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顿祈求庇护亲人安然无恙。随即他向虔诚地忏悔,忏悔自己在血亲生死关头,他那背弃神明,向未知存在屈服的亵渎之举。
不过,佩顿只觉得自己有罪,却没有丝毫悔恨。哪怕那一幕是真的,时间再倒流无数次,他相信自己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祷告完毕,他双手抓住窗帘,朝两侧拉开
唰!
刺目的阳光和浓郁的绿意同时扎进他的眼睛,佩顿瞳孔一阵收缩。无论怎么看,外面都是盛夏,而不是他记忆中的冬末。
不,重点或许不是这个。窗外分明是节律大教堂,这里不是卡恩斯家的宅邸!
……怎么可能?
佩顿猛然回头,身后仍然是他无比熟悉的房间。盛夏的阳光下,它们显得尤为真切。
不过再仔细看,他发现细节微妙的不对劲。尽管这里很像他们曾经的房间,可是有些痕迹实在太新了,它们还没来得及被时光打磨。
时间对不上,地点也对不上。佩顿绷紧精神,走到房间的镜子前。
他的面孔没有变老,仍是青春的模样。
所幸时间没有过去太久,也许一切还来得及挽回。既然他在节律大教堂,他必须立刻面见节律教会高层,将自己所做之事和盘托出,再请求祖父寻找肯德里克。
佩顿快步离开房间,果然,房门外不是他熟悉的大宅地毯,而是古朴的教堂砖石。
“佩顿大人。”一位信徒刚好路过,向他低头示意。
以苦修士的层次和他的年纪,都配不上“大人”这种称呼。也许对方是看在卡恩斯家族的面子上与他客气,佩顿没有深究这个称呼。
“您好,请问裁决主教在哪里?我有要事汇报。”他快速说道。
区区一个苦修士,哪怕是卡恩斯家族成员,也无权要求面见教皇。要求见裁决主教也有些僭越,但佩顿实在顾不得那么多了。
听到“汇报”这个词,年轻信徒露出吃惊的神色。他欲言又止地瞧着佩顿:“您是说,您想要见裁决主教?他们都去参加会议了一个在晚星城,一个在深红沼泽。”
佩顿眉毛跳了跳,如果没有紧急事件,大教堂里应该有至少一位裁决主教才对。而且节律教会什么时候和晚星城、深红沼泽关系这么好了?先不说聆夜者总部在晚星城,深红沼泽可是谢绝其他教派往来的。
自从他醒来,周遭一切都透着诡异的气氛。
兴许是瞧见佩顿状态不太对,那信徒小心翼翼地继续:“呃,厄尔奈布拉倒是在这里。他说有肯德里克卡恩斯的”
“谁?”佩顿一下子抬起头来,急切的目光扫向对面。
“肯德里克卡恩斯的消息,大人。”
信徒越发紧张,“厄尔大人想要见您,他在八号会客室等您,我就是为这事儿来的。至、至于细节,他向来直接向您报告,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佩顿道了声谢,飞快奔向会客室。
他来过这里,也记得会客室在哪儿。这样做有些不合规矩,但对方有肯德里克的消息……他唯一的弟弟的消息。
佩顿冲进门时,厄尔正在喝茶。看到抓起袍子狂奔的佩顿,他险些把茶水全喷上地毯。
“你呃不,您怎么”
“奈布拉先生,肯德里克在哪?”
“奈布拉先生?”
厄尔惊恐地瞧着面前的人。
将聆夜者的记录公之于众后,厄尔仍然在追踪肯德里克卡恩斯。不知不觉间,他变成了教皇佩顿的得力下属。然而之前佩顿只会冷冰冰地叫他“你”,态度也向来波澜不惊,一副深不可测的模样。
今天的教皇大人倒是充满人情味,或者说,人情味有点太冲了。
“肯德里克在哪?”佩顿又问了一遍。
厄尔沉默片刻,决定还是说正事。
“我找到了肯德里克卡恩斯的一封信。”他沉声说道,“那家伙一定知道我在追踪他,他将它留在了卡恩斯大宅的住处,这是挑衅。”
“我看不懂他写的东西,而您是……您是他的兄长,也许能解读一二。”
厄尔从胸口掏出信封,将它双手呈给佩顿。
想到之前另一个信封,佩顿心头跳了下。他维持住平静的表情,快速拆开信件。
刚看了第一个词,他憋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万幸,那是肯德里克的笔迹,他再熟悉不过。肯德里克还活着,他的弟弟还活着。
佩顿又做了几个深呼吸,抖开信纸。
上面的内容确实一团乱,就像小孩子为了好玩画出的曲线。这世上恐怕只有佩顿能够解读它们肯德里克做研究的时候,常常用这种自创的速记法,佩顿曾亲眼目睹它的诞生。
【来找我吧,佩顿,我为你准备了一个很棒的惊喜。
我就在你的身边,你一定能找到我。你永远的弟弟,肯。】
肯德里克安然无恙,并且就在附近。
这里可是节律教会的心脏,知道弟弟无碍,虔诚又回到了佩顿的脑袋。他得找到肯德里克,带着他一起向节律教会高层汇报。冬末盛宴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肯德里克或许比他更清楚。
佩顿定了定神,看向厄尔。
不知道为什么,厄尔看起来比他印象里的成熟不少。也许这位奈布拉家的才俊只是在外奔波辛苦,才看起来这样老成……总而言之,这信是厄尔交给他的。厄尔奈布拉素有正直之名,可以信任。
“肯德里克在教堂里,您在这里休息,我亲自去找他。”
佩顿严肃道,“作为当事人之一,等裁决主教回来,还要劳烦您一起去汇报。”
“他在什么?你什么?!”厄尔万万没想到,佩顿会是这么个反应。
教皇大人今天也太不对劲儿了吧,他还是跟上比较好。结果厄尔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佩顿一个闪身,从房间里消失了。
厄尔:“……”
算了,也许这位兄长想要亲自处理他叛逆的弟弟,谁知道呢?
……
弥斯:“哇。”
萨拉尔:“哇。”
布里夫:“哇!”
床单魔神:“呜!”
这四位正坐在教堂最高的尖顶上,一边分享三明治,一边用魔法窥视教堂里的情况。看见可怜的佩顿嗖地弹出会客室,四位齐齐发出感叹声。
“……你的力量倒有点长进。那家伙情况都糟成那样了,你还能救回来。”弥斯又咬了口烤肉三明治,口齿不清地表示。
萨拉尔随手递给他一瓶气泡水:“肯德里克将佩顿的身体和魔基保存得很好,又用自己的神力不停温养。”
“另一方面,我接手了肯德里克的身体,里面剩了点精神残渣。我换肉身的时候,顺便留下它们,否则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布里夫听得一愣一愣的:“但你还是把他复活了,这很了不起!”
弥斯把一颗覆盆子扣在他的脑袋上,假装他戴了一顶滑稽的小帽子。布里夫忙着扶好那颗覆盆子,实在分不出精力深思。
“那可不是‘复活’,佩顿卡恩斯没有真正死去,所以他才有救。死亡必须严肃对待才是,‘永恒’也无法逆转死亡。”
萨拉尔顺手薅走了那颗覆盆子,丢进自己的嘴巴,紧接着就被床单魔神咬了一口。
弥斯又往布里夫脑袋上放了一颗:“你居然还有这么谦逊的时候,了不得。”
“好吧,那我换个直白点的说法别随随便便死掉,弥斯。”
“你才会随随便便死掉。”
弥斯本能地说完,又不太喜欢这句话。“我是说,我肯定会死在你的后面!”
萨拉尔噗嗤一声:“好好好,记住你的话。”
弥斯哼了声,眸子扫回窥视魔法呈现的影像:“你说那个蠢蛋什么时候会发现不对?难道他能当好苦修士,是因为神经太粗了吗?”
他们可是有正事要做的,要不是因为“在教堂顶上享受日光野餐”也是正事,他才不会眼看着肯德里克胡闹。
“难说,得看肯德里克想玩多久。对了,要不要来点香肠?”萨拉尔又打开野餐篮。
“要!”
“要!”
“咪!”
石砖之下。
佩顿快步穿过走廊,他的心跳比脚步还要急促。
突然变化的时间与地点,与卡恩斯大宅一模一样的房间。厄尔奈布拉的古怪话语,周围人微妙的态度和目光……异常之处逐渐累加,佩顿有种预感,肯德里克身上一定藏着答案。
毕竟那一晚,只有他们直面了那个未知的邪神。
这里是节律教会的心脏,就算裁决主教们不在,也有足够的自保之力。肯德里克选择在这里与他见面,事情一定没有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佩顿的目标相当明确他掠过表情各异的神职人员,直冲教堂会客区的顶楼。
作为节律教会的忠实支持者,在他们很小的时候,祖父曾带孙辈们来过这里。
当时肯德里克还年幼,年幼到走路都摇晃。与其他乖巧的孩子不同,肯德里克对这肃穆壮观的教堂毫不感冒。趁照顾他们的修士不注意,他兀自跑了出去。
结果自然是一场小小的骚乱,最终同样年幼的佩顿找到了弟弟肯德里克跑到了会客室最高处的阁楼,在杂物柜里“寻宝”。他玩得累了,干脆睡在了杂物柜里,让人一通好找。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佩顿。其他人只知道肯德里克跑去了会客区高处,并不知道详细地点。
如果他没有记错……
时隔多年,佩顿踏入了同一个逼仄的角落。当年的杂物柜仍在原地,柜门微微敞开,仿佛一扇虚掩的门扉。
然而这柜子比他记忆里的窄了不少,藏一个孩子还好说。要藏起身材高大的肯德里克,未免有些不切实际。
怀着忐忑,佩顿慢慢拉开柜门。
里面没有肯德里克的身影,只有一面斜斜放置的落地镜。镜子完整映出了佩顿的身形,以及他失望的眼睛。
“肯德里克……”佩顿叹息。
……然后他惊悚地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并没有跟着嚅动嘴唇。镜中“佩顿”慢慢弯起眼睛,咧开嘴,露出一个完全不像“佩顿卡恩斯”的微笑。
“好久不见,佩顿。你找到我了。”镜中影像自行向前一步,双手掌心贴住镜面,活像那是一层玻璃。
“肯?!”
佩顿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有那么一瞬,他以为自己梦还没醒。
“我怎么会让你死呢?”镜子里,肯德里克笑得越发灿烂,“我知道,现在你肯定非常混乱。所以接下来是惊喜环节,我亲爱的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