神性异变,为了保证晚星城大多数人的安全,我们的德威特主教下令屠村你知道,这只是随手扔个畸果的事,他们只想搞清萨拉尔的态度。”
“不是观星社,也会是其他人。也许你的死能拖延几个小时,然后呢?”
凯一时没能回答,半天才继续:“您想说的是,这样让观星人牺牲,目光明确,我们至少能及时应对……?”
“很残酷,不过,是的。你在这里协助,比你死在大教堂门口有用。”
塔丝毫不留情地说道,“主动打断这一切,永远比被动防御有效。向敌人捅出一刀,也永远比四散奔逃有效。”
凯久久不语。他又看向萨拉尔萨拉尔正用指尖轻轻揉那个玩偶的头发,看那个玩偶在一个格外复杂的算式上踩来踩去。
“这里不对,你想得太多了,原理不该这么复杂。”
弥斯在几个字符上用力跺了两下,好让墨水脚印更重,“听好了,魔法的本质非常简单,不要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杂质迷惑。”
萨拉尔听话地划掉了那个算式,眉头微微皱起。
弥斯叹了口气,也没有立刻接上话头。说实话,他们有些卡住了
时间有限,哪怕凯在这里,他们也无法临时制造太过精密的魔器。这意味着,进入星空的东西必须完全由魔法构造。
眼下,它的魔法强度绝对够,设计也相当精巧,还用上了他们从其他“畸果神明”那里学来的全部技巧。它能在极度严苛的条件下保持运转,还能在三十秒内传回窥探的一切。
现在,设计框架已然完成,只剩数据方面的细节打磨。以他们两个人的能耐,都能看出成品的大概性能。
问题在于,哪怕它在理论上如何结实,它也……
“……飞不了太高。”
弥斯说,“这玩意儿必须用意识控制。要是离得太远,你的意识就回不来了。”
任他们如何强大,都做不到临时制造一个意识。
萨拉尔沉思:“其实高度很接近,我在那个‘梦’里,目测过云层的高度。”
“但那只是估算!”弥斯不满道。
“所以只能交给运气。”萨拉尔轻轻捏了捏弥斯挥舞的拳头,“我们的首要目的达到就好,至少它的动静足够大。”
他又不关心这玩意儿的救人能力,弥斯在羊皮纸上碾着脚印。
魔神大人还是第一次尝到这样的无力感……之前无论是力量、权能或知识,萨拉尔的生与死,或是V.O.R要怎么杀,都在他的“狩猎范围”之内。
换言之,他知道,只要他努力变强,这一切都不会是问题。
可是现在,他面前出现了全新的障碍,一个无论他如何强大,都近乎无解的难题。
弥斯甩甩脑袋,看向窗外的蓝天。最近这几天,他一直有种视野被撕开的不适。
“时间有限,就按照现在的设计来吧,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萨拉尔捏捏眉心。
“这是新的测算数据。”凯快步走过来,“我大概能看出您的思路,法阵四周的魔器设置,可以交给我……就在这里布置?”
“就在这里布置,不用吝惜房顶。”
萨拉尔点点头。反正他们的位置很偏,且仅有一层,脑袋上面就是设计精巧但没人的尖顶。
见凯的面色没那么苍白了,萨拉尔补了句,“看来你想通了。”
“说实话,这样活着很难受,但我也不想死得那么虚无。”
凯有些虚弱地笑了笑,“再怎么说,我得给我爸两拳这次是一百四十五条人命,这还没算以前呢。”
萨拉尔接过数据,又递过去两根试管和一沓算式:“这些拜托你和塔丝,让塔丝负责魔力强度测试。”
“也许问这个有点不合时宜,但我还是有点好奇,这是……?”
凯看向仰头瞪着他的人偶,明明小人偶五官简单,但他就是能看出那个小东西的烦躁也不知道在不爽他,还是不爽不得不仰视的视角。
“我全部的精神寄托。”萨拉尔平和地说。
真是够了,塔丝忍住了龇牙咧嘴的表情。他转头看向凯,却在凯的脸上发觉了一丝羡慕。
“我很理解。”他说,“可惜我的傀儡还没修好,我只能随身带着它的……核心。在一起太久,分开挺难受的。”
塔丝一怔,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大概是指凯的母亲做的傀儡。
怪不得凯没有拎着他标志性的大行李箱,原来是随身带了核心。也不知道那核心是什么,但想到那东西是凯的母亲用血肉制成,塔丝的翅膀有些耷拉。
“继续吧。”萨拉尔适时打断了沉重的气氛,笔尖再次碰上羊皮纸。
窗外枝条微微弯起,弯折处缀着鲜绿的嫩芽。胖乎乎的鸟儿在枝头稍作停留,鸟鸣阵阵,枝头轻轻摇晃。白云懒洋洋飘动,一切看起来无比平和。
无论是那对兄弟与弗士伦道尔苦战的沙尘,还是那些观星人尸首散发出的血腥气,都飘不到这安宁又美丽的院落。
凯的手脚很麻利,还没到傍晚,他就画好了复杂无比的魔法阵,眼下正忙着调试辅助法阵的魔器。
但不得不说,凯在理论方面的悟性,确实远远不如赫米特和玛格。他在调试魔器时格外多话,萨拉尔不得不向他一遍遍讲解细节的原理。
“这个是用来传达讯息的,对于魔法波动的精密度要求很高。不过你不需要准备太精密的感应魔法,交给塔丝判断就好。”
萨拉尔尽心尽力地解释,“至于这个……这个能制造出一个异常强烈的魔法波动,它的涟漪足以撼动整个晚星城,但不会破坏周遭的建筑物。”
“这个程度由你来把握,你比我更熟悉这些方面。”
凯用一种近乎纯净的目光看着萨拉尔,就像年纪尚小的学生注视崇拜的师长。
“您以前在天幕,也是这样指导后辈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