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是短暂的几瞥。她会在半睡半醒时看到壁炉前的熟悉身影,察觉到床铺的轻微震动,感受到母亲微凉的抚摸。
最终,四年后的某一天,她看见了完整的母亲健康的,美丽的母亲。她坐在摇椅上,一边缝补衣服,一边冲她露出微笑。
“宝贝,睡得好吗?”
妈妈用她最熟悉的温柔声音,妈妈一样问道。
其实不好。四年来,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光是站立都要头晕。
因为害怕暴露,她几乎闭门不出,尽全力研究魔基。“魔基妈妈”汲取了大量属于她的淡红魔力,碎块只是变得大了些,没有变回人的趋势。
老师昨天放弃了她,要她补缴这几年的学费,最后一个支持她的人也消失了。一些照拂过她的店家找上门来,说那些关照只是赊账,她其实欠了他们许多钱。
可是……
“我睡得很好,妈妈。”辛蒂拉流下泪来,朝幻象中的母亲伸出双臂。
旁观的弥斯忍不住皱眉。
辛蒂拉的奇怪魔基明显失去了控制。
它不分昼夜地吸收她的魔法,辛蒂拉痴迷于它制造的母亲幻影,完全没有做出抵抗。
要是换成普通人类,召出魔基的瞬间就会被吸干。辛蒂拉魔法天赋不错,纯靠天赋撑了四年。可是按照这速度下去,她活不过十岁。
他操纵漆黑丝线,筛过辛蒂拉的沉沦,开始寻找其中的变数。
巧的是,第一个变数恰恰出现在她九岁的那一年。
那一天,辛蒂拉正抱着旧书,摇摇晃晃前往上城区。
她的旧书无法卖给富人,但清贫的学者愿意接受满是标注和折角的书本。哪怕只换几个银盾,她就能再撑好几周。
她蹒跚着穿过人群,不时有人转过头来看她,不时有妈妈转过头来看她。
“宝贝,要一起去书店吗?”
“宝贝,要一起去逛小摊吗?”
“宝贝,我陪着你呢。”
妈妈温柔地叙说着,直到
“辛蒂拉?”
休伊抱着一袋饼干,拦住了她的去路。
辛蒂拉抬起眼,木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
啊,这不是妈妈,妈妈不会突然拉着她问长问短。休伊的脸在“妈妈”和“陌生人”之间变个不停,仿佛现实无法自洽。
休伊以为她在害怕,他小心翼翼半蹲下身,尽量放柔语气:“辛蒂拉,我是你妈妈的朋友,你可以叫我休伊。”
“辛蒂拉,你看起来不太好。现在还有人照顾你吗?你的老师们呢?”
辛蒂拉摇摇头,继续茫然地打量休伊。
休伊做了个深呼吸:“那些冷血的家伙……孩子,我现在走不开。今晚去巨锤酒馆等我,我得给你买点草药,你这样下去不行。”
“这些你先拿回去吃。可能有点噎人,记得不要直接喝冷水……唉。”
他把怀里的饼干塞给辛蒂拉饼干油腻腻的,加了许多砂糖。从前妈妈不许她吃太多,她自己也不喜欢太油腻的东西。
果然不是妈妈。
那一晚,辛蒂拉并没有去巨锤酒馆。但休伊的关切像是吹入窗缝的一道风,她突然对小屋外的世界有了兴趣,那么一点点兴趣。
她开始偷偷关注休伊和海莉。
偶尔,她会绕个远路。她看他们在小摊前快乐地购买干酪拌浆果,看他们施放不值一提的魔法,为彼此蹩脚的笑话开怀大笑。
偶尔的偶尔,她发现两人在闹别扭。那么她会悄悄施展记忆魔法,让他们想起那些美好的时光。
可是她自己再没有什么美好的时光,“妈妈”永远都只是她五岁那年的妈妈。妈妈的温柔微笑像是缝在了脸上,甚至都不会和她吵架。
妈妈希望她快乐健康。可她现在没有多少快乐,健康更是遥不可及。
……她是不是应该控制一下自己的魔基?或者向大人们求助?
……可是万一大人们知道了,封住她的魔基怎么办?
不行,辛蒂拉打了个哆嗦。
那样她就再也见不到妈妈了。她再也听不见妈妈的声音,闻不到妈妈的气味。那个窒息的夜晚会再度到来,她完全无法想象那样的生活。
弥斯饶有兴趣地唔了声。
怪不得辛蒂拉没死。
休伊的刺激下,她的精神不再大大敞开。她的潜意识开始拒绝魔基,魔基的吸收速度也慢了许多。
他抬手筛过那些摇摆不定的时间,漆黑细丝继续深入辛蒂拉的记忆,仿佛一把锐利的解剖刀。
利刃顺畅地刮过骨肉,弥斯找到了第二个变数。
那是辛蒂拉十一岁的某个早晨。
“宝贝,妈妈给你买了好吃的,就放在门外。”妈妈柔声嘱咐。
辛蒂拉艰难地爬起床,肚子咕咕直叫。其实她知道,那不是妈妈买的食物……那是休伊先生买给她的。
眼下她虚弱到无法外出,很长时间没有收入了。休伊隔三岔五会过来一次,送给她粗面包、咸肉和时令水果,偶尔还有加了蜂蜜和黄油的点心。
它们不算昂贵,但十分新鲜,并且足够她活下去。
可是每一次,每一次她都听不见他的敲门声。总是妈妈提醒她“妈妈买了食物”,她才意识到休伊先生曾来过。
这样下去不行,有哪里不太对劲,她想。也许她真的该考虑求助……
“有你的信,看看是谁来信了?”
妈妈突然走近,吻了吻她的额头,亲吻温暖又柔软。
辛蒂拉低下头她第二次收到了V.O.R的信。
妈妈已经帮她拆开了,又或者,“她自己”已经把它拆开了。
信中说,有人想与她讨论魔基相关的知识,并愿意为此持续提供咨询报酬。
看到那位“朝圣者”的研究课题,辛蒂拉眼前一亮。
“朝圣者”想要研究魔基与人体的关系……对了,她怎么从没想过这个?
她完全可以把魔基分离出来,封在某个容器内。这样她能够主动控制魔力供给,魔基不会继续失控。更棒的是,那人的报酬足以让她填饱肚子,不至于外出奔波。
她不仅可以回归正常生活,还能保住妈妈!
辛蒂拉立刻提起笔,给“朝圣者”写下第一封信。署名的时候,她犹豫片刻,将即将写成的“病人”改为“耐心”。
一切还没结束,一切都会好起来,她心想。
人类真是让人无法理解,弥斯心想。
看不见摸不着的情感,居然能压住本能的求生欲。而且事情都这样了,她居然还不舍得放弃“妈妈”?
有趣的是,每次食物出现的时候,辛蒂拉仍然会想起休伊;她在窗前演算魔法算式时,又会时不时在窗外寻找海莉的身影。
那两人让她不得不记住,面前的妈妈只是幻象……说起来,要是辛蒂拉彻底认同“妈妈”,又会怎么样?
这部分没什么看头了。弥斯指挥魔力,侵入辛蒂拉最后的记忆。
两个月前的一个正午。
辛蒂拉几乎失去了神志。她做不到彻底沉沦,又没有清醒的力气,只能活在疯狂边缘。
夜晚入睡时,妈妈抱着她。清晨睁眼后,妈妈从四面八方看着她。她推开窗户,一个个妈妈路过她的窗前。
她们给她准备牛奶和面包,可她不敢吃,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会吃到什么。
但她知道,死亡近在咫尺,她能感受到它的寒意。
终于,她又一次提起笔,给“朝圣者”写下告别信。
禁忌就是禁忌,奇迹终究没有发生。她疲惫地想着,目送妈妈将信取走。
可是妈妈回来时,手里又拿了一封信。
看到熟悉的猩红火漆,辛蒂拉心里已经没有任何波动。她机械地拆开信封,阅读起来。
【永别了,耐心小姐,我亲爱的朋友。
沉沦稚子,我们将在万物收获的季节重逢。V.O.R】
辛蒂拉疲惫地笑了下,垂下枯瘦的手臂,让它落回书桌。
突然,她的指尖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她的淡红魔力炸出无数细丝,将她团团包裹。
她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周身空气微微扭曲,仿佛空间出现了错误。
下一秒,现实中的辛蒂拉消失了。
而在世界另一侧,肉膜覆盖的黑暗深处,响起一声微弱的啼哭。
弥斯霎时间睁大眼睛。
他看得特别真切,“沉沦稚子”一行字脱离信纸,化作一团豆子大的洁白魔力,爬上辛蒂拉的指尖。它迅速游移到她的胸口,被她下意识拥住。
接着,那东西开始轻轻搏动,疯狂抽取周遭魔力,逐渐染上漆黑的色泽。
那是畸果……不,准确地说,它更像畸果的种子,或是果核。
不过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V.O.R在他面前播种畸果,直接促成了辛蒂拉的异化!
这样深不可测的家伙知道卡恩斯少爷的存在,还和卡恩斯少爷明确交流过。
比起“卡恩斯和狐朋狗友乱试理论,误打误撞召唤混沌魔神”相比,这种人物的插手才更符合常理。先调查这个V.O.R,不比“漫无目的地筛查笔友”快得多?
萨拉尔差点放过这个惊天动地的线索,大英雄可真没用。还得是他亲自出手,一出手就抓到了重量级情报。
这样足够说服萨拉尔,还能让卡伦心甘情愿跟他们走,简直完美。
魔神大人当场夸了自己十秒钟,随即才收回漆黑细丝。
另一边,辛蒂拉体内的魔基被他湮灭殆尽,它的力量则被漆黑魔力席卷一空。小蛇在他右腕餍足地游动,痒痒的。
弥斯心满意足地收回魔力丝,将意识从辛蒂拉的精神中抽离。接着他睁开双眼,被满屋子灿金魔力吓了一大跳。
萨拉尔的血肉鲁特琴不知何时消失了,辛蒂拉缺失的身体在飞快愈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