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尔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弥斯有些不解,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弗士不该知道凯在这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萨拉尔会提前出现在大众视线。
德威特为他们准备研究材料时,还要特地混入其他做遮掩。可见V.O.R没有控制整个节律教会。也就是说,萨拉尔一旦现身秩序大教堂,立刻会将水搅浑。
观星社可以得到喘息机会,由此渡过难关。
而现在……
弗士优雅地踏进门,目光扫过被彻底破坏的屋顶,移向被烛火照亮的法阵,以及还在法阵旁边嗡鸣的魔器。
看到那些魔器的瞬间,他的瞳孔定了定,才继续转动。他的脸上还挂着薄薄一层笑意。
然后他看见了扶手椅。
凯躺在那里,微微歪着头,柔软的椅背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他小半张脸浸在阴影里,双目阖着,表情平静,像是在小憩。
他死了。
判断这一点,弗士不需要王国大法师的知识,也不需要专业治疗师的判断。只是因为他结束过许多生命,他见过许多尸体。
那层薄薄的笑意消失了,弗士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于此地的奇物,或是一幅名画中央的烧灼孔洞。
他傀儡般僵硬地扭过头,目光刺向萨拉尔。
“不久前,我有幸结识了凯洛斯先生。他在魔器制造方面有着令人惊叹的见解。”
萨拉尔径直回应了弗士伦道尔的审视。
“就在刚刚,他牺牲了自己,为我们测算末日的源头从星空测算。你有一个了不起的儿子,伦道尔先生。”
“不,伦道尔少爷不该在这里。”德威特震惊道,“我明明”
萨拉尔没有看他:“容我重复,凯洛斯先生真的很擅长使用魔器。我的身份特殊,他这才秘密前来。”
德威特面皮微微抽动,脸色难看极了。
也许他在魔法天赋上比不过面前这两个怪物,但他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原以为,将这件事交给弗士伦道尔,能巧妙地绕开凯洛斯伦道尔的处理。这样一能用杀戮测试萨拉尔,二不会得罪弗士这位王国大法师,可谓两全其美。
现在可好,凯洛斯伦道尔以“英雄萨拉尔的同伴”这一身份,死在了节律教会的地盘。
只要他们还想与萨拉尔合作,就不能再动凯洛斯背后的观星社。
更糟的是,凯洛斯伦道尔突然身故,弗士伦道尔不可能再在这里协助他。
德威特主教有些畏惧地看向弗士伦道尔
弗士伦道尔的脸上没有怒火。
这很奇怪,另一位观察者心想。
弥斯虽然对萨拉尔以外的人类情绪不甚敏感,但他分得出“愤怒”和“悲伤”,他在封印里看过许多。
弗士伦道尔比起悲痛,更像是……没有意识到真正发生了什么,他没有流泪,甚至没有皱眉。那个人类只是越过萨拉尔,走向凯,微微弯下腰,捡走了记录魔器。
“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取出其中被调换过的红宝石,没有再看儿子的尸体。
“因为我暂时不打算与你们合作。”萨拉尔说,“关于凯洛斯先生的遗体……”
喀嚓,弗士手中的红宝石被捏出几条裂纹。
弥斯几乎立刻警惕起来,随时准备出手。萨拉尔却又走近两步,停到弗士面前。
“凯洛斯先生的遗体和遗物,您会带走吗?”
弗士木然地望着萨拉尔,像是突然听不懂他的话语。
弥斯感受到了一点淡薄的魔法波动。
那是萨拉尔的精神魔法……虽然不知道萨拉尔在做什么,他还是偷偷用出一点权能,帮萨拉尔遮掩痕迹,像是扫去积雪上小鸟的脚印。
“我理解,这对您是很大的打击。”
萨拉尔轻声说道,“您到底是凯洛斯的父亲,我愿意和您一起带凯洛斯回家。”
德威特:“不,萨拉尔先生,现在还不是时候”
该死,凯洛斯的死,萨拉尔的公开露面,还有那个要命的星空探查。三件事挤在一起,挤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这是伦道尔先生与我之间的事情,凯洛斯的死与节律教会无关,请您放心。”
萨拉尔的语气非常温和,却没有搭配上该有的礼貌微笑。
“感谢您的理解。”见弗士久久没有拒绝的意思,德威特主教只好硬着头皮说道。
看来他阻碍不了这个乱局,只能以那位存在为重他得尽快确认,凯洛斯到底在星空中看到了什么。
弗士终于走上前,面对熟悉的人类尸体,这次他突然有些手足无措。
他伸出双手,试着抱起凯又矮又瘦的身体。兴许是不想看见那张苍白的脸,他又背过身去,想要背他。
几秒后,他才意识到,尸体不会像孩子一样主动爬上他的背。
他再次僵硬地转过身体,抽下扶手椅一侧的金色盖布,盖住凯青白的面庞。最后,他才抱起那具逐渐变冷的肉身。
在这个空隙,萨拉尔默默做了个手势,示意宝石里的塔丝留下,持续观察德威特的动向。
……
整个过程比弥斯所想的还要压抑。
两人沉默地走向节律教会特设的传送法阵,整个过程不发一言。夜间祷告的修士不少,其中更不乏贵族出身。
大名鼎鼎的弗士伦道尔抱着一具脸被掩住的尸体,而萨拉尔卡恩斯家族画像上的萨拉尔,就走在他的身边。
人们的目光如同蛛丝,接连不断地黏住两人,又被距离扯断。
传送阵的白光亮起,目的地却不是弥斯想象中的豪华住所,而是某个有些凋敝的镇子。
弗士就这么抱着凯的尸体,一步步朝镇子边缘走去。看得出来,白天这里的风景不错。只是夜色映衬下,山变成了连绵的坟冢,水也一片漆黑,与血泊并无区别。
只有星空璀璨,罩在众人头顶。
弗士走在最前面,仍然一句话都不说。
弥斯很想问萨拉尔做了什么,又不好贸然出声。弗士伦道尔离得太近,鬼知道他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
最终,他们停在一处荒废的房屋前。
屋子不大,设计精致又气派,和卡恩斯家族的客人别院有点像。眼下它的窗户黑漆漆的,外墙爬满爬藤,看上去有些阴森。
弗士伦道尔像是意识不到萨拉尔的存在,他抱着凯的尸体走进门,让他躺在有些朽烂的沙发上。看得出来,沙发上曾经铺满鲜艳的织物。如今棉麻腐烂,在月光下化为一团污灰色。
弗士神色仍带着诡异的平静,他用脏污的手帕擦擦手,拉开空椅子,在昏暗的房间坐下。
“凯今天不太舒服,让他睡一会儿吧。”他对空无一人的椅子说道。
接着他顿了顿,似乎因为椅子没有回应自己而困惑。
“弥斯,现在,竖起隔绝。”萨拉尔轻声说,“有之前的烂摊子,V.O.R的注意力不在这边。”
这意味着他们终于可以交流了。弥斯愉快地蹦出来,熟练地隔绝了房间一角。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别是把他搞疯了吧。”
弥斯眼看着精神明显不太对劲的弗士。萨拉尔非常擅长精神魔法,这点他可是牢记在心。
“没有。”萨拉尔有些阴森地开口道,“准确地说,我正打算把他逼疯。”
弥斯疑问地爬到萨拉尔脑袋上,攀岩一样拽住他的刘海,用扣子眼强行与他对视:“?”
“V.O.R没有直接操控他。”
萨拉尔说,任由弥斯在脸上扒拉,“那家伙太过傲慢,不会亲身处理这种琐事,就像人不会操纵某一只蚂蚁行动,扔块糖就足够了。”
“他和之前那些受害者一样,被V.O.R嗅到了最脆弱的地方。我想V.O.R给他的不是畸果,而是精神上的影响……我放大了那个影响,让火烧得更旺。”
原来如此。
萨拉尔不打算和弗士伦道尔来一场肉身对决,而是要诛他的心。
弥斯本来想说“我可以翻看他的记忆,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但一想到那是V.O.R重点关照的爪牙,他又不太确定这种做法的安全性。
弥斯按按萨拉尔的鼻尖:“你确定把他逼疯,他还能说出有用的东西?”
英雄先生冷酷地旁观弗士与空气对话,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回答,像极了昔日天幕的领袖。
“能,因为这种程度的人,不会真正崩溃这家伙被抓住的弱点不是悔恨,是逃避。”
“我不了解V.O.R的手段……但我了解‘人类’。”
第215章 梦醒时分:只有窗外的星空未曾改变。
弗士伦道尔一向是个情绪稳定的人。
他前二十年的日子不好不坏父母和蔼健康,家境殷实却没有大富大贵,既没什么烦心事儿,也没有不怀好意的对手。他的天资惊人,求学与研究也一帆风顺。
王国大法师,奥丰王室荣誉贵族,一步步水到渠成。他不作恶,没有因为自身的高度变得傲慢或是野心勃勃,也未尝过跌入泥潭的不甘。
那是一种近乎奢侈的平稳。
与其他王国大法师不同,弗士原本的性格称得上温和。
他本以为自己的一生会理所当然地平稳下去不高不低的位置,与世无争的工作,温馨美满的家庭。
他并非善人或圣人,但绝对会当一个好人。横竖不会缺钱,今后他安心做些惠及人世的研究,好好爱护家人,这一生也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妻子为了凯洛斯而死。
……弗士伦道尔这才发现,他并不是个情绪稳定的人。他只是没有经历过心碎的折磨,他比装饰在窗台的玻璃花瓶还要脆弱。
她不该死的,他想。他无法直视活下来的凯洛斯,以及那个将陪伴那孩子一生,由妻子血肉铸成的傀儡。
可是他仍爱着那个孩子,他必须装作一切都好。
妈妈只是去休养了,他对凯说,他多希望这句谎言是真的。
我们都尽力了。空空如也的卧室里,弗士尝试说服自己。
不,不,你没有尽力。她是一点点死去的,你应该早点发现妻子的异常。你不该在外奔波调查那么久,你理应更细心些,察觉到她声音里的虚弱。
你是个王国大法师,你知道向未知存在许愿有多么危险,你没有做错。落了薄灰的书房里,弗士尝试说服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