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斯在树荫下发现了一只熟睡的梗犬。淡棕色的小狗在阳光下熟睡,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察觉。
宅邸内部的装饰雅致但古板,胜在一尘不染。墙壁挂着上了年头的画作,所有花瓶里都插着新鲜花束没有混搭,每个花瓶只有一种花。
值得一提的是,房间内陈设了不少标本。
停在花朵上的蝴蝶,站在金丝笼中的小鸟,挂在墙壁上的鹿头……它们与活着时别无二致。鹿头的毛发像缎子一样亮,眼睛水润润的,鼻子泛着潮湿的光泽,仿佛下一秒就要呼出一口气。
弥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确定上面没有古怪的魔法波动这些标本并非特殊魔法的产物,而是货真价实的手工作品。
“我不常在这边住,之前没有管家和仆人。清扫佣人和园丁每天来一次,请不要使唤他们做多余的事情。我明天还要工作,有事可以用通讯晶石联系我。”
安提边走边介绍道,“生活方面不必担心,我已经雇佣了短期厨师和仆人,晚餐很快就能准备好。”
萨拉尔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还是没放过红琥珀这个话题:“工作?你不是说红琥珀闭馆了吗?”
“只是不对外开放,工作还是要做的。”
“哦?那你在红琥珀做什么工作?”
“标本师。”安提言简意赅,没有继续对话的意思。
那就不奇怪了,弥斯将目光转向笼子里栩栩如生的金丝雀。如果这些都是安提的作品,连他这个纯外行都能看出来,安提先生手艺了得。
弥斯悄悄瞄了眼安提的魔基一只硕大而美丽的白孔雀,正沉睡在此人体内。
然而就在众人放好行李,准备晚餐的时候。萨拉尔,不,“肯德里克卡恩斯”又开始居心叵测地折腾。
“我要和我的宝贝儿两人世界。”
萨拉尔再次勾住弥斯的肩膀,“哦对,我们还得带上神父先生。我们约好了要尝尝当地特色。”
“没错,他说要带我吃大餐,那就得他本人请。”
弥斯额角青筋一跳,不甘示弱地反搂住萨拉尔的腰,暗暗使了几分力。萨拉尔表情平静无波,不动声色地挤回去,两人看上去简直难舍难分。
“就是这样,宝贝儿。”萨拉尔含情脉脉地说。
“不用客气,亲爱的。”弥斯假笑,冲他露出尖锐的牙齿。
“而且这里的隔音未必够用,我的宝贝一直很……热情。”萨拉尔又瞧向安提,“刚才我看过床铺,实在有点小了。”
“说什么呢,‘热情’的明明是你。”
弥斯努力维持笑容,“你不仅强行把我关起来,还每天我是说,每一天不分时段地招惹我,每次都要纠缠小半天。”
……甚至纠缠了三百多年!
“我能怎么办呢,宝贝儿?总不能把你放出去祸害别人。”
萨拉尔用蜂蜜般黏稠的嗓音答道,“而且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吸引人,让我忍不住想把你从头到脚研究个透……”
……然后设法消灭,终结灾夜。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找到了淡淡的杀意。
卡伦神父有点迷茫地看着他们,想不通他俩的关系怎么就急剧升温了。
两位一通表演下来,安提先生没提什么反对意见,只是给他们每人发了两个金环。
“如果几位想在外面过夜,记得跟我打个招呼。”他平静地说,“桑珀街头有许多跑腿,传口信只要十个铜齿。”
就这样,三个人屁股还没坐热,就又离开了那座宅邸。没有安提先生在旁盯着,萨拉尔那副神经质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
弥斯则像被咬了一口,嘭地远离了萨拉尔。
“萨拉尔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卡伦晕头晕脑地问,“您真的是那个肯德里克卡恩斯?……如果您要回卡恩斯家族,我们的调查怎么办?”
萨拉尔反问:“怎么,你也知道肯德里克卡恩斯?”
“是的,卡恩斯家族非常有名。”卡伦说,“可是我听说,卡恩斯家的小少爷无法使用魔法……”
说着说着,神父的语气不确定起来。毕竟他亲眼见过萨拉尔使用魔法,用得还特别熟练。
“你看,你其实知道答案,我不是那个臭名昭著的肯德里克卡恩斯。嗯,其中有很复杂的缘由。”
萨拉尔耸耸肩,“总之你不用担心调查,我可不想和卡恩斯家扯上关系。”
卡伦看起来仍然非常困惑,但他礼貌地保持了沉默。两位强力队友来之不易,他不想过分挖掘对方的隐私。
时值傍晚,桑珀城的大街分外热闹。
街道两侧挤满商贩,售卖的手工艺品让人眼花缭乱。贫穷画家四处展示自己的画,指望某个过路富商青眼相看。
来往的行人衣着时髦,每个人身上至少有那么一件首饰,连孩子们都挂着漂亮的珠宝吊坠。
萨拉尔买了一副相对朴素的半脸面具,转手递给弥斯:“戴上。”
面具是木头做的,很轻,造型相当朴素。它的表面刷了层银漆,散发出廉价的涂料味道。
弥斯冲面具皱起鼻子:“为什么?”
萨拉尔自己不戴,也没给卡伦买,反而专门让他戴。弥斯怀疑其中有诈。
“其中有很复杂的缘由。”萨拉尔又扔出了他的万能解释,“戴上就是了,除非你想被那群画家搭讪”
他的眼神扫过街边那些蠢蠢欲动的画家,“到时我可不会帮你拦着。”
弥斯啪地戴上面具,仿佛那东西天生就是他的一部分。
那面具仿佛一个挂在脸上的拒绝,街头画家们悻悻而去。萨拉尔弯了弯嘴角,又从一个摊子买了些颜料和画具,鼓鼓囊囊装了一大包。
趁着太阳还没落山,弥斯被萨拉尔拖到了桑珀城的河边。
萨拉尔专门找了个没什么人的角落,他熟练地支起画架,示意弥斯摘下面具。
这下傻子都能看出萨拉尔的想法。卡伦吃惊道:“您要画弥斯先生?”
弥斯一把扯下面具,眉眼全是不耐烦:“差不多得了,你又犯什么病?”
“看着我,对,就这个表情。”萨拉尔站在画架前,朝弥斯竖起炭笔,“……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把事情闹大点。”
“安提先生的宅邸不怎么干净,我感到了一丝杀意。我怀疑他不是在等卡恩斯家的人来见我们,而是等卡恩斯家的人来送我上路。”
“如果真是那样,把事情闹大,也算给对面添点堵。”
弥斯似懂非懂地哦了声,一谈到人类之间的勾心斗角,他的脑子就进入了半休眠状态。
更别说那一丝杀意弥斯只习惯感知萨拉尔的杀意,对他来说,其他存在的敌意和挠痒痒差不多。
“……而且先一步走到聚光灯下,有助于我们接近红琥珀。”
萨拉尔继续道,“红琥珀喜欢艺术家和模特,而这世上只有一种东西,能同时提升两者的身价。”
“作品。”卡伦了然。
萨拉尔微笑着拿起画笔:“是的,我会画出红琥珀求之不得的佳作。只要事情顺利,他们会自己找上门。”
“你会不会太自恋了?”
弥斯扬起眉毛,大英雄总不能真的什么都会吧,那也太离谱了。“那种程度的画,你能随随便便画出来?”
“我可是有世间最难得的模特。”
萨拉尔说道,“而且你猜,对于一幅画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弥斯诚实地摇摇头。
萨拉尔抬起眼,夕阳照亮了那双青金石蓝的眼睛。
“是‘情感’。”他说。
画笔唰唰落上画布,在这个角度,弥斯看不见画布上的内容。但他能看懂卡伦的脸色卡伦神父的表情先是迷惑不解,而后变成了惊讶与欣赏。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卡伦的表情定格在了“纯粹的震撼”上。
“……完成了。”
月亮升起的时候,萨拉尔放下了画笔。
弥斯好奇地绕到画架另一边,终于看到了萨拉尔的作品。有那么一秒,他理解了卡伦神父的震撼
这幅画的构图很简单,只有弥斯、火红的天空,以及倒映着晚霞的河水。
画中弥斯的位置巧妙地遮挡了夕阳,仿佛漫天光辉由他洒下。微风吹动灰白长发,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使得画中人有种奇异的飘浮感。
更奇异的是,画中弥斯没有正对看客,而是侧过脸庞,洒下一瞥。
弥斯不清楚该怎样形容那一瞥,它有种致命的魔力
画中的他注视着画框外,目光自那双血红眼眸刺出。仿佛天地万物都不曾存在,只有被他注视的对象才是真实的……才是“活着的”。
多么矛盾,这一瞥明明锋利如刀刃,却又像是某种赦免,或是荣光。
模特望向作画者,画作又何尝不是作画者的凝视?
作画者用深渊般的情感囚禁了这个瞬间,将其混入颜料,再以笔尖固定。两道视线彼此吞噬,彼此扭曲,最终在画布上达成一个危险的平衡。
……很难想象,这一切居然诞生于几管普通颜料。
弥斯倒抽一口凉气:“我平时就这样看你?”
萨拉尔心满意足地打量那幅画:“差不多吧。”
“胡说八道,分明是你看我的眼神有问题!”弥斯坚决不承认。
“随你怎么说。”萨拉尔活动了下肩膀。
接着他用灿金色的魔力烘干那幅画,又仔细涂上保护用的光油。涂抹完毕,他再用魔法烘干了一次,确保画面足够完美。
最后,他将它装入普通的木制画框,拿深蓝色的软布包好。这幅油画的尺寸不算太大,随身携带还算方便。
“不给这幅画取个名字吗?它一定会成为传世之作。”卡伦赞叹地问。弥斯脚步一顿,悄悄地竖起耳朵。
“我早就想好了。”萨拉尔说,“它叫做《世界的尽头》。”
弥斯放心地收起耳朵。这个名字他能接受,不过,如果是《世界的末日》就更好了。
“……”卡伦沉默了会儿,“两位的感情真好。”
萨拉尔没有纠正他:“走吧,我们去出个名。”
他将那幅画小心抱在胸口,站起身来。
……
桑珀的“金砂集市”在奥丰小有名气。
它不是贵族俱乐部内的隐秘交易,也并非良莠不齐的摊贩叫卖,而是介于两者之间参与者只需要拿出“够格”的手工艺品或金银宝石,便可以进入集市。至于售卖、购买还是交换,集市本身不做限制。

